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在阿音离开崇庆宫后, 薛敬容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今日她对阿音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而其中那些假话, 也是因不得已的缘故。
她的阿音, 是个好孩子, 却也太好太好了,心地过于柔善, 等闲做不到心硬手狠。
必须得受到某事的巨大刺激,才有可能硬下心肠来。
这世间最能刺激阿音的事,便是与她亲人有关的事。
若一个姑母不够,就加上她的父亲、加上整个薛家,阿音极为重视亲情, 即使在那些年痴恋萧珩的时候, 也从没有为了所喜欢的男子, 而忘了她的亲人, 亲人在阿音心中, 始终是分量极重极重的。
薛敬容必须现在就刺激阿音, 催阿音尽快如计划行事。
萧珩现在是对阿音十分情深,但人心会变,这份情,保不了天长地久,必须及时加以利用, 否则时机一旦错过, 就永不再来。
当年她能成为先帝的皇后,既是因家世卓越,也是因年轻时候的先帝,对她心中有几分情意。
可是那几分情意, 过了三年五年,就淡如云烟了。
先帝有了姹紫嫣红的后宫,有了十分宠爱的妃嫔,有了一个又一个的皇子公主。
曾经年轻时对她说下的山盟海誓,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恐怕连先帝自己都不记得他曾说过的那些话,也就只她薛敬容还记得,当个笑话记着。
男人的心,本就易变,更何况可以轻易得到诸多美人的帝王。
所以,必须得趁着萧珩还爱阿音的时候,就将所有谋划,尽快推进到底。
虽然阿音现在心中还有犹疑,但到最后,一定会听她这个姑母的。
她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最后”,尽早到来,越早越好。
芍音几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崇庆宫,她像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姑母,面对姑母所说的那些话,那些……残酷的真相。
她像是想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又像是在逃避,可她怎能逃避,姑母的仇,父亲的仇,薛家的仇……
事实……真是如此吗?
萧珩……真像姑母所说的那样吗?
有没有可能……只是姑母因长期幽禁而产生的臆想……有没有……这样一丝可能……
这样想时,心中似另有一道严厉的声音,在冷冷地斥责她。
斥责她竟不肯相信姑母的话,她可怜的、被废被冤屈、被常年幽禁,却还一心爱着她,一心为薛家着想的姑母。
那道严厉的声音,在心中斥问她,是否忘了父亲对她的抚养之恩、姑母对她的疼爱之情,是否忘了兄嫂过去五年,活得有多么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一声又一声严厉的斥问,像在拷问她的良心。
问她是否因过去对萧珩的情意,而不肯完全相信姑母的话,问那份情意,是否在她心中胜过了她的亲人。
问她是否因现在其实还对萧珩余情未了,所以内心排斥按照姑母的计划行事,而在此时怀疑姑母所说的话。
不……不!
芍音在心中呐喊着,她不是这般的,她不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人,她爱父亲、爱姑母,爱她的所有亲人。
莫说她早就不爱萧珩,就算她现在还爱着萧珩,在得知她所爱的男子,在伤害她的家人时,她定会立即与那人反目,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为家人报仇的!
她会那样做的!
今日之事,本就对芍音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此刻内心一声又一声的严厉质问,又使得她的心绪激荡如狂澜,混乱无比。
芍音柔弱的身体,一时承受不住如此冲击与压力,在走出崇庆宫后没多久,便忽然眼前一黑,软着身体倒了下去。
紫宸宫,程安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紧禀报圣上,说是永宁县主似乎身体不适,在离开崇庆宫后不久,就忽然昏了过去。
圣上一听,立即扔下手中正看的折子,就往御书房外走,步伐万分忧急。
程安一边气喘吁吁地在后跟着,一边继续向圣上禀报,说是已派人抬辇轿过去,好将昏倒的永宁县主送至紫宸宫诊治。
然而圣上依然是步伐惶急地往崇庆宫方向走,且越走越快,像是恨不能肋生双翼,直接飞到昏倒的永宁县主身边。
等在路上遇到辇轿时,圣上又大步上前,直接就将轿上昏倒的永宁县主,打横抱在了他的怀中。
可圣上的右手,还伤着呢,日常需要静养,怎能使力。
程安见抱着永宁县主的圣上,右手手背缠着的绷带上,隐隐渗出血来,忙劝圣上保重龙体,将县主交给宫人照顾。
可圣上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边亲自抱着永宁县主急返紫宸宫,一边时不时低头,凝看永宁县主面色,眉宇间全是忧色与着急。
御医郭潜已得了命令,人就在紫宸宫寝殿外候着。
见圣上抱了永宁县主回来,郭太医正要行礼,就被圣上斥令赶紧过来诊看。
郭太医不敢有误,忙道“遵命”,速速直起还未屈下的双膝,快步跟进圣上的寝殿之中。
隔帕诊脉一番后,郭太医发觉永宁县主并无大碍,心松了口气,起身对圣上如实禀报。
说是永宁县主本就体质柔弱,所以才会因一时心神震乱,忽然间昏了过去,只要安静睡歇些时候,等醒后再喝碗安神汤,就会好了。
圣上听了,不仅令他速去熬煮安神汤,还令他针对永宁县主的体质,开些日常调养的补药药方,并配好相应药材。
郭太医连忙一一应下,躬身退出了圣上的寝殿。
郭太医走后,萧珩人在榻边坐了下来。
榻上的薛芍音,即使在昏睡中,依然微蹙着眉头,似心中有无尽的愁惘,沉沉的心事,压得她难以展颜。
萧珩不由地伸出手去,似是想为薛芍音抚平眉头。
但手刚要落在她眉间时,又默默地蜷起手指,收了回去。
薛芍音的心事,应与他无关,如今的他在薛芍音心中,能有什么分量呢。
薛芍音如今心里,都是慕延赫兰,她应是为慕延赫兰,才会忽然昏倒的吧。
大抵她今日在崇庆宫中,又和她的姑母,说了许多在朔北时与慕延赫兰有关的事。
因回忆得太多,而太过思念、太过伤心,所以才会乱了心神,难以克制心中的哀思,最终伤心地昏了过去。
萧珩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是抬手为昏睡中的薛芍音,将被子又掖紧了些。
他默默地守坐在榻边,等待薛芍音醒来,而不消等薛芍音醒来睁开眼,就已知她在看到他时,会是怎样的眼神。
疏离、冷淡,就像他曾经对她那样。
今日他得知薛芍音主动来看他时,心中难得地浮跃起一丝欢喜,却在匆匆走出去时,得知薛芍音已经离开。
便知薛芍音不想见他,即使是在做问安的表面功夫时,也是能避则避,半点都不想看见他萧珩。
他说希望她好好想一想的事,尽管她还未曾开口,正式给他一个答复,但其实那答复,似乎也已不言而明了。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薛芍音应是不会接受他的。
也许有一天她会接受萧瑜,或给世上其他什么男人一个机会,但唯独他萧珩,在她心里,早已判了死刑。
可明明知道,却还要做些无用功。
似是滞在岸上的涸鱼,非要挣扎,总要拼命地挣扎,才显得自己好像还有一丝机会,为了那一丝机会,而不至于彻底堕入绝望的深渊。
萧珩心中自嘲,嘲冷得心底如凝寒冰。
他沉默地在榻边坐了许久许久,也不知时间究竟过去多久后,终于见薛芍音眉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
萧珩按捺下心中种种,将身体微微前倾,欲问薛芍音这会儿感觉身体如何,却在与薛芍音目光对上的一瞬间,见薛芍音似是忽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可自抑地尖叫了一声。
萧珩连忙后退,站离榻边远些,并温和地对薛芍音道:“你别紧张,只是你在崇庆宫外忽然晕倒了,宫人将这事禀报给朕,朕让太医过来瞧瞧你,让你在此休息而已。”
又道:“太医说你并无大碍,只是一时乱了心神,醒后喝碗安神汤就好了,安神汤一直温着,你可要现在就用?”
榻上的薛芍音,却像是因为昏睡太久,头脑也不太清醒,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虽人已坐起身来,却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是一双乌黑的眸子,落盯在他的面上,像是不认识他似的,沉默地盯看了很久,眸光幽幽,没有光亮。
萧珩感到一丝异常,担心薛芍音不仅仅是因体弱昏倒,身体是否还有其他病症,是郭潜那庸医没有诊治出来。
他关心地就要问时,却先听见薛芍音问道:“……陛下的手,还好吗?”
薛芍音……像是在关心他……
萧珩不禁这样想时,又在心中自嘲,想薛芍音只是在恪守礼仪地关怀君主罢了。
他朝自己手背绷带上的血迹看了一眼,道:“没什么事,等换药的时候,将绷带换了就是。”
薛芍音像是已从昏睡中完全清醒过来了,她并没有其他病症,就起身下榻,朝他微屈膝福了福,在谢恩之后,又说她身体无事,不需喝安神药,说时辰不早,想就回家去了。
如今萧珩,总是顺着薛芍音的,自是也不阻拦。
只是一边亲自送她往外走,一边想着令护送薛芍音回家的宫人,从郭潜那里拿了方子和补药,一并送回薛家。
正想着时,薛芍音也已走到了殿门处,她一路未停的步伐,在将要跨过门槛时,忽然顿了顿。
萧珩不知何故,只见薛芍音在身形僵凝片刻后,缓缓回过头来,她一双眼眸幽静地看着他,似是有话要说,却又沉默着,但最终还是开口说道:“陛下保重龙体,明日……明日我再来看望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