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还是未在此时问出那些话, 深沉的悲凉似湖水慢浸在芍音的心底,她就只是轻声说道:“姑母好好休养吧,姑母身上伤得很重……”
可薛敬容纵是疼得直不起身, 也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侄女的手, 不让她离去, 着急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萧珩起了什么疑心?”
又急切道:“沈氏的死,是她谋害不成, 作茧自缚,她趁为你梳妆时,悄悄在你身上放掺了毒物的佩饰,就是想在事后陷害于你,姑母趁她不备, 叫她自己中了自己下的毒, 她是咎由自取, 活该丧命, 难道萧珩查不清此事, 还会疑到你身上来?!”
“不可叫萧珩乱起疑心, 且要用这事,让萧珩与萧瑜反目,让萧珩对诸王疑心大增,令萧珩剪除诸王”,薛敬容教导道, “省得以后立了幼主后, 有被诸王夺位的可能。”
芍音道:“……姑母不必多想了,我想,我与萧珩之间,是不会有孩子的。”
薛敬容脸色大变, “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已经是皇后了吗?”
她担心萧珩已知晓她与芍音的用心,但她自己还好好地躺在这里,芍音也还好端端的,又不似是这等情形,遂极是惊茫不解。
“有什么事,你就和姑母说,姑母会教你的,姑母会帮你的”,薛敬容急切地将侄女的手攥得更紧,“什么事都可以和姑母说,快说啊!”
紧攥着她的手,似是绞缠的藤蔓,要拖绞着她,永远都沉沦在阴谋、怨恨与野心的深渊中。
芍音望着姑母眼底的急切,终究还是开口问道:“……那一年,在秋原围场,姑母是不是……人也在那里?”
姑母紧攥她手的动作,忽地就松了半分,芍音心也随即下沉,直沉到了幽冷的湖水最深处,不见天日。
萧珩只是给她提供了一种可能而已,他告诉她,当年在他走开之后,曾有侍从望见皇后娘娘走向了薛将军。
也许萧珩是骗她的,那个侍从的证词,也是假的,可是姑母此刻的反应,却似在佐证那侍从的证词。
并无人知晓姑母当年都与父亲说了些什么,也许就只是几句家常话而已,父亲的病发,与姑母并不相干。
直到此时,芍音还是宁愿这么想,可是姑母的手却渐渐冷了,姑母松开了她的手,望她的眼神也满是狐疑的冰冷。
“是谁跟你这么说……是萧珩吗?”
姑母道:“不要被他骗了……姑母不是和你说过,萧珩此人心思极深,还是个孩子时,都曾将姑母骗过去几年吗?!”
芍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道:“会有太医与宫人来照顾姑母饮食与用药的,我累了,想回去歇睡一会儿,姑母好好休息。”
略顿了顿,又道:“姑母真的伤得很重,不要再想其他事了,好好休养为重,好好休养……才能快些好起来。”
说是要回去歇息,却在走出崇庆宫后,似无力再走半步,满心的悲凉与倦累,像要将芍音淹没,她就弯身坐在阶上,将头埋在臂中。
这一日里,芍音知道了太多的事,似天地翻转,许多她相信的她以为的,皆被撕裂得粉碎。
如萧珩生母的死因,又如先帝一朝最是贤良淑德的贵妃沈氏,原来早就想为自己的儿子铺平通往东宫的道路,为此需要设法除去薛家的大将军,并尽可能不留痕迹,不引火烧身。
尽管从前谋算不成,贵太妃从来野心未消,后又利用起江凝烟,有意刺激江凝烟对她的杀心,而又在暗中将毒酒偷换,真正妄图毒杀萧珩,并除去涉嫌毒害圣上的江家与薛家,最终将她自己的儿子送上皇位。
或者,与其说是想让爱子萧瑜当皇帝,更是贵太妃她自己,想当皇帝的母亲,想做一朝的太后,想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为她曾经没有得到的位置,拼命地付出了一切。
可是欲|望的火焰燃烧到尽头时,是一地血泊。
死亡无法带走什么,而原本活着时所拥有的,也无法再握在手中。
芍音感到很累很累,她不由地想念赫兰,想念在朔北时那些简单的日子。
没有阴谋与怨恨,没有野心与算计,每一日的日升月落时,都只有相爱的人在与她相守,她忽然很想回朔北看看,她想她还未与赫兰好好道别过。
那时匆匆离开朔北,说是为了遵从赫兰的遗愿,却似她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赫兰离世的事实。
她还未与赫兰有过一场真正的道别,在心底也是。
有步声渐渐地走近了,芍音知道是谁,却无力抬头去看。
垂着的眼角余光处,她能看到萧珩的身影,月色静寂,风声轻忽,芍音在臂间倦沉地闭上了双眼。
最终,芍音还是知晓了秋原围场那日,姑母与父亲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一天,装疯五六载的废后薛氏,在寻常宫人面前,亦是神智清明,姑母令人将她请来,将萧珩也请到了崇庆宫中。
却又对萧珩视若无睹,姑母就只是牵着她的手,凝看着她的面庞,说想像从前那样,为她梳一梳长发。
就像从前那样,没有孩子的姑母,对自家侄女疼爱无比,当侄女入宫在她那里住时,每日清晨,姑母都会以皇后之尊,亲自帮侄女梳发,像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一边缓缓为她梳发,一边姑母凝看着镜中她们二人,感慨地说着,阿音都长这么大了,姑母应是真的老了。
“可姑母不肯服老,不肯服输,像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你父亲他,不喜欢我是这般性情,他不喜欢我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拿来利用。”
“那天,在秋原围场,我见你父亲与萧珩似乎说话并不愉快,在萧珩离开后,就走到你父亲身边,问他和萧珩都说了些什么。”
“我劝你父亲不必动怒,将我的计划告诉你父亲,告诉他,萧珩只是我计划里的垫脚石而已,我只是需要阿音和萧珩生下一位皇孙,只是需要那个有着薛家血脉的孩子罢了。”
“可你父亲听了我的计划,却十分地生气,即使我一再说你会成为太子妃、皇后和未来的启朝太后,你父亲都怒不可遏。”
“他说他只想你过得开心,他说我只是将你当成达成目的的工具。我与他发生了争执,告诉他薛家必须按我说的来做,阿音也必须按我说的路走,因为……因为薛家没有别的退路,因为当年,是我毒杀了萧珩的生母。”
“你父亲一下子就不说话了,只是目中怒焰难消,而又面如死灰。”
“我没想到你父亲会那样反对我,那天也很生气,想让彼此就冷静冷静,就走开了,没想到你父亲早就有可能遭到毒害,没想到你父亲那天会病发……”
“姑母……算是你的半个杀父仇人吧……”
姑母手捧着她的面庞,望着她问道:“阿音,你恨姑母吗?”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当听姑母亲口说出这些话时,芍音心中犹是痛楚难当。
她此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见姑母眸光轻颤着望她须臾后,忽地笑着说道:“姑母倒有些恨你呢,恨你性子过软,怎就不能就像姑母这般,要不然……要不然也到不了如何这般地步,你要是早听姑母的,也许大事已定,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都怪你不肯听姑母的!”
姑母神色陡然转厉,竟就抄起手边一支发簪,先前说要为她梳发时,从她发间取下的一支银制长簪。
“小心!”
萧珩急切扑前,紧攥着她的肩膀,就要将她护至身后。
可芍音知道,姑母怎么可能会伤害她,她拼力挣开萧珩,极力向姑母扑去,却还是晚了,眼睁睁见姑母将那支长簪,刺进了她自己的喉颈。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完结了,正文完结后,有两个系列的番外,一个是女主和亡夫赫兰的往事,还有一个是接着正文完结的时间线后,女主和萧珩的一些事,孩子的一些事,一些之后的事,都放在番外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