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萧瑜道:“因为喜欢薛姐姐, 所以我关心薛姐姐的所有事情,想尽己所能地让薛姐姐少些心事,希望她能过得开心。”
说罢, 萧瑜见皇兄面上并没什么表情, 只是用帕子擦拭着玉面, 一言不发地擦拭了许久。
就在萧瑜以为皇兄不会说什么时,皇兄却忽然开口道:“她喜欢你吗?”
皇兄问着时, 亦抬眸看向了他,眸光幽深若映着寒潭。
“我不知道,也许某一天会喜欢吧,又也许这一生都不会。”
萧瑜直视着皇兄的目光道:“但不管薛姐姐喜不喜欢我,都不妨碍我对她的喜欢, 从以前就是这样, 以后也不会变。”
萧瑜笑着说道:“不管怎样, 现在情况还是要比以前好多了, 至少薛姐姐不会一看见我就走开, 薛姐姐现在, 愿意和我一起喝茶赏花、一起逛街游玩,愿意对我说一些心里话,对我笑。”
又颇有精神地道:“事在人为嘛。”
程安在旁侍站,默默看着楚王殿下面上的笑意,听着楚王殿下说的这些话, 心想这些年来, 陛下还是待楚王殿下太宽和了。
因陛下对楚王殿下有手足之情,大多时候,都对楚王殿下较为宽容,使得楚王殿下不知道, 先帝的其他皇子,在陛下面前,都是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眼见陛下声气有何不对,那些王爷便就一个字都不敢说了,哪里像楚王殿下这会儿,没心没肺地说了这么多。
程安默默移眼,悄悄觑看圣上面色,却也看不出什么来。
圣上在楚王殿下说了那一通后,仍是继续修复手中的断笛,也没有对楚王另说什么,只是让楚王告退。
楚王殿下却不立即离开,仍在问道:“薛姐姐能否进入崇庆宫……”
圣上头也不抬道:“明日,朕会下旨。”
楚王殿下立即喜形于色,恭声替永宁县主谢恩后,又请圣上保重龙体、早日康复,而后方才退出了西暖阁。
楚王殿下走后,程安侍在帝侧,觑看着圣上静淡如水的神色,默了又默,还是忍不住陪笑了一句,“楚王殿下不会说话,陛下别放在心上。”
却听圣上淡声道:“他哪里不会说话,他说的很好。”
程安一时摸不着头脑,实不知圣上这会儿这句,是在反讽楚王,还是真心实意。
程安正是不解时,又见圣上已将那只断笛用镶银工艺修复好了,圣上手捧着玉笛,一边用帕子轻轻擦拭笛身,一边轻轻说道:“他说的对,事在人为。”
在走出紫宸宫后,萧瑜既为薛姐姐明日能见姑母感到高兴,又为薛姐姐的往后,感到很是不安。
皇兄似是对薛姐姐有意起来,可是如今的薛姐姐,早已对皇兄无意了啊。
从前薛姐姐会因皇兄不爱她而伤心难过,但如今的薛姐姐,应只会骇惧天子忽然的垂青,对此只想推拒回避。
不管皇兄如何做,薛姐姐应都不会再回头看,可若是身为天子的皇兄,用皇权来强求呢……
萧瑜僵站在紫宸宫外,仿佛帝宫的巍峨阴影,正从四面八方迫来,层层叠叠地倾轧在他身上。
但即使如此,他心依然坚定无比,无论怎样,他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薛姐姐受到伤害,哪怕要豁出所有,哪怕……要对抗皇兄。
翌日,芍音正在家中陪侄子、侄女画画玩时,忽然就得到了可以入宫看望姑母的旨意。
尽管对这道忽然下达的旨意,心存疑虑,尽管对年前萧珩那狂乱的不可理喻的状态,依然是心存畏惧,但对于姑母的思念,在芍音心中,还是压倒了其他所有。
芍音连忙接旨谢恩,并让兄嫂急忙准备了一些物事。
而后,她就带着那些物事,随前来传旨的宫人,乘车入宫。
一路都并没什么异常,像就只是这大过年的,萧珩突然发了一回善心而已。
宫人真将她带到了崇庆宫前,在开锁打开大门后,宫人还恭声告诉她,圣上有旨,她想看望薛氏多久,就可在内看望多久。
相比于上次,仅准她探视区区半个时辰,萧珩这回,真可说是皇恩浩荡了。
尽管不解萧珩为何突然大发善心、皇恩浩荡,但芍音这时一心想见姑母,也无暇多想其他,在朝宫人道了句谢后,就急匆匆捧抱着那些物事,往崇庆宫中走去。
上次来这里时,芍音因不知姑母在内是何情形,也没什么准备。
但这次不同,她因已知晓姑母在崇庆宫过得清苦,这次过来,特地为姑母带了些能改善日常生活的用物。
然而她的特意准备,似乎是不需要的。
在急匆匆走至殿前时,芍音就愣了一愣,因上次来时,她所看到的又破又薄的门帘,已经换成了新的,新门帘十分厚实,垂在那里,一点冷风都渗不进去。
芍音怔怔打帘走进,又被扑面而来的暖意,褪去了来时路上的一身寒意。
殿内地上竟然生着炭盆,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完全不似她上次来时,整间空旷的殿宇,冷得像座冰窖。
江凝烟说过,所有关于废后薛氏的事,皆由御前定夺,纵使她身为淑妃,也无权过问半句。
所以这世上,就只有萧珩一人,能够下令改善姑母在崇庆宫的幽禁生活。
好像过了个年,萧珩为人……忽然就不那么凉薄了。
芍音走进殿中,见姑母仍如她上次来时,坐在镜前自言自语。
虽然姑母已神智失常地认不出她来,芍音还是欢欢喜喜地唤了一声“姑母”,放下手中的物事,快步朝姑母走去。
又如上次一般,姑母闻声抬眸,瞥了她一眼后,就又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了,口中含糊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芍音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像上次来时,亲手照顾姑母。
从前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大启皇后,如今却因神智失常,衣发凌乱、仪容不整。芍音用殿里的炭烧了热水,为姑母擦手洗脸,又将姑母蓬草般的长发放入温水里,用带来的香胰子,为姑母梳洗长发,殿内十分温暖,姑母并不会因此着凉。
一边为姑母梳洗长发时,一边芍音同姑母慢慢地说着家常话,尽管姑母并不知道她是谁,也听不懂她这些话。
芍音同姑母说起她远嫁朔北的事,告诉姑母,她的丈夫慕延赫兰是一个怎样的人,告诉姑母,她在朔北的那几年,因为有丈夫赫兰的爱护,过得很好。
那一年,芍音在踏上和亲之路前,曾恳求先帝开恩,允准她进入崇庆宫,再见姑母最后一面。
那时她以为自己嫁往朔北后,此生就再也不会回来,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能见到姑母,就穿着嫁衣,含泪跪在姑母身前,向姑母辞行拜别。
姑母是极要强的性子,芍音从前莫说见姑母流泪,连见姑母红过眼圈儿都没有。
就算是被废去后位、被褫夺过往一切荣耀,甚至有被赐死的风险,姑母在面对先帝时,仍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可是那一天,姑母却是大哭。
姑母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流着眼泪让她不要去。
即使被废去后位、被幽禁崇庆宫中,依然挺直腰杆的姑母,在那一天哭得弯下了腰,像是最后一口傲气也被打散了。
“那蛮荒之地怎么能去的?!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将你塞给蛮子作践糟蹋!姑母去求他,姑母拿这条命去求他,他要我这条命,他尽管拿去就是了,用牵机药也好,千刀万剐也罢,我都受着,只要他放过你,只要他放过你……”
姑母紧紧地抱着她,将脸贴着她的脸颊,仿佛她还是从前那个被抱坐在姑姑膝上的小女孩。
“阿音别怕,姑母有办法的,姑母还有办法,你哪里都不用去,姑母会护着你的……”
可姑母那时自己都命悬一线,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远嫁和亲的机会,是她千求万求,才向先帝求来的,这是她唯一能保住姑母和家族的机会,她愿用自己的一生,来维系两国的盟约,只求先帝宽恕薛家,饶姑母一命。
遂那日她只能硬生生地将姑母的手掰开了,在内监的一再催促声中,狠心地离开了崇庆宫。
她有听到姑母在后追赶,听到身后崇庆宫宫门关上的沉重声响,阻断了姑母追赶的脚步,却阻不断姑母的凄切呼唤。
崇庆宫宫门的另一侧,姑母拼命地在后拍打着门板,一声声地唤着“阿音”“阿音”,嗓音越发嘶哑。
哪怕她已被宫人扶着离开了很远,仿佛还能听见身后姑母的嘶喊声,一声又一声,宛若杜鹃啼血。
回想从前,芍音不由将头低下,将额头轻轻地印着姑母的额头,像小的时候那样。
“姑母,我在朔北真的过得很好,您不必担心”,芍音喃喃地道,“我很幸运,所遇到的丈夫,就是天下间最好的男子。”
像因姑母什么也听不懂,而此刻这崇庆宫中,也并无旁人,芍音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就将与赫兰夫妻五年间的日常甜蜜点滴,尽皆道来。
她既像是想告诉姑母,她在朔北的那几年,并没吃苦,请姑母放心,又像是在倾诉对赫兰的思念,追忆这一生永不可再来的时光。
但再美好的时光,也会有尽头。
当将姑母扶坐在镜前,为姑母拭梳湿发时,芍音已经讲到了她被诊出有孕一事。
那时候的她与赫兰,仿佛都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人,可是在那之后不久,哀伤就如海潮席卷了他们,后来赫兰离世,就只剩下她一人挣扎在这悲伤的潮水中,像这一生,都无法挣脱。
芍音一边为姑母梳发,一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地说道:“赫兰在走之前,希望我能放下他和未出世的孩子,希望我往前走、向前看,希望我能与他人再结良缘,和一个像他一样爱我的人,相爱相守,忘记悲伤、开开心心地活着。”
“可是……我像是做不到……放不下,也忘不了……”
“可我是不是不该这般,这般令九泉下的赫兰,死后也不得安宁,还要为我担心,我是不是应该像他说的那样……至少……至少,试一试……”
“昨日,楚王殿下对我说了许多话,他说他喜欢我,从很久之前,就在喜欢我。”
“我应该接受楚王殿下的心意吗……试着与楚王殿下相处一番吗……试试看我能否放下,能否像赫兰说的那样,往前走、向前看……”
“可我又害怕,害怕我还是无法放下,无法接受他人的感情,到最后,伤害了楚王殿下……”
“从前,我就一直在伤害他……我不能再伤害他了……”
因以为神智失常的姑母,根本听不懂她说的话,芍音像在倾诉,又像在自言自语,一个人喃喃地说了很多,说了许久。
将她平日藏在心里、无法对人言说的话,都轻轻地说了出来,伴着无限的迷惘与难以释怀的伤愁。
却不知,其实她的姑母,一直有在认真听她所说的话。
尽管表现地毫不在意,一直在自顾玩乐,并不搭理这个忽然上门照顾她的年轻女子,但其实,废后薛氏,将侄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在了心里。
曾经的大启皇后薛敬容,并没有因为废后的打击和长达五年的幽禁,而神智失常地心智宛如稚童。
她清醒得很,这五年里,一直都清醒得很。
假作神智失常,只是为了蒙蔽萧珩。
相比于她一死了之、得到解脱,萧珩或许更愿意见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薛皇后,沦为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一个笑话,疯疯癫癫、荒唐可笑、寂寞凄惨地活着。
她要活着,只有活着,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而今,她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去年冬天,芍音忽然走进这崇庆宫时,薛敬容惊得险些无法维持伪装,她只能匆匆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克制地不流露出任何异常。
在假装不认识芍音的时候,薛敬容透过镜子,悄悄地将侄女看了又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却因担心有萧珩的眼线在暗中监看,薛敬容不能开口问侄女任何事情,直到今日,才从侄女口中听到了一切,了解侄女为何忽然能回到大启,过去的那五年里,又是如何度过。
当知晓侄女的和亲,成就了一段良缘,侄女在朔北的那五年,并未吃苦受欺时,薛敬容自然在心中替侄女感到欢喜。
而当知晓侄女的朔北丈夫已死,侄女为此十分伤心时,薛敬容虽也在心中替侄女唏嘘,但唏嘘有限。
情爱之事,难保永久,那五年里,那个慕延赫兰的确是待阿音很好很好,可即使如此,也保不准他往后会不会变心,会不会变得判若两人,粉碎阿音的所有欢喜,令阿音伤心难过。
人心易变,男人的话,都是不可信的,真正能依托的,只有她们自己。
但男人的心,却是可以大加利用的。
今日芍音来这崇庆宫前,忽然来了好些宫人洒扫收拾。
不仅将破旧的门窗、门帘都更换了,还在地上生起了炭盆,那炭盆里燃着的炭,是只有帝后才能使用的银骨炭。
那些宫人以为她痴傻,什么也听不懂,就说话也不避她。
为首的一个太监,令宫人手脚麻利点,说是圣上吩咐如此,务必要使殿内暖和得像春天一样,说永宁县主才病愈没多久,千万不能在崇庆宫冻出病来,若是永宁县主在出崇庆宫时咳嗽一声,他们这些人,通通都得受罚。
过了这些年,那个冷酷无情的萧珩,像是变得有心有情起来了。
薛敬容在心中无声冷笑,垂着的眼角余光,透过面前的镜子,悄悄地瞥看向窗外那道颀长的身影。
从芍音说起她和慕延赫兰的旧事起,那道身影,就悄悄地来到了殿外,只是芍音一心都在旧事和她这个姑母身上,没有发现而已。
这么长的时间,芍音所说的话,外面的那个人,可是一字不差地都听去了。
当年她就并不认为萧珩对芍音全无情意,如今这般,倒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如此,甚好。
五年前,是她棋差一着,不仅没能弄死萧珩,还被萧珩逼到如此地步,几乎满盘皆输。
可她没有满盘皆输,她还有阿音,她的阿音回来了,她的阿音,从小就是姑母的好孩子,阿音会听她的话的,既然阿音如今心里已全是那个慕延赫兰,早就没有萧珩。
这一回,她定叫萧珩,死在阿音的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