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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20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20章

  手腕上传来他的体温, 皮肤被一层层的粗茧裹住,容玉的心也像是被裹紧起来,呼吸一窒。

  “近日苦读,是有些仪容不整, 劳驾夫人在外稍候, 待我盥洗后, 再来相见。”

  李稷说罢,几乎不给容玉反应的时间,张口便唤来运过来伺候,语气俨然不满,与应对容玉时天壤之别。

  容玉不知他为何生气, 更不知他为何不要她帮他擦脸,茫然地走出客房,莫名有些委屈。

  来运在屋内也委屈成了个苦瓜,左手揉腿,右手给李稷擦脸, 道:“爷, 少夫人比我细心体贴, 凑您跟前, 还不会挨您拳脚, 为何不让她伺候啊?”

  李稷眉头拧成一团, 耳根隐约有层红痕, 闷声道:“拿镜子来。”

  来运取来铜镜,李稷一看,镜中人眼圈乌黑,胡子拉碴,丑得几乎没了人样, 一时万念俱灰。

  *

  却说容玉等在屋外,大惑不解,瞧见门口散落着几张被吹出来的稿纸,知是李稷所写,便捡起来看。

  他上次伏案一天,无从下笔,是苦于海禁旧制与沿海倭寇之乱的论题,这厢写在纸上的,则全是对海禁、倭寇之事的思考。其中一页针砭时弊,鞭辟入里,提的竟是废除海禁。

  海禁政策由太祖皇帝制定,为的是防止倭患,沿袭至今,已有六十多年。李稷身为抗倭名将武安侯之子,不继承父志上阵杀贼,反倒提议废除海禁,容许倭人与沿海商民来往,委实令人咋舌。

  便在震惊中,忽听背后有人唤“绒妹妹”,容玉掉头,看见扛着钩镰枪的周靖夫。

  “周大哥。”容玉颔首问候,没见容岐。

  “你何时来的?杵在这儿作甚?进我们屋里坐坐啊。”

  周靖夫想是刚耍枪回来,身上散着汗味。容玉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便要婉拒,身侧房门“轰”一声被推开,李稷走了出来。

  他冠发严整,面容清爽,换了身干净的圆领广袖竹纹长袍,腰系白玉佩双股编织银流苏长绦,挂着上次她送的香囊。他衣上似乎熏了香,走过来时,微风阵阵,吹开淡淡的松木气息。

  “夫人在寺外租了座庄子,来接我过去。”李稷往容玉身前一站,看向周靖夫,笑问,“周兄要去坐坐吗?”

  “不用。”周靖夫撇开眼,余光瞄过容玉,扛枪走了。

  李稷暗自翻了个白眼,看回容玉时,则又和颜悦色,道:“夫人久等了。”

  容玉摇头,分辨他容颜,又低头往他右手看,道:“把手给我看看。”

  李稷不解,却乖乖地拿出了双手。

  容玉屈指托在他衣袖上,先检查他前日受过伤的手心,再看他手指,见握笔处果然已变了形,颦眉道:“欲速则不达,再是心急,也不该这样透支精力,若是累垮了身子,拿什么参加考试?”

  李稷桃眸微微睁大,目光闪过几分错愕,旋即薄唇一勾,笑出声音。

  “笑什么?”容玉匪夷所思。

  “夫人关心我,”李稷道,“我高兴。”

  容玉怔忪,放开他的手,忽然间像被烫了舌头。

  李稷瞄见她手里拿着几张稿纸,问道:“夫人看过了?”

  容玉点头,把稿纸还给他。

  李稷接过来,一张张叠好,挑眸睇着她,颇有些失落:“不夸夸我吗?”

  容玉局促道:“海禁一事,我并不懂,你问兄长便好。”

  “兄长看过了,他夸我深中肯綮,见解独到。”

  容玉意外,看他眼眸发亮,像是在说“兄长都夸我了,你如何不夸”。她向来招架不住他这诚挚又可怜的目光,便夸道:“你才来两日,便得了他的夸奖,果然是天资不凡、夙慧早成的人。”

  李稷餍足地笑起来,道:“那今日的奖励是什么?”

  容玉道:“我接你回庄子,备一桌酒菜犒劳你可好?”

  “春闱开考前,我不喝酒。”

  容玉看他眼睑底下仍是青的,便道:“那我给你煲一盅补汤?”

  李稷挑唇,身后的尾巴已摇了起来:“好啊。”

  *

  马车在山门前掉头,折返别庄,借着冥冥暮色,容玉这才看清庄子建在杏花林前,芳菲掩映,杏荫古居,竟是相当幽美。

  “庄子是你挑的?”

  “来运在附近选了三处地方,我听说这儿有杏花,想着开起来会很美,便定了此处。”李稷也是第一次亲临实地,隔牖看了会儿后,问容玉,“喜欢么?”

  “喜欢。”容玉并不遮掩,百花中,她最爱杏花。小时候在福山老宅,她闺房外便有一棵老杏树,春来花开时,粉白花瓣坠满枝头,风一吹,落花飞满童年的天空,如梦似幻。

  李稷看见她唇角浮动的笑意,想起的却是初次见她的那一日。也是春日,他从城外游猎回来,老远看见杏花掩映着一座山亭,友人方元青坐在亭内与人谈笑风生。那是个小娘子,约莫才及笄不久,穿一身浅碧色比甲,头梳双螺髻,笑起来时眼眸弯弯的,好似廿三的月牙儿。

  来运凑来他耳边说:“喏,那就是方公子心心念念的表妹,容家嫡女,容玉。”

  他眼神很好,记性也很好,因而仅是一眼,便记了一整年。

  “我也很喜欢,杏花。”李稷盯着她道。

  容玉不解其中深意,向他一笑。

  下车后,容玉惦记着犒劳他的事,道:“你先进屋休整,我去趟庖厨。”

  方氏精于烹饪,容玉自小跟在她身边长大,习得些许皮毛,擅长烹调羹汤。

  进了庖厨后,容玉问厨娘可有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李稷这两日通宵达旦,损的是气血,喝四物汤最补。

  待备齐食材,容玉屏退厨娘,顾自在灶台前忙起来,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以为是青穗进来帮忙,便道:“取橱柜上的官窑白瓷铫子过来。”

  来人磨蹭少顷,取了铫子,容玉接时一看,铫子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目光再往上掠,看见李稷。

  庖厨不比厅堂,此处偏僻狭窄,光影昏暗,他站得这么近,气息似有形的山岳般覆压下来。

  容玉不自觉屏息,从他手中接了铫子,道:“你进来作甚?”

  “夫人第一次为我下厨,我想看。”李稷道。

  容玉嘴唇微张,“夫人第一次为我下厨”这样的陈述,莫名使胸腔战栗,她不知如何接话,便只道:“孔圣人说,君子远庖厨。”

  “哦。”李稷懒洋洋道,“我不喜欢这话。”

  “为何?”

  “不屑进,又要吃,虚伪得很。”

  容玉噗嗤笑了。

  李稷看着她笑弯的眼眸,扬起了唇,复看她手里剥开的红枣,道:“这是在煮什么?”

  “四物汤。”容玉把去核的枣肉归拢在一块,“取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等物文火烹饪,有滋补气血、养肝柔筋之效。”

  李稷没听过,见容玉放了主材,抓起剥完的红枣往官窑白瓷铫子里放,伸手拦住她。

  “我不爱吃枣。”

  容玉看他一眼,推开他的手,将一大把枣肉放进铫子里,微笑道:“红枣性甘温,能补中益气、养血安神,放在汤中烹调,还可以改善口感、增强补益。”

  李稷无望地盯着那一大把混入主材的红枣,抗拒的声音拱在喉咙间,心想算了。

  炉膛内烧着的炭火已红,容玉舀来清冽泉水倒进主材内,再把铫子架上火炉,见李稷没有要走的架势,便拿了个马扎给他。

  李稷接过来,放在她身后,站在原地道:“连坐两日,我坐乏了。”

  容玉微怔,想起他惯来是个坐不住的主儿,便不推拒,拿了灶台上的火扇坐下。煲汤讲究火候,容玉定是走不开的,杵在这儿被李稷盯着,又有些不自在,于是找话道:“这两日在寺内待得如何?”

  “饮食起居,一切皆好。”

  “寺内的考生呢?”

  “兄长很好,其他人也很好,周兄不大好。”

  容玉被他近乎直白的话弄得一愕,疑惑道:“他……为何不好?”

  “他不喜我。”

  容玉望着他木然的双眼,更是费解:“因为上次你赢了他?”

  “不是。”李稷摇头,“因为他爱慕我的夫人,妒心作祟,是以恶我。”

  容玉大震,舌头几乎捋不直了,羞恼道:“这、这是什么话?”

  “他只是在背地里偷偷爱慕,夫人看不出来,也是常情。”

  “胡说,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他怎会偷、偷偷爱慕我?”

  “偷偷爱慕一人,何须数面,一面足以。”

  夜风吹入庖厨,炉内炭火爆出火花,李稷低头站在灶台前,乌黑瞳仁倒映着炉膛内跳跃出来的火,以及容玉的脸。

  容玉被他炙热的目光笼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夫人花容月貌,楚楚动人,背后爱慕者自然很多啊。”李稷笑了起来。

  容玉打着火扇,脸颊仿佛被炭火烤了个半熟,躲开他视线,道:“那你呢?背后爱慕者又有多少?”

  李稷笑出梨涡,道:“那得看世上有多少眼瞎的女人了。”

  容玉愣了一瞬,蓦感郁气积胸,“唰唰”地扇着炉火,不再吱声。

  *

  羹汤煲完,已是定昏,青穗把汤并着厨娘热过的晚膳一并端进厅堂。容玉拿起汤匙,先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出来,李稷盯着她舀汤的手,待反应过来这一碗是舀给他的,一句“我不要红枣”撞在门牙上,为时已晚。

  “尝尝。”容玉看他的眼神中闪过期待。

  李稷喉头滚动,含笑接过来,拿起羹匙一舀,眼前便冒出一大颗被煮得黑漆漆、烂乎乎的红枣。他呲着牙笑,硬着头皮吃进嘴里,吞下肚时,差点作呕,忍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容玉定睛瞧他,唇角微弯,拿了瓷碗、羹匙坐入他旁边,从他碗内一一舀了红枣出来,道:“这汤煲了大半个时辰,红枣的功效已渗入汤汁,枣肉吃不吃都无妨。”

  李稷怔住,看她素手纤纤,从他碗内舀走了面目可憎的红枣,另盛了汤汁,把枣肉舀进檀口,自己吃了。

  李稷心神剧震,霎时竟有种被雷电击过的恍惚感,待得收神,手指竟有些战栗,干脆端起鎏金錾花银瓷碗,沿着碗口饮汤。

  她竟吃了他碗内的红枣。

  他碰过的碗、他吃不惯的枣。

  李稷饮汤时,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这些念头。

  容玉好甜食,很爱吃煮得软烂的红枣,只觉甘甜又滋补,是四物汤内的点睛之笔。李稷不爱吃红枣,大概是跟他平日口味嗜酸有关,容玉原想叫他尝试一下,可看他强吃时意欲作呕的样子,于人、枣而言皆是罪过,自不强求了。

  “如何?”容玉看他喝完了一碗,问道。

  “药香沁脾,醇厚甘柔,甚是美味。”李稷由衷道。

  容玉莞尔:“这些时日日夜苦学,最是耗神,往后我多煲些补汤与你。”

  李稷又是一震,待确认她说的就是“与你”,藏在身后的尾巴再次摇了起来。

  他愉悦地道:“好啊。”

  容玉看见他嘴角跳出来的两个笑涡久久不散,知他心悦,又替他夹了箸菜,才道:“那日我下山时,碰见了从承恩寺下来的崔家九少爷。”

  李稷嘴角笑涡凝住。

  “他听说你在备考春闱,很是吃惊,还说你为何都不告诉他一声。”容玉杏眸微挑,觑他反应。

  李稷道:“那是个浪荡子,不要搭理。”

  “他不是你挚友?”

  “不是。”李稷一口否认,无奈地道,“年少无知,相交过两年,后来不是一路人,便很少来往了。”

  “大婚后,你不是在入云楼为他庆生?”

  “都是些推不掉的应酬。”

  这口气,俨然是个疲于官场的阁老。

  容玉疑信参半,因着好奇他究竟为何堕落,便顺着藤儿往上摸,道:“为何不是一路人?”

  李稷睫毛往下压,道:“他生性多情,爱与女人调笑逗趣、花前月下,我不喜那些。”

  这一点容玉倒是信,他先前便说过,不喜欢脂粉香气。再者,京城也从未流传过他与哪个女人的艳闻。

  秉持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法则,容玉道:“那你当时为何会同他结交呢?”

  “他有位兄长,与我父亲一样,也是死于倭人之手,葬身大海,尸骨无存。”李稷淡淡道,“那时父亲刚走不久,我看似坚强,实则已是痛不欲生。他来找我,以他所历,慰我心伤,一来二去,便交了心。”

  容玉自是想不到背后竟有这般因缘,愕然张唇,半晌道:“他兄长也是军人?”

  “不是。”李稷道,“崔家原是福州商贾,以采珠为业,他兄长是在一次下海时被倭寇劫杀的。”

  容玉看出他神色怅然,虽有心究问,却不忍再揭他旧疤。管他以前究竟因何堕落,或是少不更事也好,另有原因也罢,如今他迷途知返,重归正道,也就够了。

  *

  山中幽静,待夜阑更深,更是万籁无声。

  容玉沐浴后,见隔壁书房仍亮着灯,窗纸映出李稷伏案苦读的身影,风吹月徊,陡添萧索。

  考虑到他已两日没休息,容玉叫青穗去劝他先别读了,尽早入睡。少顷,青穗踅回来道:“姑爷说,这篇策论赶明儿要给大少爷看,也就差个尾巴,待他收完便歇了。”

  容玉听得颦眉,怕他吃不消。青穗道:“姑爷肯上进是好事,姑娘怎倒愁起来了?”

  “又不是铁打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容玉抱怨。

  “姑爷年轻气盛,熬几日不打紧,以前大少爷在府上备考乡试时,不也大半个月都这么过来的?那时候,也没瞧姑娘这般忧心呀。”

  容玉嘴硬道:“哥哥自小苦读,早已习惯,不像他,一曝十寒,欲速则不达。”

  青穗笑道:“要奴婢说,姑娘若真想劝姑爷安置,不该叫奴婢去,得是您这样的——”说着,眸子在她才出浴的身子上一转,“香雾润颜,出水芙蓉,袅袅娉娉地走进去,姑爷一瞧,还能有读书的心思吗?”

  容玉双腮发红,嗔道:“哪里学来的这些心思,也不嫌害臊。”

  青穗却道:“说起来,姑爷大婚后就在姑娘房里歇了两次,尽管备考要紧,但也不妨碍跟您并枕同眠吧?”

  容玉心头一凛,自知这事很难遮掩,青穗再是单纯,也早晚有觉出蹊跷的时候。她念头飞转,道:“他前日惹恼了我,被我逼着发誓,若考不上功名,便不能进主屋。”

  青穗大惊,旋即想起上次在大街上撞见李稷偷进赌坊,容玉在徐家六娘面前丢足了脸面,霎时心领神会,激动道:“难怪姑爷近日发愤图强,废寝忘食,姑娘好主意!”

  容玉自豪地笑了。

  *

  天色熹微,山鸟伏在墙垣外啁啾鸣叫,晨露凝在花叶上,被风掠动,抖落几颗银珠。

  来运从庖厨取来装了朝食的提盒,待坐上马车,忍不住道:“爷,这便走了,不跟少夫人打声招呼吗?”

  李稷坐在车内,借着车牖外射入的微弱晨光看书,伸手挑开提盒,拈了第一屉内的蟹黄小笼包往嘴里塞,道:“她难得能酣睡,不必扰她。”

  住在侯府时,容玉需每日卯时起床,赶在天大亮前给明仪长公主问安。李稷是打小便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人,最知晓早起的苦处,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今独居府外,自在便宜,他自然不会折腾她。

  来运在外赶车,笑得眯眼:“爷果然体贴。”

  待进山门,正值晓钟清响,悠悠余音底下覆盖着一层琅琅读书声,身后不远处则车声辘辘,似又有马车赶来。

  李稷没多留意,阔步前往客院,曦光笼罩的禅寺内,已有几人分布在廊下、庭中、窗前握书奋读。

  李稷走去东厢房前,敲门入内。容岐一袭青袍端坐在书案后,左手拿书,右手握笔,面前的纸张上已布满了墨痕,皆是今日所得。

  李稷看在眼里,微微屏气,暗自计算他起身的时辰,上前把昨夜赶出来的策论交予他,道:“劳驾兄长斧正。”

  来运候坐在屋外廊庑上吃李稷剩下的小笼包,忽听院门外人声嘈杂,掉头看去,眼珠倏地瞪圆。

  知客僧追在一行人身后,双手合掌,不迭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自看,寺内各处皆是借宿备考的考生,客房早已人满为患,实无余冗……”

  “不是说考生们都是挤在一块住?四个人挤得,五个六个自然也挤得,叫他们挤一挤,不就能给我九哥腾出一间房来了?”

  说话的是个女郎,头戴帷帽,穿一身银红织金云缎通袖衫,瞧着有俏皮气质,然听其声音,却是骄横飞扬。

  “阿弥陀佛,既都是在寺内借宿的考生,敝寺自当一视同仁,平白无故,如何能叫他人搬离住所?再者,诸位考生离乡赶考已是不易,若五六人挤在一处起居,拥挤不堪,坐卧难宁,岂能安生备考?”

  女郎似乎不满,嫣唇一张欲要反驳,她身边的男子抬手制止她,对知客僧道:“小妹口拙,并非此意。”

  他生得凤表龙姿,一袭月白色云纹直身勾出颀长身形,腰间佩戴着一块系着鎏金螭首钩的海涛纹青白玉彰显贵气,开口时则轻言缓语,端的是风度谦谦。

  “在下与诸位同年一般,亦是寒窗十年,只为这春闱一搏。此次若非蒙相师指点,言宝刹乃在下命中吉地,唯有在此备考,方能蟾宫折桂,在下亦不敢贸然前来叨扰。大师且宽心,在下会在贡院左近的青云轩为诸位腾房的同年赁下上房,一应使费由在下承担,必使诸位安住至大考结束,另备酬金百两,聊表谢意。”

  知客僧张口结舌,虽知这行人锦衣玉带,必是非富即贵,却不曾想竟愿为借宿寺内下这般血本。

  女郎从他呆怔的表情中看出快意,“嗤”地笑出声音,朗声道:“可听见了?我九哥愿出百两高价,另备青云轩上房一间,换诸位腾出一间空房。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莫要错过了!”

  话声甫毕,四周考生不免躁动,要知崇光寺内尽管清净,却离城内太远,无论是居住条件还是应考的便利程度,都远不足以与青云轩相提并论。

  可有道是人穷志不短,这些考生虽说家境平平,却都是从各省乡试中脱颖而出的骄子,若为了眼前之利,便腾了地盘来与这颐指气使的贵公子方便,岂不有折骨气?

  便在僵持时,一声冷笑从外传来,有人大喇喇道:“这崇光寺果然是宝刹,名气大了,什么人物都有,竟连这财大气粗的钱主儿都能见着。话说,你家九哥既有这等财力,何不干脆使与那贡院考官,届时安坐府上,便可金榜题名,也省得大伙折腾了。”

  众人循声看去,但见周靖夫扛着钩镰枪从走进来,他头上有汗,笑时鼻孔出气,满面鄙薄讽刺。女郎气得怒斥:“哪儿来的莽汉,空口白牙,竟敢诬赖我九哥跟贡院考官,不要命了?”

  “你又是哪儿来的泼妇,翻个嘴皮,便想霸占他人的地盘,不要脸了?”

  “你!”

  男子按住女郎肩膀,目光从周靖夫身上掠过,看回周围众人,和颜悦色道:“愿以酬金三百两为谢。”

  众考生倒抽口气,一时心痒难挠,到底有把持不住的,嚷着“我我我”,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做了这笔交易。

  周靖夫看在眼里,只气得差点背过去,垮着脸“呸”了几声,转身走进廊庑,推开房门。

  “爷,可听见了?是崔家九少爷跟他的小妹崔贞儿!”

  客房内,武安侯府小厮来运正抱着个提盒凑在书案旁,眉飞色舞地禀告外头的情况。

  李稷坐在一旁,眉心收敛,眼底压着些许晦色,不发一言,倒是容岐问道:“可是西四坊的崔家?”

  “不错,正是跟贺阁老沾亲的那个崔家!”来运点头如捣蒜,转头瞧见周靖夫,知其刚跟这兄妹呛了话,不由目含同情。

  周靖夫却只是“嘁”了声,放了钩镰枪,走去盆架前洗脸。

  来运看他这不惧权贵的气度,暗叫一声“好汉”,瞧回李稷,道:“爷,这崔九少爷惯来荒唐,整日找您吃喝玩乐,怎的背地里备考起春闱来了?”

  李稷恨不能拿眼神削他,道:“我也惯来荒唐,不也一样在备考吗?”

  来运看他皮笑肉不笑的,心头咯噔一声,这崔文彬声势浩大地整这一出,惹了周靖夫等考生不说,也叫容岐反感,他张口便戳穿了崔文彬跟李稷的酒肉关系,实乃卖主啊。

  “您、您跟他哪能一样啊?您是天潢贵胄、凤雏麟子,五岁便蒙圣恩入宫为荣王殿下伴读,十六岁高中乡魁,何等的天之骄子!跟您比,他就是个贼撮鸟,自个混账不算,还硬要拖您下水,要不然,您早便功成名就了,何苦再来这儿受累?”

  话声甫毕,屋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靖夫的虎眼从帕子里溜出来,偷瞄这边。容岐积压多时的疑惑也从喉咙一滚,吐了出来:“晏之……以前是受他所惑,是以荒废了?”

  李稷眼皮不动声色地往下一垂,道:“年少无知,是我自己定性不够,赖不到别人头上。”

  容岐这些天看他写的策论,观其领悟之快、精进之大,已暗自佩服过他的天赋,听他此言,更觉出他有几分敢作敢当的骨气,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知过能改,已胜过不知多少庸碌之徒,待来日雁塔题名,必能雪耻除谤,叫世人另眼相看!”

  周靖夫听在耳中,但觉句句在理,他虽不喜李稷,却也欣赏知错能改的人,便欲附和一句,李稷道:“是,定不负兄长与绒绒所望。”

  周靖夫被这声“绒绒所望”堵住嘴,胸口发酸,垮着脸埋进帕子里。

  *

  话分两头,却说崔文彬走进腾出来的客房,手臂便被崔贞儿抓在手里摇了起来:“九哥,你不是说晏之哥哥也在这寺内备考?我在外面都转几圈了,压根没瞧见人。”

  “这个时辰,他应在房内看书,瞧不见人很正常。”崔文彬语气淡然,仰头端详屋舍,不满地皱了皱眉。

  崔贞儿没心思看这屋舍究竟好住与否,一心扑在李稷身上,心急道:“那我就在这儿等着?要等到几时?这儿终究是个男人扎堆的地方,我待久也不合适吧?”

  “那你出去,挨间敲门叫他出来。”

  崔贞儿语窒,越发抱紧了崔文彬的手臂,撒娇道:“好哥哥,我不方便叫,你替我叫一声。我也不多话,待他出来了,跟他见一面便走。”

  毕竟是自家小妹,崔文彬没法拒绝,却也不忍看她痴心错付,叹气道:“他成亲了。”

  “又不是他心甘情愿娶的人,有什么要紧?”崔贞儿不以为然,柳眉底下的美眸盛满志气与怨气,“当初若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已跟他成了好事,这武安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不就被我捏在手上了?这下可好,半道杀出个程咬金,抢了我的姻缘不算,还害得我在安平公主跟前丢尽脸面,气煞人也!”

  “他那脾气得顺着来,你用那法子拴不住他的。”崔文彬在桌前坐下,倒茶道,“我拦你,是替你保了一条命。”

  崔贞儿根本不信,嫣唇张开,忽被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打断,恼道:“谁呀?”

  “李晏之。”

  崔贞儿一呆,飞奔至铜镜前检查仪容,崔文彬无奈地放下茶盏,走过去打开了门。

  李稷负手站在房门外,金冠束发于顶,斜飞两鬓的剑眉底下是双桃花眼,看过来时眼尾飞扬,既风流,也犀利。

  “原来真是你。”

  “是。”崔文彬笑道,“家母前些时日找人算了一卦,非说这崇光寺乃我命中吉地,硬撵我来这儿备考。”

  “哦,原来也是为考功名来的。”李稷亦笑道,“我当是为我呢。”

  崔文彬唇角微僵,笑起来的弧度不变,道:“听这话,你也在此间备考?”

  “是啊。”

  “难怪,前几日我从承恩寺下来,在半山腰偶遇尊夫人,听她说你在为春闱做准备。当时你不在车内,我还当是在府上备考,原来是被送到这儿来了。”崔文彬忍俊不禁,感慨道,“晏之,你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缘啊。”

  李稷定睛看他,蓦地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愁眉泪眼地感慨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景,道:“谁说不是呢。”

  “你住哪间?”崔文彬问道。

  “隔壁。”

  “甚好。我底子不若你,若有疑窦,可是要来叨扰你的。”

  “好说。”

  “进来坐会儿。”

  崔贞儿在铜镜前整理完仪容,踅身往外,却见崔文彬关了房门,惊道:“关门作甚?他人呢?”

  崔文彬坐回桌前,拿起方才倒的茶盏,道:“走了。”

  “为何?”

  “他说对面有大舅子盯着,不敢躲懒,得回屋背书了。”

  崔贞儿匪夷所思。

  *

  日影衔山,在天幕尽头抹开几抹残霞,李稷乘坐马车返回庄子,待用过晚膳,紧跟着进了书房。

  想是连日用功太甚,伏案改完今日这篇策论,他忽感肩颈僵痛,酸胀感自脊骨攀援而上,直抵后脑,在耳中炸开一记长长的轰鸣声。

  李稷扔了宣笔,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揉额。

  容玉端着羹汤走进来,恰巧见得这一幕,心头一揪,上前放了朱漆戗金托盘,关心道:“怎么了?”

  “没怎么,有些乏了。”

  李稷坐正,又要拿书来看,被容玉抢走了,道:“劳逸结合,喝完这碗桂圆莲子汤,便赶紧歇息,今夜不许再熬了。”

  李稷展颜,伸手拿过盛汤的青白釉瓷盅,见她收了托盘,似是要走,另一只手硬生生从拿瓷盅的手上横穿过去,抓住她。

  容玉手腕被他握住,那粗粝、温热的触感又一次贴着皮肤袭上来,令她僵住。

  李稷松开了手,眨眼道:“夫人不陪陪我吗?”

  容玉张唇,心里闪过几分异样的悸动,为“陪陪我”这话里似有又无的缱绻意味。可是看他面容,鸦黑的睫毛底下是双澄净得几乎能见底的眼睛,透出的不过是些疲惫后的寂寞神色。

  容玉缩回迈开的脚步,微笑道:“我等你喝完。”

  李稷放下瓷盅,拿了羹匙,慢慢地搅莲子汤里的桂圆,道:“今日崇光寺来了一人,开出三百两的高价,要旁的考生腾出间空房来供他下榻,你猜是何人?”

  容玉被他问出好奇心,胡乱猜了几次,没猜中,待听他说出是崔家九少爷崔文彬,不由吃惊。

  “他是不是追着你来的啊?”

  容玉很难没有这样的猜测,毕竟从崔文彬得知李稷在备考春闱,到他今日搬进崇光寺,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再者,她一直记得这人以前骚扰李稷,拖累得他耽于玩乐,荒废了学业的事,很怕他这次故技重施。

  李稷不置可否,只道:“他妹妹也来了。”

  “崔……贞儿?”容玉记得崔文彬有个妹妹叫崔贞儿,上次进宫参加安平公主的生辰宴时,她也在。

  李稷点头,睫毛压在眸光上,拨弄着羹匙:“我去他们门前准备叩门的时候,听见了一些话。”

  “什么话?”

  李稷却又不说,只是笑笑,瞧着似是有几分尴尬与苦恼。

  容玉的好奇心被他勾在舌根上,手指都动起来了,交握在一起,道:“若是不方便提,就罢了。”

  李稷却道:“我提这些,夫人会认为我窃听他人私话,背后议人长短,行径不堪吗?”

  容玉一怔,道:“那也要看他们说的是什么,倘若与你相关,你记下来与家里人论说几句,不是人之常情?”

  “的确与我相关。”李稷双目注视着她,这才道,“崔贞儿说,当初若不是崔文彬拦着她,她早便已跟我成了好事,这武安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也是非她莫属了。”

  容玉当头一棒,愕得人都僵了。

  “上次夫人问我,这世上有多少在背后偷偷爱慕我的人,我玩笑说没有,今儿这一遭,却叫我想起一些事。这些年来,我进过崔府几次,究竟是何时认得的崔贞儿,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在崔文彬房中小坐时,总被她隔窗偷瞄。另有一次,是在离府的路上看到了一根珠钗,还没等捡,她便扑了过来。”

  容玉听得心若擂鼓,一阵缓、一阵急。

  “夫人你说,她以往这些举止,与今日被我听到的这番说辞,究竟是出自何意?莫非,她一直属意于我吗?”

  容玉忽感口干,两瓣抿久的嘴唇都快黏在了一块,她吸了口气,试图冲开堵在胸腔的闷气,道:“听起来,是。”

  李稷蹙眉。

  “那你属意她否?”容玉也不知怎的,待反应过来,这句疑问已从贝齿间溜了出去。

  李稷坐在书案后,摇头:“她性情太过娇蛮,非我钟情的女子。”

  容玉暗松口气,嘴又快了一次:“那你钟情怎样的女子?”

  李稷几乎没有思考,道:“夫人这样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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