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怜悯
借着窗户格栅透过来的些许阳光,裴道成看清了沈云稚强忍着却依旧泛红的眼睛,还有她下意识攥紧的手,因着太过用力而泛白的指尖。
这一刻,他突然就不觉着沈氏不开口相求有半分不妥了。
她年纪轻轻却很早就见识过了人性的恶劣,更受够了上位者随手给的不公和磋磨。
她惶惶不安心有顾虑,却还能保持本性。
并非是愚笨幼稚之人,而是真正在心里想过最坏的结局。
她只是无人庇护,不敢求助罢了。
“我见你气色不好,今日就不必修缮经书了,回去融雪院好生歇一日吧。”
沈云稚闷闷嗯了一声,也不敢看顾澹,怕他发现自己通红的眼睛,更怕眼泪控制不住落下来。
她福了福身子就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脸颊上拂过一阵风,沈云稚才清醒了几分。
她回头往殿内看了眼,这才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她没想到顾澹会和她说这些话。
其实,他真的是个好人,当日他将她从冰冷的湖水中救起,今日又和她说了这些原本没必要开口的话,又叫她回去歇息。
他的好意叫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叫她很是感激。
这回是如冬陪着她过来的,如冬见着她眼睛发红,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开口问,可也忍不住在心中猜测方才在殿内,皇上和姑娘说了什么。
皇上那样的性子,会将姑娘训哭吗?
如冬不敢揣测,因为她印象里的皇上威严薄情,对待后宫妃嫔也更多的是君上,而不是寻常人家的夫君,皇上金口玉言生杀予夺,妃嫔自身性命福祸满门荣辱都不过是皇上随口一道旨意。
这样的皇上,会说了什么话,叫姑娘出来时眼圈发红。
更别说,姑娘本也不是那等脆弱爱哭的女子。
如冬没有问,可在出了迦南阁,回融雪院的路上,沈云稚突然开口道:“郡王礼佛多年,当真是个好人,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因着皇上看重便不将旁人放在眼中。”
“也没有因着八字之言心中愤懑移了心性。”
顾澹连她的那些细腻心思和悲喜都能放在眼中,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不同。
沈云稚想起顾澹自小的经历和那传遍京城的八字之言,更是从心底生出一种明了来。
甚至,哪怕身份有别,她竟头一次觉着她和顾澹有些难以想象的同命相连。
这种感觉像颗种子一般生长出来,哪怕很快被沈云稚压了下去,也在她心中萦绕开来。
沈虞稚恍惚了一下。
如冬也怔愣住,她偷偷打量着自家姑娘,瞧着姑娘微红好看的眼睛,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感激和仰慕,她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姑娘这句话。
安宣郡王顾澹自幼礼佛性子清冷自持,如圭如璋,自然和自家姑娘口中说的那般身份贵重又不失良善,有常年礼佛之人才会有的同理和慈悲心。
可真正和姑娘相处的是皇上,姑娘能有这种感慨,只能说皇上在姑娘面前表现的和平日里面对旁人是全然不一样的。
如冬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含笑应道:“姑娘说得没错,郡王和大长公主身份贵重,却也都是心善之人。”
沈云稚又想起了外祖母鲁老夫人,也想起了这回她答应顾澹来皇恩寺修缮佛经,因着不想叫人知道,便没有提前告知表姐孟茹,更是将两人商量好若是得空要一起来这皇恩寺小住的事情抛在脑后。
如今来了皇恩寺遇上虞婉宜,又发生了这些事情,沈云稚有些庆幸孟茹没跟着过来,毕竟那虞婉宜瞧着温婉端庄,可为人自傲行事也着实狠辣不留半分余地,若是将表姐牵扯进去,她心中也会不安。
可外祖母能为着她的事情求到大长公主面前,她又觉着有些对不住外祖母。她如此行事,倒显得彼此生分了,也不知外祖母能不能理解她的心思。
正想着这些,沈云稚就被如冬扯了扯袖子,她听如冬小声道:“姑娘,虞姑娘在前头。”
她顺着如冬的话看过去,一眼就见到了坐在不远处亭子里,穿着一身淡蓝色绣玉兰花褙子的虞婉宜,她身后跟着的依旧是那日见过的嬷嬷。
虞婉宜朝她这边看着,不知看了有多久。
此时四目对视,虞婉宜竟是朝她笑了笑,起身从石凳上站起身,从台阶上走下来,行至沈云稚面前,才柔声道:“之前我和妹妹有些误会,今日特意来融雪院和妹妹解释一番,还望妹妹莫要怪我唐突才是。”
这亭子本就距离融雪院不远,沈云稚明白,虞婉宜是特意来等她的,这几日肯定也查出了她住在这融雪院。
不等沈云稚开口,虞婉宜又道:“妹妹即便不请我进去坐坐,咱们去亭子里聊一聊也好。”
沈云稚知道依着虞婉宜的性子,她不应下虞婉宜肯定不会就此罢手。
既如此,她便点了点头,抬脚往亭子那里走去。
虞婉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难堪,她方才不过一句客气话,这里都能瞧见融雪院了,沈氏竟当真不请她进去。
饶是虞婉宜不是头一次领教过沈氏的不知礼数,此时也觉着心中憋屈难堪。
她早就被人捧习惯了,因着性子温婉楚楚可怜,几乎人人都护着她,哪怕做错了事也是旁人的错,若是开口道歉更不会受半分责罚。
沈云稚却是头一个不将她承恩公府嫡女身份放在眼里的人。
她几步追上了沈云稚,两人上了台阶进了亭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沈云稚看向了坐在对面的虞婉宜,没等她开口就说道:“上回虞姑娘想要送我养生丸是一片好意,只是我手里也有,实在不好收姑娘这般贵重的东西。更何况,还是调养身子的。倒是我不好那日没亲自上门,叫虞姑娘误会了才闹出这些是非来。”
她沉默了一下又道:“这事儿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不过是我们女儿家起了些误会罢了。如今也没听皇后娘娘要追究责罚我,想来娘娘也没当回事儿,此事定然很快就平息了。”
虞婉宜发现,沈云稚这张嘴说起刺耳的话来还真是伶牙俐齿没有半分犹豫,偏偏每句都能敲在她的心口上,叫她脸上难堪却又辩解不出一句话来。
沈云稚将此事定义成误会,这是在全她这显国公府嫡女还有虞家和继后的脸面。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本就是她仗着身份,仗着宫里头有个当继后的姐姐,在存心欺负作践沈云稚,非要给沈云稚安个不敬圣上的罪名。
如今事情不成反倒叫她和虞家成了个笑话,她若是觉着不是误会,那就更没脸了。
说不得,还会生出更大的波折来。
今日她便是收到行宫里来的信特意过来想和沈云稚解释一番,好平息此事的。
她心中虽也这般想,也觉着只要她露面说一句误会,就算是给了沈氏脸面。
她身后有仰仗,还有大皇子,沈氏一个和离之人,又有什么底气不认下这个误会。
可偏偏,被沈氏这般抢白,虞婉宜觉着像是被人狠狠煽了一记耳光,叫她感觉脸颊烫得慌。
沈云稚瞧见虞婉宜的脸色,也没当回事,更没觉着她这话叫虞婉宜难堪了。
如今大长公主愿意给她庇护,她何苦再在虞婉宜面前低头,叫虞婉宜过来道歉也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施恩不与她计较的样子来。
沈云稚虽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冲突和强势,可说出这番话来,见着虞婉宜难堪的样子,她竟觉着心情有些不错。
她此时有些体会到了为何虞婉宜这等身份的贵女会和她过不去了,除了因着之前大长公主庇护她,想要叫她嫁给顾澹的流言蜚语外,还因着她们高高在上,便享受这种拿捏旁人性命前程的感觉。
权力地位是个好东西,当她们这些人出身便拥有时,便习惯性的只将她们同一阶层的人当作人,而他们之下的,是能够任意拿捏磋磨甚至是取了性命的。
如薛氏,如曾经的小姑子崔棠,甚至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崔宣,他带着有孕在身的宋澜月回来却表现出对于曾经大婚之夜抛下她而心中愧疚,以至后来冷淡了宋澜月,反而几次情不自禁到她院里来。
他说是对她好,愧对于她,可沈云稚这会儿才明白,他们这些人哪怕是低头认错,也是为着自己罢了。
他们高高在上,所拥有的权力地位能够叫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们并不会想这些随意为之,会不会轻易毁掉旁人的一生。
譬如这回,虞氏一封信便想给她安个不敬圣上的罪名。她们不知道这是污蔑欺负人,会害了她的性命吗?
她们知道,甚至正因着这份儿清楚明白,才更享受其中的乐趣。
沈云稚看着虞婉宜难堪的脸色,觉着自己能从这难堪的面容中觉着解气,可她细细体会了一下,终于确定心中是没有半分乐趣的。
果然,她们不是同一类的人。
沈云稚没打算继续看虞婉宜的难堪,她起身从石凳上站起,便要往回走去。
虞婉宜却是将她叫住了:“你当真以为这回是我虞家输了吗?你沈云稚不知轻重将事情闹成这般,真以为不会得罪了勋贵宗室,此事不会传到皇上耳中,惹得皇上不快吗?”
“大长公主纵然庇护于你,可能庇护你一时,还能庇护你一世不成?”
“经此一事,我觉着你和安宣郡王再无可能,哪怕是当妾,大抵大长公主心中也会觉着不妥的。所以,真正输的还是你沈云稚。”
虞婉宜看着沈云稚,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诛心的话来。
沈云稚听着这些话,却是没像虞婉宜想象中那般表现出痛苦和错愕来。
她反而莞尔一笑,视线落在虞婉宜身上,像是能看透虞婉宜内心的所思所想,叫她那些阴暗的心思无处可藏。
她声音清冷通透却很有力量:“虞姑娘说笑了,我有自知之明,哪里会想着攀附安宣郡王。”
不等虞婉宜开口,她又道:“郡王身份贵重,想来往后的郡王妃定也是德才皆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的。”
她说完这话,也不看虞婉宜是个什么表情,便转身离开了。
如冬跟在她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着自家姑娘的胆子更大了些,又或许可以说,经此一事,姑娘好似没有桎梏在自己所设的礼法和规矩中了。
若是放在以前,姑娘哪怕不喜这虞婉宜,也会为着往后着想,不会当面如此给虞婉宜难堪,甚至说出往后的郡王妃德才皆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这些话。
哪怕早先不明白,如今她和姑娘都知道虞婉宜如此难为姑娘,不过是她自己想当这个郡王妃,所以才格外容不得姑娘这个有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人罢了。
姑娘说这话,着实是膈应虞婉宜。
如冬看了脸色涨红的虞婉宜一眼,上前扶住了沈云稚。
主仆二人很快就离开了亭子,一路往回走,没过一会儿就进了融雪院的门。
直到院门被关上,虞婉宜依旧出神的望着沈云稚进门的方向。
齐嬷嬷也没想到沈云稚会这般不给姑娘面子,这会儿见着自家姑娘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她也忍不住担心,连忙上前宽慰道:“姑娘不必在意沈氏这些话,沈氏如此说,心里头未必如此想呢。不过是彻底没了机会,强撑着脸面不想叫姑娘看低了罢了。”
“她一个和离之人最缺的便是这份儿体面和自尊。她哪里真不想攀附安宣郡王,真不觉着可惜难过呢?”
虞婉宜沉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她不知是说给齐嬷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这沈氏是有些不一样的,她身上有股说不上来的气质,怪不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长公主这回还会庇护她。”
虞婉宜咬了咬嘴唇:“这回是我自视甚高小瞧了她,觉着能轻易欺辱叫她再不能翻身。罢了,往后见了面也只当不认识吧。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府里也别再做什么了,免得愈发成了笑话。”
“好在,经此一事,沈氏再无可能当上郡王妃,她生得这般貌美,说句实在话,我这心里头还真不踏实。如今她不知轻重谁都知道,对咱们虞家也是件好事。”
虞婉宜说完这话,又吩咐道:“回去收拾收拾往行宫去吧,姐姐因着这回的事情怕是有些生我的气。我总要前去解释解释,也替姐姐和大皇子缓和下关系。”
齐嬷嬷诧异于自家姑娘的吩咐,她还以为姑娘想要接近安宣郡王顾澹总还想着要留在这皇恩寺的。
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要回行宫去。
不过转念一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闹得沸沸扬扬,姑娘哪怕再有心思也只能按捺下来,等事情平息再想法子。
行宫那边二皇子得了皇上赏赐,皇后娘娘没了体面,和大皇子又有了龃龉嫌隙,姑娘到底是自家人,回了行宫好歹能替娘娘出出主意。
如此想着,齐嬷嬷应了声是,便随着虞婉宜回了住处。
融雪院里
沈云稚刚一回去,采薇就带着几分担心凑了过来。
沈云稚笑了笑,对她道:“放心吧,大长公主庇护我,事情已经解决了,方才郡王也没难为我。”
她想了想,又加了句:“郡王心善,还说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和他说。”
采薇一愣,眼底露出几分欢喜来。
她下意识就觉着这是件好事,觉着郡王待姑娘是有些不同的,要不然,怎会屡屡帮忙?
可她又想到了之前姑娘和她说的话,又想到姑娘是如何解决这回的事情的。经此一事,哪怕是她这个丫鬟也知道大长公主即便对姑娘仍有庇护,可再也没可能叫姑娘和郡王有什么牵扯了。
姑娘又不可能给人当妾,所以断然不会入了郡王的后院。
既如此,只将郡王当个身份贵重又心善的恩人便好了。
往后若有难事,她们实在处理不了求到郡王面前,总也是条出路。
采薇这般想着,心里头最后那点子可惜也消散开来。
她含笑道:“如此奴婢就放心了,姑娘这几日没睡好,快去歇着吧。奴婢也去膳房那边给姑娘买些素斋,这会儿过去排着,等姑娘醒过来奴婢正好回来也能趁热吃。”
沈云稚知道采薇是心疼她,便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也小心些,外头天热,你拿把伞遮着些。”
采薇笑着应了:“知道了,姑娘快进去歇着吧。”
沈云稚轻笑一声,替她正了正头上的簪子,才开口道:“行了,你去吧,记着给如冬如雪也带一份儿回来。”
采薇应了声是,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了。
如冬扶着沈云稚进了内室,走到床榻前放下天青色绣着花草纹的帘子,帮着沈云稚脱了外衣服侍着她躺下,又给她拿了一条薄被盖着,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沈云稚挨着枕头,却是心思浮动没有半点儿睡意。
说来也奇怪,她这几日提着心疲惫不安,可事情真就落定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虽也疲惫可脑子却是极为清醒的。
她脑子里控制不住回想着自打她进京前前后后快两年发生的点点滴滴的事情。
虽才两年不到的时间,沈云稚如今想来却像是过了旁人的好些年似的。
她想到了姑母沈氏,想到了崔宣,想到了宋澜月,想到了生母孟氏,外祖母,表姐,还有顾澹。
她想到了自己是如何遇到顾澹的,之后几次私下里见面,还有顾澹今日在迦南阁时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承认自己因着他的那些话而有所动容,他和她非亲非故,又身处高位,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她细细想着那时顾澹看她的目光,那种目光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并非和旁人看她时那般带着审视和打量,那目光里像是有些不愉像是有些愤懑,又像藏着些心疼或是怜悯。
他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将她内心深处的那些挣扎和不安都看穿了。
因为明白她的难处,所以才心生怜悯,愿意允诺一句往后遇着难处,可以求到他面前,求他帮忙吗?
她心中动容感激,所以方才在遇着虞婉宜时才失了分寸说出那些话来,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往后的郡王妃定然德才兼备能得了大长公主喜欢。
她明明是在说,虞婉宜这个承恩公府嫡女,身份虽贵重,可品性不佳,配不上顾澹这个郡王。
她到底也是有私心的,顾澹那样的人,如高山上的皑皑白雪,又如松如竹,如谪仙般有着悲悯之心叫人想要仰望敬重。
沈云稚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喃喃祈求佛祖,莫要叫顾澹再受八字克亲之苦,愿他平安顺遂觅得佳妻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不知不觉中,沈云稚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