第71章 违背
裴道成一句话说出来,也自知此事有些离经叛道,有违他平日里的性子。
他贵为皇上,若是对沈氏有意,直接一道圣旨叫沈氏入宫就是。哪怕沈氏心中不愿,到最后也只能领旨谢恩,成为后宫中等待他恩宠的妃嫔。
可偏偏,他自那日在寺庙中救起沈氏后,屡屡违背他的本心,赏花宴上默认了安宣郡王的身份,之后种种,更是脱离了原先的轨道。
他深知自己并非是瞧上沈氏的容貌,可圣驾到行宫,他还想用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他承认自己对沈氏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身为帝王,他处事冷静,一向隐忍克制,从不因旁人影响自己的心思。可偏偏为着一个沈氏屡屡破例,做了好些他过去断无可能做的事情,叫他甚至觉着,自己身上流的果真是先帝的血脉。
不然,岂会如此清醒着却做出这般有违他本性的事情来。
说不上君夺臣妻,他没想要立即就将沈氏纳入后宫,可他心中却当真对沈氏和旁人不同,将沈氏划在了自己这一边。
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救了沈氏的性命,便不想见她白白送了性命,也不想见她因着和离被人欺负看轻。
普天之下,能护住沈氏的,除了他这位帝王,还有哪个?
他不知自己到底对沈氏有没有生出觊觎之心,应该是没有,可也不代表要任由沈氏脱离他的视线,逃出他的掌控。
于是,才有了圣驾到这小汤山行宫的举措。
他不像先帝刻薄寡恩,失信于母后却又要强取豪夺想要回到当初,他自己见过母后的不得已和挣扎,沈氏是他救过的人,便不想因着他的私心叫沈氏也落到那般处境。一入深宫深似海,沈氏好不容易从勇庆侯府挣脱出来,难道这么快就要困在深宫中不得自在?
理智告诉他该如此才是,沈氏并不喜欢宫中的日子。
可若是他不能掌控自己的心,就如这回到小汤山行宫一样,明知不妥却还是默许了蔺公公的安排,又该如何?
罢了!
他是皇帝,无需多想。若是到了那一步,他身为帝王将沈氏纳入后宫,也会给沈氏足够的恩宠,给她一个孩子,叫她在宫中足以立足不受人欺辱。
裴道成想着这些,眉眼间仿若沾染了一层寒霜。
他说对沈氏没有占有觊觎之心,可却是想到了这些。
他眉心紧蹙,放下手中的御笔,将折子掷在了一边。
蔺公公伺候了他多年,多少能揣测出几分皇上的心思。
他此时也不敢吭声,心中却是知道皇上的心已经乱了。
哪怕皇上如今对沈氏并非是男女之情,也并非被沈氏的美色所迷,可皇上心里头已经生出了无来由的独占欲。这点子火苗虽小,可若是不及时扑灭,兴许便会成了燎原大火,烧得更盛。
因着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皇上心中大抵也是不愿意一道圣旨便叫沈氏入宫,也不习惯自己的心思被一个女子左右。
所以皇上虽应下来这小汤山行宫,可皇上的心情算不得好。一路沉默不言,在遇上銮驾外跪拜的沈氏时,脸上愈发生出几分寒意来。
皇上一向冷静自若,行事也能由着自己的心意。
这一回有些失控,皇上嘴上说着叫安宣郡王进行宫,好借着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可心里未必就高兴如此。
也不知,遇上皇上对沈氏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蔺公公看着面容冷然的皇上,心中不自觉生出一丝不安来。
于皇上来说,遇上沈氏也算不上一件幸事。
当日若没在寺庙里遇上沈氏,哪里会有这么多烦忧。
皇上原本就不习惯和人亲近,更不会喜欢上哪个妃嫔,如今心思屡屡被沈氏影响,怕是也有些左右为难,甚是不习惯这般感觉。
......
行宫寿宁殿
已是掌灯时分,太后沐浴出来,身上只穿了件褚红色绣着团寿纹的常服,刚一出来,就见着侄女淑妃坐在软塌上。
她蹙了蹙眉头,随口道:“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这行宫夜里风大,你身子骨弱,若是吹了风着了寒还不是自己受罪?”
淑妃上前扶着太后在软塌前坐下,又伸手拿过宫女捧着的托盘中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给太后擦着头发。
几回想要张嘴,又到底是没有开口。
太后抬手按住了她擦拭的动作,示意了旁边宫女一眼,宫女上前接过帕子,伺候太后擦拭头发。
太后拍了拍身侧:“有什么事儿就坐下来说吧,在这宫里头,咱们姑侄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淑妃听话的挨着太后坐了,有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
淑妃拿起茶盏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才对着太后道:“姑母可听说了今日虞氏带着大皇子去给大长公主请安的事情?”
太后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你好好照顾华容这个女儿就好,你膝下又没有皇子,何苦关心这些?”
“早就告诉你别掺和进去,你平日里也是个稳重的,如今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听到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来了哀家这儿?”
太后在淑妃这个侄女面前自称哀家,就是有些恼火了。
淑妃赶紧起身,屈膝才想告罪,就被太后拦住了。
“哀家没和你生气,只是想知道你如今心里头是怎么想的?皇帝性子清冷威严,可对华容这个女儿还是很不错的,每逢过年过节或是生辰,该有的赏赐都不差,甚至是这宫里头头一份儿的。”
“平日里在哀家这里遇上华容,说话也算和气,华容六岁时有一回见着皇上,抓着皇上贴身佩戴的玉佩不放,不待哀家呵斥,皇上就将那九龙玉佩解下来放到了华容手中,那块儿玉佩连大皇子都眼馋呢,你难道还不知足?”
淑妃也想到了那块儿玉佩,她苦涩一笑,摇了摇头:“看看皇上如何待其他皇子皇女,又如何待臣妾的华容,臣妾当然是知足的。甚至是有些感激皇上的。”
“说句实在话,大皇子这个嫡长子对华容这个妹妹都有些羡慕嫉妒的。”
“可正因着这,臣妾心里头才少不得多想一些。姑母您也知道,华容再如何得宠也只是一个公主,这江山总不会落到她手中,往后她也是要出嫁的。皇上在时自然是宠着她,可任凭皇上身子再康健也总有撒手的那一日,到时候,华容要在新帝手底下讨生活,您说,她和哪个皇子亲近些?能给她如今的尊贵和体面?”
太后听她这样说,心里头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父亲是皇上和兄长是皇上当然是全然不一样的日子。
皇帝宠爱华容,哪怕只是随手赏赐了一块儿玉佩都会叫人放在心上,觉着华容深得帝心,不敢冒犯了她。可若哪个皇子当了皇帝,华容有了嫂嫂,那就成了外人了。
别说新帝对她如何,便是新入主坤宁宫的皇后,也未必会敬着华容这个公主。
太后看了淑妃一眼,问道:“早就如此了,你怎么今日才担心起来?”
太后明白侄女的心思,可侄女膝下没有皇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更别说,如今皇帝身子康建正当盛年,侄女这个时候想这些,若是传到皇帝耳中,皇帝还以为侄女盼着他死呢。
对于皇帝来说,这可是大忌!
淑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臣妾听说昨日虞氏领着大皇子拜见大长公主,想叫大皇子和大长公主亲近是真,可最要紧的是承恩公府动了心思,想要和顾家结亲。”
太后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功夫,才蹙了蹙眉下意识道:“这承恩公府有合适的姑娘吗?哀家记着,她家和皇帝同一辈的姑娘都出阁了。先皇后乃是嫡出,如今继后虽是庶出,可也记在了承恩公夫人名下。听说夫人膝下还有个女儿,可哀家听说,已经定亲了,怎么,难道还没出阁?”
淑妃面容有些复杂:“之间听说是定亲了,可快出嫁时婚事有了波折,这婚事就作罢了,拖到现在都没再议亲。原先臣妾不明白,只以为是那虞嬿宜因着前头那桩亲事伤了心,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如今想想,兴许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承恩公府算计好的。”
“倘若这两家结亲,大皇子有大长公主扶持,兴许真能入了皇上的眼,若是立他为太子,咱们华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淑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这些年大皇子装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来,看着对华容这个当妹妹的疼爱有加,可她哪里不知道,大皇子是最不喜华容这个妹妹的。
若真叫他当上太子,甚至坐上那个位置,女儿在他手底下看他眼色过活,日子定是憋屈极了,她哪里能舍得,只要一想想心里头就疼得厉害。
淑妃看了太后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承恩公府有意结亲,大长公主却是没这个心思,反倒是对那显国公府和离的沈氏生出些心思来,不知为何这事情传到娴贵妃那里,娴贵妃许是心中忐忑不安,因着这事儿生了好大的气,将屋子里的茶盏全都砸了。”
“姑母,大皇子可不能有了大长公主这份儿助力,您不如暗中想想法子,好叫这沈氏当真嫁给顾澹,当了这个安宣郡王妃吧。如此一来,臣妾的华容往后才能安心,哪怕是二皇子登基,也不至于给华容委屈受。”
淑妃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今日过来的心思全都明明白白讲给了姑母听。
姑母也是真心疼爱华容的,哪里能不替华容着想。
更别说,姑母也要为蒋家早做打算,虽说皇上身子康建正当盛年,可蒋家总要站队,总要暗中扶持一位皇子,要不然,等到太后去了,难道还能如当年太皇太后对姑母那般将她和华容的往后都给安排好?
姑母若是去了,蒋家只怕也要渐渐败落下去。
所以,还是早些筹谋为好。
太后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道理哀家都懂,可扶持一个皇子哪里有那么容易呢?若是你有恩宠能生出一个皇子来,咱们蒋家肯定支持,哪怕往后败了,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怪老天不护佑,蒋家没那个命数。可你想要为着往后的前程扶持旁人肚子里出来的,总不会是大皇子,若是挑选二皇子,一则惹得皇帝猜疑,二则二皇子也有自己的母家,她生母前年又晋了嫔位,出身虽不如你,可人家总也不能站在咱们一边,除非惠嫔死了。皇上膝下总共就这两位皇子,可哪个都不合适。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淑妃如何不知是这个情形,她的心揪成一团,脑海中飞快闪过什么,她突然攥住太后的袖子,道:“姑母还记不记得那日皇上来慈宁宫请安,皇上手上的那个咬痕?”
“皇上这回来小汤山行宫实在古怪,姑母您说,会不会是因着那个女子的缘故?若那女子是朝中大臣之女,大抵一道旨意便进了后宫了,臣妾寻思着那女子身份必然不高。皇上最要脸面,又一向重规矩,兴许才这般藏着掖着不叫人知道。”
“您说,若是那女子入了宫,替皇上生个儿子,臣妾将这孩子记在名下养着可好?也能和华容这个姐姐多相处,自小便有了情分,往后咱们蒋家便扶持这个孩子,若能事成,华容这个当姐姐的往后便是长公主殿下,身份地位差不了,总不会受了委屈的。”
太后没想到侄女会突然提起这事儿,她蹙了蹙眉,对着淑妃叮嘱道:“此事你离了哀家这里就莫要再提了,哪怕你有这个心思,如今也不合适。总要等到那女子入宫生了孩子才好。皇帝既将人藏的紧,你可不好太过窥探,不然就不是为着华容好,反而是要华容因着你这生母被皇帝厌弃了。”
“这事情哀家也暗中叫人查过,实在没查出什么来。此事你就莫要掺和了,哀家心里头有数。”
她想了想,又道:“至于沈氏,你说得也对,大长公主若真有这个心思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哀家也乐意见着沈氏得了这个体面。罢了,待明日沈氏进行宫拜见,哀家也传召她过来见一见吧。”
“都说沈氏姿容甚美不可方物,哀家倒要瞧瞧到底是何等貌美的女子,竟能以和离之身能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
这一晚沈云稚在偏殿中睡得并不踏实,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天才刚亮就被如冬叫醒。
她梳洗出来,到了外祖母鲁老夫人所住的厢房,老夫人已经收拾妥当,表姐孟茹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沈云稚上前福身请安,叫了声外祖母。
鲁老夫人瞧着她脸颊上敷了些许脂粉,便知道昨晚她定是没睡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怪云稚这孩子昨晚没睡好,她这个当长辈的住在这行宫附近的偏殿中,昨晚也有些不大适应。
她将沈云稚拉到自己跟前儿替她理了理头上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发簪,含笑道:“咱们云稚生得这般好,规矩也不差,进了行宫也只是拜见大长公主,实在不必太过紧张。不管怎么说,都有我和你表姐呢。”
鲁老夫人拉着沈云稚坐下,又道:“圣驾到行宫,太后和贵妃还有一些妃嫔都随驾来了,行宫虽守卫森严可到底没有宫中规矩大,一些有头有脸的往里头递牌子想要见贵人,总也能得了体面,今日肯定不止咱们要进行宫。咱们用些早膳就早些递牌子进去,不好叫大长公主等着,免得失了礼数。”
沈云稚点了点头应了下来,等到用过早膳便动身出了偏殿,乘坐马车往行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