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元节的宫宴后, 少女还不肯回家,非要跟他一起回东宫,并神秘兮兮地令宫人将她一早备好的材料捧了过来, 说她要亲手给他一个惊喜。
他朝那些细竹丝、丝绵纸瞥了一眼, 就知她是想给他什么惊喜, 也不说话,自执着卷书, 在窗下看着。
是在看书,却目光时不时就会越过书页,悄悄瞥看向窗外廊下的少女,看她忙得不亦乐乎,在正月的夜晚亦不怕冷, 额发微濡着汗意, 双颊热红, 一双眸子明亮胜过灯火。
他看到她的制灯动作半点不生疏, 几可说是熟稔, 看到她的手指上, 有一些细微的伤痕。
似是她之前在家,已认真学过制灯,在学的过程中,曾不小心伤到她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
他似是可想象那情形, 想像她在家中庭院里, 如何为他认真学习制灯,如何细致地将竹篾扎成灯架,如何小心翼翼地为灯架糊上丝绵纸,每一道工序都学得认真, 一丝不苟。
只要在做与他有关的事情,她就会这般认真极了,为他制灯是如此,为他绣帕、添香、亲手煮羹汤,亦是如此。
她其实不是娴静性情,更加活泼爱动,常常做许多事都缺乏耐心,但只要那事与他萧珩有关,她就会出奇地沉静下来,似因在那时候,她的所有心思,就都付诸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望着窗外少女的认真神情,望着她眸中满要外溢的欢喜与热切,忽然地感到心乱。
似有什么细细密密地在往他心里钻,又像那些躁乱的细密,本就深埋在他心底,只是在这时候,似是按耐不住,将要破土而出。
每一次对薛芍音感到心乱时,他都会下意识选择回避。
遂这一次,他也就将目光移开,亲手将窗掩上,隔绝了少女所在的世界,也隔绝了他忍不住想要悄然凝看的目光。
却掩窗没一会儿,他细密躁乱的心,还没能够静下来,窗户就被从外推开了。
原本认真制灯的少女,正有些气呼呼地站在窗前,她也不说话,只一双清亮的眸子圆睁着盯着他看,双颊也气鼓鼓的,似是不许他将窗户关上。
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想要笑。
唇角将弯时,他自己又默默地压了下去,熟练地摆上了一张冷脸。
他像对此已形成了身体的本能记忆,每一次想对薛芍音笑时,就会随即按捺下不该有的心绪,换上一张冷漠的面庞。
少女像早已习惯他的冷脸,也不多说什么,将窗户推开后,就仍坐在窗外廊下,继续制作那盏祈福天灯。
也仍和先前一样十分认真,关于窗户的一点恼意,并不会妨碍她对他的心意。
不知为何,他竟没有再将窗户掩上,像是无力再如此做。
他将目光落在手执的书上,却一行行、一字字都看不进去,目光是虚无的,而耳边总是十分清晰地传来她的动静,再细微的动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认真扎灯架、糊灯纸时,所发出的轻轻声响,夜风吹过她耳畔时,那一对玉叶滴珠耳坠,在风中清脆的叮铃。
还有从她口中轻哼出的细细歌声,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他一手执着笔,却许久都没有落下半个字,只是那细细的歌声,仿佛随着夜风,吹拂到了他的心底,风散了,歌中的爱慕与轻愁,依然在他心头盘桓。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他的心,似也化作了一缕风,随着她轻吟的歌声,飘拂至苍天与碧水之间,悠悠思慕之念如海水绵延无尽。
恍惚间,执在手中的毛笔,似要因他的失神无力,而滑蘸在纸上时,一只柔软的手,忽然越过窗来,将他手中的笔,轻轻地抽了过去。
手背肌肤碰触的一瞬间,他的心猛地一跳,而后不可自抑地砰砰乱跃起来,在他惊怔地朝她看去时。
少女大半个身子都越窗钻了进来,几乎就凑在他的眼前,她嘻嘻地笑看他,像是因夺笔成功这事,十分地自得。
因凑挨得极近,少女此刻明媚的笑颜,几乎就放大在他眼前。平日里,他对少女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移开目光,似是他不愿看、不想看,而此刻,她就在他眼前,他不得不看。
他看着她细细弯弯的柳眉、纤秀细密的长睫,看着她一双乌亮的眸子,同盛了灯光与月光,其中悠漾着的笑意,仿佛是星子落映水中,在轻轻地闪。
他看着她小巧秀挺的鼻梁、嫣红娇润的菱唇,看着她因正在笑,而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微露出一点齿色如雪,呼吸间她那温热的香气,似直漫到他的鼻下、他的唇边。
温热的香气,似是芍药正一瓣瓣地展开,幽幽盛放在暖和的春夜,令他本就惘乱的心神,愈发地混沌迷茫。
他似是无法呼吸了,在少女几乎贴面的笑容下,他避无可避,少女的身后,是深海般的夜幕与皎洁的上元明月。
他不知她究竟是笑看了他很久,还是就只是那一瞬间而已,就只在越窗靠前、抽出他手中毛笔的那一刻,她几乎贴面地笑朝他看了一眼。
是否只是他自己的感官,将那一瞬间无限地放大延长,令他自己的心,都几乎承受不住,若不是她忽然又从他眼前离开的话。
少女抽走了那支笔,退回了花窗之外。
那只祈福天灯,已在她的歌声中制好了,她拈笔在灯上写字,一笔又一笔,极认真地写上了他的名字。
她在为他虔心祈愿,祈愿他岁岁无虞,长乐常安。
将灯放飞的那一瞬间,她的容光似月色皎洁。
直到灯已飞得极高极远,几乎就要看不见,她的目光仍是遥遥地追看着灯的方向,她仍是双手合十在身前,为他虔心地祈愿,似是那盏祈福天灯,寄托着她此生心之所系,至死不渝。
当祈福天灯远不可见,或如一颗星子,遥遥融入夜空中时,她回头朝他看来,笑靥如花。
“表哥,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亲手为你制一盏天灯放飞,为你祈福!”
她盈盈地笑道:“你要念着我的好啊。”
……你要念着我的好啊……
凛冬深夜的寒风,挟着飞雪,似是一柄柄锋利的冰刃,割在萧珩的面上心上。急促的马蹄声中,一道又一道宫门,在静寂的雪夜轰隆隆地打开,萧珩追逐着天灯远去的方向,策马冲破重重风雪,一路追上皇宫后的九成山。
马蹄声飞踏着山间的积雪与枯枝,愈往深处走,山路越是雪深难行,连日可千里的汗血宝马,渐渐都为雪夜险道所阻,越走越慢。
却什么都阻挡不了萧珩,他心中像燃着一团火,又像是油尽灯枯前,那最后一点灯芯,在灼灼地燃烧。
萧珩翻身下马,自跋涉在凛冽的风雪中,他在茫茫的雪夜里,追着那光的方向,像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要追上那盏天灯,他要亲眼看到那灯上的名字,他一定要亲眼看到。
他曾经看到过的,少女在窗外廊下,一笔一笔地亲手写在灯上,他亲眼看到她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听到她亲口说,往后的每一年,她都要为他放一盏祈福的天灯。
她对他许下过许多承诺,她对他说过许多的永远。
她是喜欢他的,她不会变的,她不会变的。
深夜的风雪,将远去的祈福天灯,吹挂在远处崖边的松树枝桠上,灯内的松脂,像就要为寒雪所覆盖住,灯光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萧珩跋涉着积雪,一步步地朝最后的微光走去,每一步,都似乎有少女的嬉笑恼斥,在他耳边同往事回响。
一声又一声的“表哥”,一声又一声的“萧珩”,到最后,似漫天雪落寂静无声,她再也没什么话要对他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划去了她的名字,只是一双眼睛,沉默地湿润泛红,似是角落里的花,在常年的阴影遮蔽下,终于幽静地枯萎而死。
萧珩终于走到了崖边,走到了将要熄灭的天灯之前。他看到了灯纸上她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虽已因飞雪微微濡湿,但那四个小字,明明白白写的是慕延赫兰。
微光熄灭,纸灯被风雪吹飘向崖下的瞬间,萧珩的双目,似是亦被飞雪打湿。
似在这一瞬间,万箭穿心,又似是连心都已不存在,像是整颗心都被剜空了,被血淋淋地连根拔起,随坠向崖间的天灯,一同坠向幽漆的崖底,伸手不见五指。
这些时日以来,他心中狂热燃烧着的那捧火,在这一刻,像也被漫天的风雪扑灭,在一厢情愿、自欺欺人地燃烧了许多时日后,最终,他将他自己的心,烧成了一捧残灰。
而凛冬未尽,风雪未停,似是这一世,都不会停了。
似因祛寒药汤,有助眠的功效,也似因制作祈福天灯,令本就病中体弱的芍音,更加地身体疲惫,遂这一晚,芍音并未辗转难眠,在上榻后很快就昏沉睡去,并一夜无梦。
至翌日清晨醒来后,芍音以为自己,又要面对新一日的萧珩的纠缠,以为萧珩又要似昨日送她一室芍药那般,又做些什么事,又送她些什么,一厢情愿地非要弥补过去的她。
虽然还未见到萧珩,但只这么想一想,芍音就已感到十分心累了。
然而萧珩未来,之前几日,只要忙完朝事,就赶来见她的萧珩,今日却迟迟未至。
芍音在用了点早膳、又喝了碗药汤后,见到的人,是御前总管程安。
程总管在求见后,向她躬身行礼道:“老奴来传陛下的旨意,陛下说,若是县主想离宫,即刻即可离开,老奴将奉命送县主归家。”
因这话来得十分突然,芍音在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重获自由了。
昨日她从昏睡中醒来后,见萧珩言行似是过于异常的平静,就猜想萧珩是不是快要恢复正常了,但没想到,仅就过了一夜而已,这一刻,会来得这样快。
芍音也不深究萧珩忽然正常的缘由,深究也无用,就像她不理解萧珩为何忽然就对她一往情深、执念深重,萧珩忽然正常的因由,她大抵也难以理解。
就当是一场暴风雨吧,忽然到来,而又忽然逝去,就此永远逝去吧。
芍音终于能松口气,连忙起身谢恩,又对程总管客气地说道:“不必劳烦程总管,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但程总管十分坚持,说这是陛下的旨意,他必须遵命执行。
芍音也不想再起风波,在推辞了几句,仍推辞不掉后,最后也就只好说道:“那就有劳程总管了。”
程总管说了句“不敢”,在送她离开梅坞前,先命宫人收拾这些日子天子对她的赏赐,令通通装匣装箱,说要在护送她回家时,将这些御赐之物一同送回薛家。
对这些御赐之物,芍音自是半点都不想收,但在婉拒无果后,她也只得沉默接受了。
芍音这会儿只想尽快离宫回家,不想再生出任何的风波,耽误了她回家的事,并以防夜长梦多,就只能在此时对当朝天子的所有安排,全都恭敬地遵命服从。
默默等待宫人将一应赏赐都收拾装箱后,芍音终于可以出发回家。
在程总管的护送下,她先乘暖轿到了宫中的西华门,而后在西华门外下轿,被宫女扶进了归家的马车。
马车驶离皇宫越来越远后,芍音像是终于远离了一场混乱的梦境,终于从中醒了过来。
这场混乱梦境的主人,原是当朝天子萧珩,是萧珩忽然坠入一场狂乱的梦境,并非要将她薛芍音,也拖进他的这场梦里。
好在天子梦醒了,她也从而得到了解脱,只期盼往后这样的事,都不要再有了,期盼萧珩能一直一直正常下去。
锦绣铺陈、做工华丽的宫制马车外,御前总管程安,亲领一众侍卫宫人,护送永宁县主归家。
侍卫开道在前,永宁县主乘坐的马车后,则是一箱箱被抬着的御赐之物,一路浩浩荡荡的动静,引得路边围观者越来越多,世人对此议论纷纷,惊叹咋舌。
永宁县主不解圣上为何定要她带回赏赐,又为何定要御前总管亲自护送她回家,但程安心里却是明白得很。
程安知圣上这般吩咐,是在故意做给世人看,令世人不可看轻永宁县主,令所有对永宁县主心怀恶意之人,都得离永宁县主远远的,永远不可生出半点歪心思。
就像之前仅仅因为永宁县主不慎失足落水,圣上就惩罚了当日赏花宴上的所有妃嫔。
圣上在用种种举动告诉世人,圣意偏袒永宁县主,圣意爱重永宁县主。
莫说对永宁县主存心使坏,就连一句难听的话,一个不善的眼神,都不可施加于永宁县主。
若敢,如宜妃等人,就是下场。
连宜妃娘娘这等身份高贵之人,若对永宁县主态度不善,都得闭门思过,其余宵小见了,此生岂敢再欺辱永宁县主分毫。
圣上如今这般做,像是……在为从前还债。
程安这般想时,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在从前,京中谁人不知,太子殿下不喜薛家小姐。
如果圣上如今不做些什么,世人都会以为圣上态度未变,以为圣上依然不喜甚至厌烦永宁县主。
若这般误解依然存在,永宁县主就有可能常受欺负。
哪怕是些与永宁县主并无旧怨的人,也可能会自作聪明地趋奉圣意,时不时地欺扰永宁县主。
所以圣上必须大张旗鼓地告诉世人,他的偏袒,他的爱重,不管永宁县主本人,愿不愿意接受。
只是,为何不早就如此,早在薛家小姐还一心扑在当朝太子身上的时候,何必当初,要那般对待永宁县主呢?
若圣上将如今的心意,取十分之一、甚至就百分之一,用在从前,永宁县主如今又岂会百般不从、非要回家呢……
圣上……又何必在昨夜只身赴雪、纵马追灯呢……
回想昨夜,程安在心中唏嘘之余,犹是能后怕得身上冷汗直冒。
当时圣上疯了般独自纵马出宫,一众人追赶不及。等后来终于寻到圣上去向,程安与禁军统领等人赶到宫后的九成山,众人在深夜里的风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上寻时,一个个的,心都要吓破了。
若是圣上有个好歹……只这么想一想,程安就在寒冷的冬夜里,急吓出了一身身的汗。
后来将近凌晨时,众人终于在九成山中寻到了圣上,但在望见圣上的那一刻,程安与众人不是松了口气,而是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莫说开口呼唤圣上,众人像连大气都不敢出。
圣上就站在断崖边,也不知在混沌的风雪与暗沉的天色中,能不能看清他离崖下深渊就只咫尺之距。
萧萧肃肃的凛风中,圣上仿佛是尊石雕木像,发上肩上都落满了白雪,圣上不言不动,也不知目光在看向何处,朔风呜咽,雪花无声飘落。
无人敢开口出声,生怕惊着圣上,有何意外。
最终,万分揪心的漫长等待后,还是程安这御前总管趋前一步,轻轻地开了口。
程安在风雪中哆哆嗦嗦的,唇颤着说了四个字,“……永宁县主……”
圣上身形微动,回首看了过来。
程安在那一瞬间,人也像疯了一般,竟敢对陛下撒了个谎。
“……永宁县主……好像……想见陛下……”
隔着飘落的白雪与昏黄的火光,程安见圣上……似乎轻轻地笑了一笑。
笑意稀薄,随落雪卷向风中,没入灯光之外的无边暗色。
程安好像成功了,成功劝得圣上回过神,离开了断崖边,缓缓走在下山的路上。
但在下山回宫的路上,程安仍在身上直冒冷汗,只是这回,他不是为陛下,而是为欺君的他自己。
然圣上在回到紫宸宫后,并未直接到梅坞去见永宁县主,他的谎言,好像也就没被戳破。
圣上回到了西暖阁,圣上给他下了有关永宁县主的几道命令,其中就包括护送永宁县主离宫归家。
在此之前,圣上那疯狂执着起来的架势,像是能“请”永宁县主在紫宸宫住一辈子,但忽然之间,圣上就选择了放手,且似放手得十分彻底洒脱。
只是比起之前的疯狂执着,程安对圣上忽然的平静洒脱,似乎更加感到担忧。
在马上忧心了想了一路后,车队终于驶抵薛家,程安在下马后,来到永宁县主的马车前,弯身躬送永宁县主归家。
而后,程安与薛家人寒暄了几句,婉拒了永宁县主兄长的盛情,并没留下喝茶歇息,说一声“还需回去复命”后,就踏上了回宫的返程。
薛铭亲自将程总管送出了薛家大门,而后,他急走回自家花厅,上下打量妹妹,看她是否有事,又急问她为何会被留在宫中,这些日子里,又都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就只是承蒙圣恩,在宫中住了几日而已。”
芍音不想家人为她担心,遂将事情说的十分简单,并浅笑着对兄嫂道:“真的,我一点事都没有,而且人已经回来了,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薛铭自是不信一点事都没有,可看妹妹像是不想完全说实话,他也不能强逼。
妹妹不完全说出实话,自是为亲人考虑的缘故,归根结底,还是他这个兄长太无能,不能庇护自己的亲妹妹。
薛铭正满心愧歉自责时,忽听妹妹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连忙朝妹妹看去,见妹妹有点心虚地淡笑着道:“其实我还是有一点事的,就是我感染了风寒,现下还没好全。”
薛铭自是赶紧送妹妹回房静养,又让家里的仆从去煮祛寒药汤,而颜慧娘也忙着令人在妹妹屋里生炭盆,又亲手将刚笼炭的手炉,套了暖绒炉套,塞到了妹妹手里。
芍音看着兄嫂为她忙来忙去,心中的暖意,如捧在手中的手炉,热乎乎地烘在她的心间。
她笑让兄嫂别再为她忙碌,坐下一起喝杯热茶说说话,问起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家里可有什么事,可有遭到韦家的为难。
“家里并没什么事,我在衙门也没遇着什么难事,一切都好。”
薛铭说着时,心中又浮起担忧,虽然外面都说那天是妹妹自己不小心摔进水里,但既然妹妹此刻提起了韦家,那事情的内情,恐怕就没那么简单。
薛铭就关心地问妹妹道:“那天你入宫赴宴,真是自己不小心摔进水里了吗?是不是……有人设计害了你?”
问罢,见妹妹手指轻拂着手炉绒套,沉默了片刻后,微笑着对他道:“也谈不上害吧,就当是我自己摔进水里,反正我以前也做过一次坏事,就当是迟来的报应吧。”
薛铭一下子心揪了起来,就要按捺不住满心的心疼与怒气,但妹妹牵住他一只手,极力安抚他道:“就当是将旧怨一笔勾销了吧,我并不在意,而且,我也没什么事,至多只是微感风寒而已,哥哥也别多心,千万别为此与人结怨。”
薛铭不能使妹妹为他操心,只能在妹妹面前强忍怒气,不再提说这个。
他忍了忍,另外问道:“我听楚王殿下说,是陛下亲自下水救了你,真是如此吗?”
“陛下是有下水救我,但……其实我自己也会游水呢。”
芍音笑对兄嫂道:“我在朔北学会了游水,是赫兰教会我的。”
妹妹年幼时在宫中落水那次后,父亲派了好些会水的女子,来教妹妹学水,务必想让妹妹学会。
然而妹妹因为险些溺死的事,对深水极为畏惧,一进到深水池中就浑身发抖、无法学会,到最后父亲因为心疼不舍,只能无奈放弃。
这会儿薛铭听妹妹说她会游水,惊奇之下亦十分欢喜,想着这般,就是有人要害妹妹溺水也害不成。
可看着妹妹含笑提起亡夫的模样,薛铭又不由地为妹妹感到心酸和难过。
薛铭因心酸而沉默时,听妹妹问他道:“哥哥是何时遇见的楚王殿下?”
薛铭就将之前自己求见楚王殿下、询问宫中情况的事说了,又道:“起先我还以为是楚王殿下下水救了你呢。”
芍音道:“那天楚王殿下确实也跳下了水。”
那日她被萧珩从水里抱上来后,有看到萧瑜浑身湿透地跟在后面。
但她先是被萧珩抱进了倚春舫,后又被萧珩关在紫宸宫中,也就一直没能和萧瑜见上面、说上话,没能为那天他想救她的事,向他当面道一声谢。
说来,她还欠萧瑜一杯茶呢,因为被困宫中,都将这事给耽搁了。
芍音正想着时,在旁默默听了许久的嫂嫂,忽地轻开口道:“陛下……为何要亲自下水救妹妹呢……还有,那些赏赐……”
先前圣上曾厚赏过一次薛家,当时颜慧娘和薛铭都认为,圣上这是在做表面功夫。
因为妹妹毕竟和亲有功,因为民间普遍认为圣上对薛家太凉薄,所以圣上赏赐了些物事下来,装装样子,以显天子恩德。
但装样子的事,做一次就够了啊,何必再做。
且就算赏赐可以一而再,又何必亲自下水救人呢,这寒冬腊月的,池水凛冽刺骨,就算要施恩,开口令宫人救就是了,何必以天子之尊……
颜慧娘是女子,心思细腻些,就不由地要往那方面想,不管那个猜想,有多么地匪夷所思。
“……陛下对妹妹……”
芍音轻轻地道:“我心里,只有赫兰。”
颜慧娘与薛铭对视一眼,再看妹妹似是并不想就此深说下去,也就不再继续往下问了。
看来这些时日的异常,确实是圣上莫名其妙地对妹妹有了兴致,但既然妹妹人好好地回来了,圣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兴致,也许又已经突然地消失了吧。
尽管心中还有隐忧,但妹妹如今在病中,需要安心静养。
遂薛铭与颜慧娘,再叮嘱了些好好养病的话后,就不再打扰妹妹休息,令侍女好生侍守在房外,一起离开了余容苑。
兄嫂走后,芍音令侍女茜芸,将她书房里的佛经拿了过来。
上次离家进宫时,她走得匆忙,一纸佛经都未抄完。芍音在这时候,就继续抄写之前未抄完的佛经,一笔一笔,在纸上写得缓慢而虔诚,就似昨夜她在宫中,在灯上亲手写上赫兰的名字时。
也不知那盏灯,最终在风雪中飘向了何处。
但无论飘向哪里,在放飞空中的那一刻,赫兰和孩子,应都可感受到她的心意吧。
昨夜,她在赫兰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她与赫兰的孩子,并没有名字。
在不幸流产之后,她在朔北的青岚河边,与赫兰一起为孩子放河灯时,曾想为离开的孩子取一个名字,但为赫兰劝阻。
她知道赫兰为何劝阻她,因为有了名字,就像在心中埋下了一颗钉子,就会更加地伤心与惦记,无法放下。
赫兰希望她能减少伤心,希望她能学会放下,那时候的赫兰,已被诊出了不治之症。
但她真的能放下吗?
真能如赫兰所希望的那样吗?
在最后的日子里,赫兰对她说了许多的话。
他说她的一生还很长久,与他之间的这五年,只是她人生中短暂的一段旅程,在他走后,她当向前看、向前走,人世长远,前方还有许多美好的风景与人事在等着她。
她自是流泪摇头,说她怎可能就这样放下,说她此生至死,都心中只会有他一个人,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能遇见他,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赫兰却轻笑着问她,从前痴心爱慕启朝太子时,可有想过,以后会爱上一个叫慕延赫兰的朔北人?在去离州成婚的路上,心如死灰时,可有想过,其实是走向了一段恩爱的良缘?
赫兰说,人世长久,会有许多的幸运与爱,在后面等着她的。
赫兰对她道:“就像你在大启为萧珩伤心时,冥冥之中,朔北有个人正在等待遇见你、爱上你,我走以后,也一定有人在等着爱你,像我一样爱你。”
赫兰吻着她的眉心道:“当年在离州,启朝太子在婚礼上,有意嘲讽你对他的种种爱慕之举,可我听着他那些话,却觉得你真心炽烈,可爱、可叹、可敬。”
“阿音,莫要心灰意冷,像从前那般,让心热烈跳动地活着,往后一生,也要能够尽情欢笑”,赫兰深深望着她的双眸道,“在我走后,放下我,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
抄好的经文,在小小的佛龛前,化为了纷飞的残灰。
烟气薰腾,似是有些迷眼,芍音在火光前,微微眨了眨泛红的眸子,欲落的泪水,像是被烧经的火焰,烘凝在了眼底。
到底是病弱之身,芍音在烧完经文、又用了碗药后,便感到身子疲惫得很,无法继续久坐抄经。
在侍女茜芸的劝说下,她就宽了衣裳,上榻静躺歇息,在安静的帐帷内躺着躺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芍音也不知是何时辰,只是见帐帷外,似乎还有几缕日光透窗入室,有人影正守坐在屏风外面。
“茜芸……”芍音轻轻唤了一声,那人影就赶忙起身过来,轻轻撩起帐帘道:“县主有何吩咐?”
芍音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县主,已是未时三刻了。”侍女茜芸回道。
原来已是午后了,她这一觉,睡了有一个多时辰。
芍音因身上虚乏,未急着起身,仍是静躺着时,见侍女茜芸在榻边踟躇地问道:“县主现在……想起身吗?”
问着时,茜芸眼睛还不由地朝外瞥看了一眼。
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芍音就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茜芸却欲言又止的,似是不便言说。
芍音就道:“你说就是。”
茜芸神色纠结了片刻,还是对她说道:“楚王殿下正在外面等与县主相见,但楚王殿下不让我打扰县主休息,说要等县主休息好了、自己起来了,再告诉县主他来的消息。”
芍音闻言,忙手撑着床褥坐起,她惊讶地问茜芸道:“楚王殿下是何时来的?就一直等在外面吗?”
茜芸道:“楚王殿下在巳末时就来了,县主刚宽衣上榻不久,楚王殿下就驾到了。在得知县主已上榻歇息后,楚王殿下就说他在余容苑外等着,也不要大人和夫人作陪,就一个人,在苑外的亭子里,坐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芍音听了,忙让茜芸扶她下榻,尽快梳洗穿衣。
又让另一名侍女,将楚王殿下请到余容苑中的小厅,并奉上热茶点心,请楚王殿下稍候,说她就来相见。
匆匆梳洗穿衣后,芍音走往小厅,见楚王萧瑜并没坐着喝茶,而正负着手在厅中走来走去,似是心神不定。
未等芍音走进厅中,萧瑜就已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先一步迎了出来,又是叫“薛姐姐”,又是叫“芍音”。
芍音本要如仪行礼,但刚微微屈膝,就被萧瑜拦住。
萧瑜请她在厅中坐下说话,在与她对坐后,凝看着她病中的面色,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
“那天在宫中时,我就听说姐姐感染了风寒,今日来后,又听姐姐的兄嫂说,姐姐风寒依然未愈,怎么会病得这样厉害。”
“小病而已,在家静养几日就好了,请殿下不必为我担心。”
芍音说后,又含笑对萧瑜道:“上次在宫中,殿下为救我而下水的事,我还没有当面谢过殿下呢。”
萧瑜听她这样说,却面上似有惭意,“薛姐姐不必这样说,我当时动作不够及时,是皇兄他先一步救起了姐姐,皇兄……皇兄……”
说着,声音断续渐低,似是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芍音以为萧瑜要问她为何会被萧珩留在宫中多日,就道:“陛下留我在宫中住了几日,仅此而已。”
萧瑜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也不知是不信她的话,还是其他。
他在沉默片刻后,又轻轻说道:“姐姐在宫中时,我曾多次想见见姐姐,但皇兄都不允,后来我也有托请母妃看看姐姐,但母妃也没法子。”
自是没法子,那几日里,萧珩像疯了一样,将她困在紫宸宫中,她没法儿出去见人,而外面的人,也见不到她。
芍音对萧瑜道:“多谢殿下挂念,我没事的,那几天,真就只是在宫里住了几日而已。”
萧瑜眸光望着她,眸中似微闪着不知名的幽光,而又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芍音感觉萧瑜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但又似乎不大好开口,就微笑着说道:“殿下有话就请讲吧。”
又小小地开了一句玩笑,“我如今性子,比从前好多了,殿下莫怕。”
萧瑜在她的玩笑话中,也不由地笑了,他像有一点腼腆,但又定定地看着她道:“我从没有怕过姐姐。”
芍音还从未见过萧瑜这样的眼神,她微微地怔了怔,不禁想起从前萧瑜总爱围着她转的时候。
萧瑜是皇子,还是颇受先帝宠爱的皇子,怎会怕她呢,那时她一摆脸色,萧瑜就自动离她远些,并不是因为怕她,而是……
正心绪微乱,芍音就听萧瑜说道:“我想问姐姐一个问题。”
芍音略定了神,微颔首道:“殿下请说吧。”
萧瑜望着她的双眸问道:“姐姐,如今还喜欢皇兄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