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尽管声音很轻, 但却是十分地清醒,并非是在含糊梦呓。
芍音惊怔回头,见榻上的姑母, 正睁着眼, 定定地望着她。
与以往不同, 此刻她眼前的姑母,目光清明, 神色沉稳,毫无半点之前神智失常的痴愚迷惘之态。
就好似,是从前的那个姑母回来了,那个雍容高贵、母仪天下的大启皇后。
“……姑……姑母……”
芍音又惊又喜,急忙扑近前去, 仔细打量姑母神色。
一边疑惑姑母为何似是忽然恢复正常, 一边又欢喜地不知要说什么好。
“……姑母, 您认出我了是吗……我是芍音……我回来了……”
芍音不由地嗓音哽咽, 不知是该欢喜姑母终于认出她来, 还是为此更加地伤心。
若从前心高气傲的姑母, 恢复了正常意识,那姑母就需清醒地面对艰难的处境,以及直到死亡才能解脱的漫长囚期。
意识清醒对姑母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芍音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落泪时, 姑母已紧捉着她的手, 轻轻地将她拥在了怀中。
垂拢密合的帷帐内,姑母轻落在她耳边的嗓音,十分地清醒与冷静,“姑母知道是你, 姑母并没有疯傻,一直以来,都只是装给萧珩看的。”
经过许多时日的暗中观察,薛敬容确定在阿音来看望她时,殿内殿外就只阿音与她两个人,崇庆宫主殿附近,并无萧珩的耳目在监看监听。
因此,薛敬容才敢这时,不再在侄女面前伪装。
同时也因为,薛敬容不能再继续瞒着侄女了。
今日,薛敬容听侄女讲说了萧珩屡屡救护她的事,本来正为萧珩对侄女的情意,感到十分地高兴。
却高兴没多久,就又听侄女说,她决心彻底拒绝萧珩,此生绝不接受萧珩的情意。
怎可如此?!
她与薛家翻盘的希望,全都寄托萧珩对阿音的情意上。
这是她们手中唯一的筹码,怎能就这样丢弃?!
遂薛敬容不能再隐忍地等待时机,必须就在今日,将心中谋划尽数同侄女说清。
不然要是侄女今日离开崇庆宫后,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坚决拒绝萧珩,令萧珩彻底死心,那她薛敬容与薛家,此生就再也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阿音,你听姑母说。”
当侄女万分惊疑地有许多话想要问她时,薛敬容阻止了侄女的疑问,径将她要说的话,都轻轻地尽快道来。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姑母当年到底为何会因‘失德’被废?”
“姑母告诉你,姑母是被萧珩害了,萧珩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担心他以后当了皇帝,会受制于薛家,就先下手为强,设计在先帝面前污蔑我残害后妃、残害皇子。”
“姑母被废、被关在这崇庆宫中,薛家这些年被连累,被逐出朝廷中心,都是萧珩一手害的!”
芍音还在因姑母说她是装疯而十分震惊,还未从中回过神来,就又听姑母说了这样一番话。
一番……极是震骇人心的话。
尽管从前姑母被废时,芍音也不解萧珩为何要冷眼旁观,认为萧珩对他的养母、对薛家,都太过凉薄,可一直以来,她也就只以为这是萧珩天生性情凉薄的缘故。
万想不到,萧珩才是幕后黑手,是害了姑母与薛家的人?!
萧珩并不只是性情凉薄,还恩将仇报,阴险冷血至极?!
还是……还是此刻姑母说的,都只是些疯话而已……
姑母只是看着清醒,实则人还疯疯癫癫的,这会儿是在说些臆想中的疯话……
芍音此刻心中惊乱至极,什么也想不清时,又被姑母紧紧地攥住了双肩。
姑母目光幽深炽热地望着她,眸中深处似燃着复仇的火焰,“阿音,只有你能为我们报仇,只有你能拯救姑母、拯救薛家,只有你能做到!”
姑母用力地握着她的双手,话音冷静,而神色间有着难以掩饰的狂热。
“萧珩对你的情意,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假意顺从他,想方设法,得到皇后的位置,而后,生下一个皇子,令那皇子,被立为启朝的太子。”
“到那时,我们就可去父留子,毒杀了萧珩。你将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到时候属于你我的、属于薛家的,就都回到了我们手中,而萧珩也得到了该有的报应!”
见侄女神色僵凝,迟迟不回应她的话,薛敬容又抬手抚上侄女的脸颊,柔声说道:“你现在不喜欢萧珩了是不是?”
“无妨,你要是不想生下萧珩的孩子,等做了皇后后,悄悄和萧瑜生也好,和别的什么男人也好,只要让萧珩以为孩子是他的就成了。”
薛敬容道:“姑母知道,这事要你牺牲一段时日,可是欲成大事,便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用不了多久的,依萧珩如今对你的心意,只要趁热打铁,你想当皇后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救出姑母,为姑母和薛家复仇。”
见侄女仍是一字不语、动也不动,像是被她今日这些话震骇得魂不附体,薛敬容在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声,最终说道:“难道,你不想为你的父亲报仇吗?”
似是陡然被锋利的冰针刺入了身体,侄女猛地一颤,目光微瞬了瞬,唇动着道:“……姑母……您说什么?”
薛敬容叹道:“要是五年前,你父亲人还在世,还是朝中的大将军,我又怎会败得那样彻底,怎会被萧珩害得没有还击之力,只能坐以待毙呢。”
“萧珩在对付我和薛家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除去你的父亲,除去他野心路上的最大障碍。”
仿佛有冰水从头浸下,全身骨血皆一寸寸冻凝起来,芍音不由地浑身发冷,嗓音也似颤泛着寒意,“……父亲……父亲他不是……因急病才离世的吗……”
在芍音十五岁那年,某日父亲忽然昏倒、不省人事,被大夫诊为“卒中”,那之后意识不清地捱了不过十几日,就病重得匆匆离开了人世。
那十几日里,薛家不仅将京中的名医都找遍了,姑母也派了好些宫里的御医来,所有大夫都说父亲是患了“卒中”,怎会是被萧珩害死的呢……
芍音震惊迷茫地说不出话时,又听姑母叹说道:“你可还记得,你父亲那日,是昏倒在了何处,可知道你父亲在不省人事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那日……那日父亲随侍天子在秋原围场狩猎,但那日在围场参与狩猎的,不仅仅有天子,还有……当时是太子的萧珩,以及一些其他皇子……
芍音不知当时具体情况,她十五岁那年,就只知父亲是在秋原围场伴驾时,忽然出事昏倒。
那天她在家中,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晃荡时,忽然就见管家急匆匆地跑来禀报,说大将军出事了。
她急忙跟着管家往前跑,看到了神情焦急的哥哥,看到了被人抬着进府、昏迷不醒的父亲。
那天她拼命地呼唤,似将父亲唤回了一丝意识,父亲似有一瞬间的清醒,喃喃着唤了一声“阿音”。
但就只那一声而已,此后直到去世,父亲都意识不清,人事不省。
而那之后的多年,芍音都只以为父亲是在秋原围场伴驾时忽然发病,之后没多久就因急病去世。
可是此时此刻,姑母却告诉她,一切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
“那一天,你父亲在昏倒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萧珩。”
“此事是由我安插在侍卫中的眼线,在围场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你父亲从病状上来看,确实是‘卒中’,但想让一个人患上‘卒中’,其实有许多的法子。”
“若先对那人暗中下药,让他身体本就埋有隐患,再在某个时候,故意对其进行刺激,使其气血翻涌,就有可能刺激出‘卒中’之症,毫不留痕地毁了一个人、杀了一个人。”
“这是当年效忠于我的御医,私下里亲口告诉我的。”
“那御医当年去过薛家,看过你的父亲,你父亲确实是因气血骤涌,才牵出卒中之症,才会昏厥不醒、身体麻木。”
“我在那时候,其实就已经在疑萧珩,只是没有直接的证据,只是……还不愿将我的养子,想成是那样的人。”
“薛家与萧珩绑定极深,你又从小就那样喜欢萧珩,我不愿将事情想成那般,竟最终忽视了那一丝怀疑。”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我早该在你父亲出事时,就认清萧珩的为人,就及早谋划诸事,这般也不至后来毫无还击之力、一败涂地,不至连累得你,要为了救姑母、救薛家,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往朔北。”
“我可怜的阿音……”
姑母叹说着,爱怜地将她搂在了怀中,轻抚着她的鬓发道:“好在上天怜爱你,让你嫁了一个好丈夫,让你在朔北的那五年过得很好,不然姑母真要心疼死了。”
“虽然你与慕延赫兰的缘分很短,但这也许,就是上天的意思。”
“上天不让你一辈子都留在朔北,让你回到大启来,就是要你来了结这里的旧事,亲手为你父亲报仇雪恨。”
“阿音,听姑母的,这是我们唯一能复仇的机会。”
“不要犹豫,也不要再拖下去,男人的心,是会变的,趁着萧珩现在对你有情,趁着萧珩现在情深到愿意亲自救你,抓紧时间,得到皇后之位,得到我们所需要的一名皇子。”
“不然,姑母要一辈子冤死在崇庆宫中,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永远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