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皇恩寺
沈云稚看着这一行字,一时怔住,心里头无来由生出几分烦躁来。
她知道自己终究是因着生母孟氏方才那番话受了影响,想到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心中对于和安宣郡王顾澹私下里相处生出几分抗拒和排斥来。
郡王虽是她的救命恩人,又帮她许多,沈云稚心中自是感激不已。可她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不想因着和顾澹私下里相处平白惹出是非来,往后成了郡王妃责难她的理由。
顾澹贵为郡王,大抵没人敢打探他的私事,可皇恩寺到底人多嘴杂,但凡有人知道她和顾澹私下里见面,哪怕不是故意透漏,醉酒吐出一句话来,流言蜚语传出去,她会是个什么处境?
到那个时候,孟氏关于安宣郡王妃的那番话兴许真会发生。
她并非将人想得太坏,而是人性本就如此,哪怕郡王妃大度贤惠有贵女该有的体面,可若真如孟氏说的那样旁人将她二人放在一起比较,日子长了谁能不往心里去。哪怕不明着刁难出手,背地里定也会使出一些手段的。
即便不如此,往后遇着那些官眷贵妇她也会被那些人指指点点,成为旁人口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云稚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因着自己的行为往后给自己招来祸端。
大长公主如今虽庇护她,可上位者的喜爱和庇护,说句不好听的有时候就像是养只猫养只狗,施恩好意都是真,可也全凭心意随时都能收回去。
若是因着她和顾澹私下里见面的事情传出去,惹得大长公主不喜觉着她有攀附之心,不用大长公主如何难为她,只要表露出疏远不喜的态度来,她在小汤山的日子就不会像如今这般平静。
如冬见着自家姑娘盯着手中的贡笺不说话,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她自小在内宫服侍,一见着这贡笺便知道是何人给自家姑娘送来的信。
数日前蔺公公传话说是过几日圣驾会私下去皇恩寺,到时候自家姑娘也会去皇恩寺帮着修缮经书。
这几日她见着姑娘在书房也会看些古籍修缮装帧的书籍,心中也是为姑娘的这份儿认真有所动容,更觉着姑娘的品性实在可贵。
谁能想到,今日孟氏来这一趟,说了那番威胁恐吓的话,姑娘嘴上说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可姑娘并非圣人又哪里能半点儿都不受影响。
此刻,她见着姑娘不说话,心中如何猜不出姑娘这是心有顾虑,不大想去皇恩寺了。
如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轻声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这素笺上写的话叫姑娘为难了?”
沈云稚回过神来,透过窗户往皇恩寺的方向看了眼,过了片刻她轻轻摇了摇头,对着如冬道:“没事,你去准备准备,明日咱们动身去皇恩寺。”
如冬一时愣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方才姑娘还有所迟疑,害她担心姑娘若是不去,没得惹得皇上不快,叫皇上白白等着。
她还寻思着如何劝一劝自家姑娘,没曾想,沈云稚却不知为何将这迟疑压了下去,吩咐她准备东西明日便动身去皇恩寺。
她掩下了眼底的诧异,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这便下去准备。”
自家姑娘好不容易去趟皇恩寺,要在皇恩寺住上几日,衣裳定要多带几身,要不然寺里早晚凉意重,姑娘身子才刚调养好,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还有一些经书笔墨,平日里用的茶具,都要带着,姑娘也能住的自在些。
她和如雪被蔺公公派来伺候姑娘,自然是要将姑娘照顾的妥妥当当的。不然到了皇上面前姑娘有半点儿不妥,也是她们这些当奴婢的失职。
心中琢磨着这些,如冬退了下去,朝着如雪使了个眼色,如雪会意也跟着下去了。
如冬她们出去后,屋子里便只剩下沈云稚和采薇两个人。
采薇也没错过沈云稚方才片刻的犹豫和迟疑,这会儿四下无人,她才忍不住说道:“姑娘若是实在担心,怕一个不小心再闹出什么流言蜚语来被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嫉恨刁难,不如就寻个借口推掉此事吧。郡王身份贵重,想来身边不差人差遣,哪里就非要姑娘过去修缮经书呢?”
这男女大防瓜田李下的,姑娘又是和离之人并没半点儿攀附的心思,何必冒着风险落人口舌,给自己日后招来祸端呢?
采薇打小伺候沈云稚,其实也不想叫姑娘冒这个风险,尤其是听了今日孟氏的那番话后她更是担忧。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妥。”
她将手中的素笺折起放回了信封,解释道:“既然应下了自然应该信守承诺,因着这个缘故不去,实在不妥。你说寻借口,难道叫我装病吗?可怎么恰好这个时候病了?若是寻常人便罢了,郡王救过我的性命,我不好如此。再说,若是事情传出去叫郡王得知了真相,也是得罪了郡王,我担待不起。”
沈云稚句句都是实话,她心中虽也有种种顾虑,可也不能因着往后的风险就如此行事,愧对救过她性命的人。
采薇听她这样说,也知道姑娘的心思,她低声道:“姑娘去了皇恩寺注意着些,别叫人见着姑娘和郡王私下里相处就好了。”
采薇想到薛显的下场,还有那日寺庙里姑娘被救回来时换了妥帖的衣裳,免了名声受损,她迟疑着道:“姑娘也不必太过担心,奴婢觉着郡王行事周密,既然请了姑娘去帮着修缮经书,肯定也顾虑到姑娘的名声的。说句不好听的,姑娘没有攀附之心,郡王也尚未娶妻,那日和姑娘说了往后郡王妃定不是姑娘也算是表明了态度,既如此,肯定也不会想要和姑娘闹出流言蜚语惹人非议的。”
所以,姑娘的顾虑,安宣郡王未必没有,这等事情郡王多半也考虑在内,姑娘担心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
“您还记不记得,上回在寺庙中郡王救了您的性命,您回来时虽全身湿透可披风下还是换了件妥帖的常服的,可见郡王细心,既然请姑娘去皇恩寺帮着修缮经书,定也会考虑到姑娘的名声的。”
沈云稚没想到此处,这会儿听采薇这么说,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有些想笑,又有些酸涩无奈。
在这世上想活得平静自在实在是难,街头百姓或是农家之人要为糊口谋生辛苦劳作,似她这般的,哪怕自小没有被沈氏掉包而是一直养在显国公府,在勋贵圈子里也有自己的难处。
她处境格外艰难,大抵是因着她不想低头委曲求全,无娘家依靠无人仰仗,和这勋贵圈子融入不到一处。说到底不过是身份太低,处处受人辖制罢了。
她将这些想法压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除皇室宗亲外谁人能得自在,她也该知足了,谁人能事事顺遂没有半点儿难处呢?
沈云稚想清楚了这些,便也没继续再纠结此事。
翌日一早用过早膳后,沈云稚便乘坐马车一路往皇恩寺去了。
......
马车才驶出宅子不久,就有人将这事情回禀了窦老夫人。
窦老夫人蹙了蹙眉:“她一个和离之人随意跑什么,可打听到了去她去哪里了?如今圣驾在小汤山行宫,可不好闹出什么事情来又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她虽瞧不上沈云稚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孙女儿,可有一点儿她却是领教过的。不知为何,沈云稚总能惹出一些流言蜚语来,一点子小事都能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窦老夫人很是不满沈云稚这个时候胡乱跑,怕一个不小心闹出什么丑事来。毕竟,沈云稚生得那般貌美,若是叫人惦记上闹出丑事来,即便不是沈云稚的错,也是她自己不小心带累了显国公府的名声。
那婆子听她这么问,连忙回禀道:“奴婢偷偷找膳房的人打听了,说是去了皇恩寺礼佛,要在皇恩寺住几日呢。”
窦老夫人听了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她一个和离之人,去皇恩寺上什么香?她在勇庆侯府礼佛念经难道还没念够吗?怎么,莫不是孟氏和她说了那些话她心中不安,想靠着她那姿色私下里勾引攀附安宣郡王了?”
那婆子听着老夫人这话,不知如何接话。
她知道老夫人不喜沈云稚,更知道这回来了小汤山老夫人在沈云稚那里折损了好些颜面,说句彼此厌恶连半点儿余地都没有都不为过了。
可即便如此,如此说嫡亲的孙女儿,什么勾引不勾引的,实在是叫人咋舌唏嘘。
她没敢将这心思表露出来,又听窦老夫人吩咐道:“派人跟着去皇恩寺,看看她去皇恩寺做什么,行事可妥帖。她一个和离之人,可别做出什么败坏名声的事情来连累了咱们显国公府。”
那婆子迟疑一下,恭恭敬敬应了声是,福身退下安排了。
......
到傍晚时,马车才在皇恩寺所在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沈云稚下了马车,带着如冬和采薇拾阶而上,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登至山顶。
早有沙弥等候在寺庙门口,见着她过来,便上前施礼道:“香客请随小僧进寺,郡王已经给您安排好了住处。”
沈云稚下意识朝他看去,小沙弥目光清澈,眼底并不带着半分审视和打量,而是平静慈悲。
沈云稚见着小沙弥的神色,闻着寺庙广场中萦绕不散的檀香,心底的那种紧张和不适竟是一时消散,叫她一下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