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气归气, 疑归疑,眼看着皇兄手背被烫伤,萧瑜不能视若无睹, 赶紧问路人最近的医馆位于何处。
等到了医馆中, 大夫为皇兄清伤上药时, 萧瑜在旁等候着,见薛姐姐默默地凝看着皇兄, 虽不说话,但神色忧沉,眸中深处似有对皇兄的歉疚之意。
上完药后,那老大夫又拿了绷带来,要给皇兄包扎。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手也不稳了, 老大夫在包扎时, 手颤颤巍巍地抖来抖去, 而皇兄似因疼痛, 微微皱起眉头。
薛姐姐见状, 就打破沉默, 开口轻道:“我来吧。”
怎能由薛姐姐来,萧瑜闻声,立即上前一步,赶在薛姐姐之前道:“还是我来吧,我来为阿兄包扎。”
就从老大夫手里接过绷带, 为皇兄包扎起来。
将伤包扎好后, 今晚的上元赏灯之行,也无法再继续了。
等出了医馆,萧瑜就对皇兄道:“皇兄还是快回宫吧,让宫中御医再看看皇兄的手伤, 皇兄是万金之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的。”
薛姐姐亦在旁附和他的话,劝皇兄尽早回宫,传御医诊治。
皇兄朝薛姐姐看了一眼,没有倔强,只是似含歉意地说道:“是我搅了你们今晚的兴致了。”
萧瑜又是担心皇兄的手伤,又是被皇兄这句话,给气得牙痒,却半点不能发作。
只能就木着一张脸道:“有我送薛姐姐回家,皇兄就不必担心了。”
这夜将薛姐姐送回薛家门前,萧瑜在薛姐姐将要离去时,忍不住说了一句,“下次……”
薛姐姐微怔了下,就浅笑着对他说道:“下次有机会,再和殿下一起出来游玩。”
有了薛姐姐这句话,萧瑜就安心了不少。
因皇兄疑似在今夜使了一出苦肉计,萧瑜不由地担心,薛姐姐对皇兄,会否有旧情复燃的可能。
薛姐姐从前是如何痴心爱慕皇兄,那些年里,萧瑜是一直看在眼中的。
那样坚定执着的爱意,似是坚铁,纵是旁人竭尽全力,也凿不出一点点的缝隙来。
是皇兄常年的冷淡无情,将薛姐姐热烈坚定如炽铁的爱意,冻成了寒冰。
皇兄的每一次冷淡疏离,都让冰面多一条裂缝,天长日久下来,冰面裂缝无数,曾经坚不可摧的爱意,最终碎裂崩塌,融入水中,消失无痕。
可若是皇兄不似从前言行冷淡,对薛姐姐热切起来,甚至对薛姐姐以身相护,会否薛姐姐心中,又会燃起爱意呢?
萧瑜为此担心了一路,直到此刻见薛姐姐对他笑、听薛姐姐这般对他说,方才心定了不少。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纵是皇兄痛改前非,和从前判若两人,皇兄从前对薛姐姐造成的伤害,也是不可能直接抹消的。
即使有一瞬间的心热,也会想起曾经的心灰意冷,如何能似曾经,再不顾一切地奋身去爱呢。
是他想多了,皇兄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而薛姐姐对他的态度,却的的确确已与从前完全不同。
今夜上元佳节,薛铭与颜慧娘也带着两个孩子上街看灯去了,芍音回到家时,兄嫂等都还未回来。
芍音就回到她居住的余容苑中,令侍女们都自去歇息,一个人在房里静静地待着。
今夜灯火街头,芍音听到周遭忽然响起游人的惊呼声时,还不知晓是发生了什么。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向上看去,就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是萧珩扑近前来,将她及时搂护在了他的怀中。
那一瞬间,芍音听到有什么重重地砸在了萧珩的身上,她感受到火焰的热浪扑袭,她闻到了血肉被烧焦的味道。
一直到萧瑜将灯笼踢开,将萧珩身上着火的大氅扯落,她像是还未明白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地上的那道大氅,被舔舐的火苗迎风燃烧,萧珩双手紧攥着她的双肩,焦急地打量她,并询问她是否有事。
她怔怔的,目光落在萧珩攥着她肩的右手上,萧珩的右手手背,大片肌肤已被烧伤,可说是血肉模糊。
何必呢。
在不知该想什么时,那一瞬间,她的心中似是如此想。
就似去年冬天,见到萧珩拼命地下水救她时,何必如此,她想,何必如此呢。
就算萧珩对她说的那些疯话,都是真的。
他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在过去就爱着她,只是因某些事,无法看清他自己的真心,那也都是从前的事了,是已经过去的事了。
从前的事就该留在从前,就像她以前喜欢看萧珩穿天青色的衣裳,是因她幼年落水时,下水救她的萧珩,就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所以之后的许多年,她都忘不了那一抹青影。
可从前再怎么忘不了,如今的她,也早已放下了。
不管萧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不管萧珩对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会改变过去的许多事,也不会改变她早已不爱的事实。
若只是萧珩固执,或可不必过多担忧,可是一朝天子……
芍音心中涌起的愁惘,如窗外茫茫的夜色,似无尽头。
因萧珩为她伤了右手,芍音再进宫探望姑母时,就不能只往崇庆宫走,而得先去紫宸宫中,向天子问安。
这一日,她人到紫宸宫时,萧珩刚下朝不久,正在御书房与心腹要臣议政。
芍音也不意外,这本就是她有意挑的时间,她有意在萧珩忙于朝事的时候,方来紫宸宫问安。
芍音并不想与萧珩碰面,只想向紫宸宫宫人,询问萧珩的伤势恢复情况,而后就因不可打扰圣上理政,在外对着御书房行一行礼后,就离开。
只是她人刚到紫宸宫中,在外侍守的御前总管程安,就亲自迎了过来。
“陛下正在御书房和几位大臣商议朝事。”
程安一边含笑说着,一边朝她弯身行礼。
芍音忙让程总管请起,又客气地询问道:“请问程总管,陛下的手伤,恢复得如何?”
如程安等极少数紫宸宫近侍,因在上元那夜,曾随侍圣上微服出宫,知晓圣上那一夜,是为救永宁县主而烧伤了手。
程安恭声对永宁县主道:“仍是得每日依时上药,郭御医说,似圣上这般伤势,得至少二十来天,才能好全呢。”
听到要治上这么久,芍音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最终还是说了些套话,芍音就向程总管表达了她对圣上的关心,而后又说不敢打扰圣上处理朝事,就要离开。
可程总管见她要走,却劝拦道:“请县主先到西暖阁坐着用茶吧,大约坐等半个时辰,陛下应就有空见县主了。”
但芍音实则巴望着萧珩没空,仍是说了些不敢打扰圣上的话,就要离开。
可她这番态度,却似将程安惹急了,程安朝她深深一躬身,请她在此等候些时,而后就快步向御书房走去。
要是圣上知道永宁县主来过,而他却未通报,没能将人留下,他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程安就进御书房向圣上通报永宁县主到来,见圣上闻言眼中一亮,而后果然如他所想,就请永宁县主先去西暖阁坐着用茶,说等处理完政事,就去西暖阁与永宁县主相见。
他的建议,永宁县主可能不听,但圣上的金口玉言,永宁县主不能不遵从。
程安得令后,原就要出去告诉永宁县主,但刚要走时,御案后的圣上,又自己站了起来。
“罢了,这几桩朝事,午后再议吧。”
圣上令几位朝臣都退下回衙,就绕过御案,大步向外走去,像是连半个时辰也等不得,现在就要见到永宁县主。
可是快步走到御殿外时,却已看不见永宁县主的身影,问宫人,宫人回说是永宁县主已经离开了。
“县主应是刚走,还没走远,老奴令人去追一追吧……”
程安眼见圣上眸中的光芒暗淡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道。
但迫切想见永宁县主的圣上,却没这般下令,只是默默在庭中站了许久后,默默转身,又一个人慢慢地走了回去。
在迅速离开紫宸宫时,芍音感觉自己像是在逃什么。
等到了崇庆宫中,在陪伴照顾姑母时,这种逃跑般的感觉,犹是萦绕在她心中。
她不想见萧珩,不想面对萧珩的偏执,也不想面对萧珩对她的好意。
只是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芍音因心中愁惘,在照顾姑母时,就不由自言自语地倾诉了许久,同姑母说了去年冬天,萧珩亲自下水救她的事,也说了上元节那天夜里,萧珩为保护她而烧伤了手。
喃喃自语了许久,也在心中想了许久后,最终芍音轻轻说道:“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他,无论怎样,我和他,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我也许会接受萧瑜,或是别的什么男子,但唯独他,是永不可能的。”
“不管有怎样的后果,我都该尽快告诉他才是,不应再拖下去了……”
喃喃说着,芍音忽然发觉姑母,好像有一阵儿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芍音连忙低头看向姑母面庞,见姑母之所以安安静静的、连歌谣也不哼,是因已困得睁不开眼,困得在坐着打盹了。
“我扶您去榻上睡吧。”
芍音温柔地唤醒姑母,就将姑母扶往内室榻上。
在为榻上的姑母掖好被子后,芍音又站在榻边,放下了两边的帷帐。
因觉得寝房有些冷,芍音就想将外室的炭盆移进来,好叫姑母在睡觉时取暖。
只是她刚要朝外走,就一只手忽被捉住,伴着极为清醒的一声:“阿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