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芍音没想到萧瑜会问这个, 微怔了下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早就不爱了。”
又道:“过去的事,对我来说, 就像一场早已醒来的梦, 已是离我很远很远了。”
萧瑜眸中焕起明光, 似轻风吹过阳光下的水波,泛起了细碎的灿金色的涟漪。
他动了动唇, 像是欢喜地有什么话想说,但这时并未立即说出口,只是笑着道:“姐姐可还记得,说要为我煮一碗乳茶的事。”
怎会不记得,那天在宫中, 她因心中对萧瑜的愧歉, 主动邀请萧瑜来薛家做客赏梅, 说要为他做向导, 还说要亲手为他煮一碗乳茶, 请他尝尝朔北的味道。
只是那天后, 她又是落水,又是被困在紫宸宫中,由此耽搁了些时日。
但也因耽搁了些时日,如今家中后园的梅花,已开了不少。
芍音就微笑着问萧瑜道:“殿下这会儿想尝一尝乳茶吗, 若想, 我现在就为殿下煮上一碗,喝了乳茶、暖暖身子后,再请殿下去赏看后园的梅花。”
“不,姐姐在病中, 当安心静养才是,我此时怎敢劳烦姐姐。”
萧瑜眼望着她,蕴着笑意的眸子似衔着闪闪的希冀,“等姐姐病愈、将身体养好后,我再登门打扰,请姐姐引我看看园中的梅花,为我煮一碗茶。”
从前芍音看到萧瑜,就感觉不耐烦,因为萧瑜总爱跟着她,她认为萧瑜会打搅她和萧珩独处。
从前的她,因此对萧瑜很没耐心,从没有好好地看看萧瑜这个人,好好地想想萧瑜这个人。
但在早就放下对萧珩的感情后,萧瑜在芍音眼中,早不是当年会惹她心烦的男孩和少年了。
她感激萧瑜对她的善意、对薛家的善意,也能看到萧瑜性情为人中的许多闪光点。
也许是因萧瑜性情明快、为人有一腔赤子之心的缘故,和萧瑜见面相处,芍音常是郁沉的心境,似乎也能稍稍放松一些。
好像萧瑜天性中的阳光,也能温暖地在她心中投射几缕。
甚至有时,她会忍不住和萧瑜小小说笑,就似此时。
芍音唇际蕴着些微笑意,故意问萧瑜道:“要是等我身体养好了,梅花都已落了呢?”
萧瑜道:“梅花落了时,迎春、玉兰等就快开了,那之后有春日的桃李芳菲,有夏日的荷花满池、榴花似火,到秋天,又有丹桂飘香,枫红似霞,等落几场雪,梅花就又开了。”
“人世长久,而四时皆有好景”,萧瑜笑望着她道,“我可以慢慢等着,等与姐姐一同赏看。”
芍音忽地想到赫兰所说的“人世长久”,在这一瞬间,对望着萧瑜干净明澈的眸子时,不由地有点心神恍惚,一时没有说话。
而萧瑜本就担心薛姐姐的身体,这会儿见薛姐姐似是神色有异、人也不说话,就以为是薛姐姐身体难受的缘故,便不敢再多做打扰,想就离开,好让薛姐姐安静休养。
萧瑜就站起身来,为自己今日的叨扰,向薛姐姐表达了歉意,请薛姐姐快些回房休息。
芍音见萧瑜就要走了,陪站起身时,略想了想,浅笑着对他说道:“怎好让殿下就这般空手回去,我折几支梅花,送给殿下吧,就当是我对殿下那日救我和今日来看我的谢礼。”
就与萧瑜走到厅外的腊梅树下,芍音仰首见有条花枝上结了不少腊梅花苞,就要踮脚将那一支折下,送给萧瑜。
却因病中虚弱无力,用尽力气也没折下,还是萧瑜在她身旁伸出手来,越过她肩,轻轻地帮她折断了。
虽那日在西华门外相遇时,芍音见记忆中青涩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英朗的青年,就已在心中感叹萧瑜长大了,但这会儿,她心中对此的实感,像是又深了一些。
萧瑜真的不再是那个被她冷脸对待、就会不知所措的小男孩了,他早已长得比她高大,是个英姿勃发、风华正茂的男儿,正一日日地走向沉稳与成熟。
在与她走出小厅时,萧瑜就有意走在她的右侧,因今日冷风从西处来,萧瑜是特地走在风口,为她挡风。
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为她做这件事。
芍音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这时也未去看身边的萧瑜,依然仰脸向上看着,寻找树间花苞较多的腊梅花枝。
芍音渐又寻了几支,萧瑜在旁一一帮她折下、拿在手中。
最后,芍音见萧瑜将花枝抱了满怀,不由唇边抿起笑意,说道:“殿下回去命人将花枝斜剪插在水里,腊梅渐渐就会开了。”
萧瑜答应下来,又含笑道:“我自己插水照顾。”
说着冷风掠过他们二人身畔时,似乎已有一丝清新甜雅的腊梅香气,幽幽地飘拂在风中。
“外面冷,姐姐快回房休息吧。”
萧瑜就抱着梅枝向她告辞,请她安心静养,保重身体。
芍音也向萧瑜施礼告别。在看着她人已回房后,外面的萧瑜,方抱着满怀的梅枝,渐渐地走远了。
萧瑜走后,芍音静坐在室内窗边,心思静静的,似是什么也没有想时,听到侍女茜芸轻轻道:“县主发间,似乎落了什么……”
芍音抬手朝发间摸去,摸到了一只小小的腊梅花苞,应是冷风吹时,从枝头落下来的,正悄悄地落在她的身上。
暗香犹藏在花骨朵里,还未开,就已落了,未免可惜。
芍音看着掌心的花苞,正不由有点唏嘘时,忽然就想起了萧瑜的那些话,想到他说,等到来年,几场雪后,梅花就又开了。
心中又想起赫兰,赫兰说,年年岁岁,人世长远。
一时间,芍音心中怅惘无限,她倚在窗畔,望着窗外还未盛开的一树腊梅,心境幽幽,宛如月色下静谧的海面。
那厢萧瑜走出余容苑后,等候在外的薛铭与颜慧娘,就赶忙迎上前去,挽留楚王殿下在薛家用宴。
在被萧瑜婉拒后,夫妻二人又亲自送楚王殿下离开薛家,直到楚王殿下的车马远去不见,方才回转过身来。
走在回房的路上时,薛铭想了又想,还是对妻子道:“你觉不觉得,楚王殿下对阿音……”
颜慧娘白了丈夫一眼,“这还要现在觉得,从前我就这么想了,要不然楚王殿下和薛家无亲无故的,为什么要在旁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偏偏私下里照拂薛家?当然是为了那时还在朔北的阿音。”
薛铭虽庆幸妹妹在朔北过得很好、与丈夫赫兰恩爱情好,但也不忍见妹妹如今总是沉浸在丧夫的悲痛中。
更不想见妹妹一辈子都这样下去,将往后一生,都困守在佛龛前,终日为亡夫抄经念佛,守一盏青灯,孤独哀伤终老。
如若楚王殿下真对妹妹有意,那不失为一个极好的人选。
在为人性情上,楚王殿下就没得挑,另外楚王殿下的皇亲身份,也可为妹妹遮风挡雨,使妹妹一世荣华无忧、不受欺扰。
此外,如果妹妹能与楚王结为夫妻,应也可避开当朝天子有可能的骚扰。
皇帝虽现下似对妹妹没了兴致,但保不准哪日兴致又有了,若妹妹就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寡妇,如何能躲开天子的兴致,再这样下去,有可能会受到皇帝的强迫与欺辱。
但如果妹妹成为楚王妃,成为当今天子的弟媳,皇帝但凡顾忌些天子名声,就不可对弟媳下手。
就算皇帝还要无耻,楚王殿下应也会拼命护好妻子,不似他这个有心却总是十分无能的哥哥。
既妻子也认为楚王殿下对阿音有意,薛铭就直白地和妻子说道:“要是他二人能成就好了。”
颜慧娘却轻摇了摇头,“难,妹妹像是走不出丧夫之痛呢。”
怎能一辈子都沉浸在丧夫之痛中呢,薛铭希望妹妹能像从前一样爱说爱笑,希望妹妹往后一生再也没有悲伤的泪水。
薛铭就对妻子道:“事在人为嘛,你平日在家和阿音一起时,多劝劝她,多说说楚王殿下的好话,撮合撮合他们两个。”
颜慧娘当然也希望妹妹以后能过得开心,自然就答应下来。
想了想,又笑着道:“虽然楚王殿下比妹妹小两三岁,但二人看着,其实很般配呢,要是能成,应会是美满良缘。”
就在之后妹妹养病期间,在去余容苑看望妹妹、陪妹妹说话时,颜慧娘常和妹妹提起楚王,说楚王为人性情多好,在民间声名极佳,又在过去,对薛家有过哪些帮助等等。
而在此期间,楚王殿下虽不上门打扰养病的薛姐姐,但每一天都会派人送些物事过来,有时是珍贵的补品,有时是他亲手写画的字画等。
每次楚王府来人,都会询问永宁县主身体如何,代为转达楚王殿下的关心。
一次又一次关心询问后,薛芍音的身体渐渐病愈了,而这一年的时光,也到了尽头,岁末更替,新的一年到来,朱符辞旧,瑞气迎新,似万事万物都将有新气象。
按照启朝制度,正月初一,天子会在太和宫接受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朝拜,与百官共庆嘉岁、迎春纳吉。
往年皆是如此,但今年,圣上却免了一切礼仪,独自待在紫宸宫中,不见任何外人,不管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还是想要恭祝天子嘉岁长安的后宫妃嫔。
平日里,后宫妃嫔们很少有机会能见圣上,有些位份不高的,更是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见圣上一面。
遂在今日大年初一,需依礼至紫宸宫恭祝圣上新年安康时,妃嫔们个个都卯足了劲儿打扮,期盼能获得圣上的青眼。
然而圣上谁也不见,包括众人眼里的宠妃江淑妃,妃嫔们只得在紫宸宫外行了礼,怏怏然一起离开。
离开的路上,有人提起了宜妃韦氏,说这大过年的,宜妃姐姐还在闭门思过、不得出来,未免可怜。
说着,又顺着宜妃,提起了永宁县主,但自然是不敢说任何坏话的,只是道:“不知永宁县主,今日会不会进宫恭祝陛下新年安康?”
对于永宁县主曾在紫宸宫住了几日这事,妃嫔们心中自是颇多疑虑与担忧,但谁也不敢直接提说。
只在心中猜想,永宁县主比起从前本事大涨,从朔北回来后,竟似做到了从前没有做到的事,成功勾住了陛下。
那日宜妃曾说过的话,真成了妃嫔们心中的隐忧。
要是永宁县主真怀了陛下的孩子,要是永宁县主真被陛下纳入宫中……
不能明说,却对这隐忧,都彼此心知肚明。
妃嫔们互相看了一眼后,都看向了江淑妃,隐晦而又忧切地道:“淑妃娘娘,您得拿个主意啊!”
“什么主意”,江凝烟淡声道,“我早说过,万事皆以圣心为重,以圣意为先,你们也需记住这句话。”
不耐再和妃嫔们多费口舌,江凝烟令众人都散了,自回到了昭阳殿中。
她刚坐下,宫女便捧上了热茶,但江凝烟没有心情喝茶,她望着茶面袅袅的雾气,只觉心中也有热气躁乱弥散,难以平息。
自从那日得到圣上亲自下水救薛芍音的消息,江凝烟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她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并利用薛芍音,打击了总爱与她作对的宜妃韦锦姝,然而证实之后,弥漫在她心中的,是无尽的恐慌。
薛芍音身在紫宸宫的那几日,江凝烟寝食难安,时时刻刻惶俱不宁。
尽管心中早有猜想,然圣上对薛芍音的在意,仍是远远地超出了她的想象,在那几日里,江凝烟甚至担心会有封后的旨意传出。
然而薛芍音竟离开了,然而后来圣上竟未再召薛芍音入宫。
就好像……好像是薛芍音婉拒了圣上,好像薛芍音曾在这昭阳殿里,在她询问之下,所说的与赫兰世子夫妻恩爱的事,是真的。
时隔五年,薛芍音好像真的爱上了旁人,已经不爱圣上了。
江凝烟希望她的这般猜测是真的,希望薛芍音心里再无一丝对圣上的爱意,并这一生到死,都会婉拒圣上的垂青。
可又还是深深地担心,担心圣上仍是执着,即使薛芍音心里有了旁人。
毕竟圣上如今的表现,可不似是真的放下了啊……
紫宸宫中,搁在御案上的一碗药汤,热气都快散尽了,却还丝毫未动。
一旁侍站多时的程安,忍不住恭声提醒道:“陛下,药已不烫了,您还是尽快将药喝了吧。”
圣上却恍若未闻,仍是看着手中的书,并时不时轻咳几声。
自那天凌晨从九成山下来后,圣上就染了风寒,本来只是小病而已,偏圣上既不肯好好用药,平日也不保重龙体,使得咳嗽越来越厉害,迄今未愈,人也日益清减。
自永宁县主离宫后,平日里,圣上只有在处理政务、接见大臣时,还似以往,除此之外,就常镇日不言不动,有时手里拿着书,却也不知在看什么,像是人虽还有个样子,心里却是已枯槁成灰。
以至程安认为,圣上不肯保重龙体,由着咳疾日益加重,简直像是在自我惩罚,简直有几分自残自虐的意味。
可再这样咳下去,若引出肺疾可如何是好?!
程安心里实在忧急,但又没办法,只能空着急时,忽听圣上嗓音低哑地问道:“她如何了?”
自将永宁县主放出宫后,圣上一直有眼线盯着薛家,圣上不在意自己的龙体,却十分关心永宁县主的病情,每日都会询问。
程安回道:“永宁县主身体已经好了,药也已经停了。”
想了想,又擅自加了一句,“县主精神像也不错,楚王殿下邀请出门游玩,县主还答应下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皇帝:你不是说封心锁爱了吗?怎么,只有我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