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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22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22章

  容岐坐在东厢房内, 打了个喷嚏,容玉赶紧先把提盒内的莼菜羹取出来,蹙眉道:“哥哥受寒了?”

  “无碍。”容岐摆手,接过热气腾腾的瓷盅先搁在一旁, “你接着说。”

  容玉便把李稷疑似被崔文彬栽赃构陷, 以及要带走他的打算说了。

  容岐沉吟少顷, 道:“也好,以我这些时日对晏之的观察,他天资颖悟,诸多学问一拨便透,实乃读书的好材料。以往他走偏了路, 必是交友不慎,误入歧途,如今好不容易迷途知返,断然不能再被崔九所误。”说着,提起笔铺开宣纸, “待我再与他写个温习的章程, 回去后, 你盯紧了他, 此次春闱, 他必能高中!”

  容玉会心一笑, 待接了单子, 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考锦囊,几乎是倾囊相授,不由动容:“我先代他谢过哥哥了。”

  容岐搁了笔,挑眉道:“谢什么?我帮他,便是帮我的妹子。那些人在背后笑话你所托非人, 可我却要叫他们看看,纵使是混世魔王,也一样能让你凤冠霞帔,诰命加身!”

  容玉莞尔:“诰命不敢指望,只盼他能浪子回头,顺利承袭了侯爵,我便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容岐听出一分古怪,便想问“何叫不虚此行”,容玉拿开镇纸旁的一本书,岔走了话题:“果然又是在抄佛经。”

  容岐伸手来挡,已是不及,讪笑了一声。

  “哥哥不是不信鬼神,咬定那梧桐树上的女鬼乃是个调皮娘子所扮,怎的也规规矩矩地抄起佛经来了?”

  初来崇光寺那日,容家小厮提了寺外后山有女鬼威逼书生抄佛经一事,容玉最是爱听这类传闻,自然记得清楚。

  容岐垂下眼皮,道:“那日你走后,我便噩梦连连,想着或是真冲撞了那怨灵,只能抄些佛经自保了。”

  “哦,每日都在抄么?”

  “嗯。”

  “这般虔诚,瞧这笔迹规规整整,竟是比平日的功课还认真。”容玉翻看了几篇,促狭一笑。

  容岐的脸皮无端热起来,拿回了誊抄的佛经,道:“行了,好心帮了你,反倒被你说笑,跟魔王混在一块,便也黑了心?”

  容玉噗嗤笑了,看破不说破,只道:“说起这崔家的九少爷,另有一事,哥哥或许不知。”

  容岐顾自整理桌案,并不搭茬。

  “他生性风流,在外沾花惹草,不仅招惹过诸多良家妇女,还觊觎了一位贵人。”容玉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凑在他耳旁,“此人,便是被禁足在承恩寺内罚抄佛经的安平公主。”

  容岐眼皮一振,收紧了拿起来的镇纸。

  “承恩寺也在飞泉山上,若是从后山抄个近路,想来与这儿隔得不远。这崔九少爷是个精明人,他特意赶来此处借宿,所图或许并非只是晏之,还有安平公主。”容玉眼波流转,睇在他眉眼上,“哥哥以为呢?”

  容岐嘴唇翕动,竟是欲言又止。

  容玉知他听明白了,从提盒内取出了剩下的几样菜肴,道:“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晏之走后,这人仍旧逗留此处,哥哥可要多留心了。”

  容岐了然,道:“放心,我知道了。”

  *

  山门外,一辆马车载着几箱行李扬长而去,崔家扈从踅回客房,向坐在桌前崔文彬抱怨道:“爷,这小侯爷的运气也忒好了,都没等小的使招呢,便翻出了藏在书箱底下的家伙。这下可好,容少夫人信了他遭人栽赃的话,非但没跟他置气,反倒领着他离开了承恩寺,往后咱要再想行事,可就难了。”

  崔文彬揭开茶盖吹了一口,淡然道:“那几本书呢?”

  “被扔在隔壁房内,小的怕是他们引蛇出洞,暂且没敢去拿。”

  “他既要走,便已知是我作祟,何须再引?”崔文彬垂着眉睫,眼波不动,“拿回来便是。”

  小厮应是,复问道:“爷,那下一步得如何打算?离春闱开考只剩半个月,这次若真叫他考上,他袭爵的事儿可就拦不住了。”

  崔文彬不慌不忙,道:“我听说近来寺内有桩传闻,说是后山闹鬼,不少考生都在誊抄佛经以免灾祸?”

  “是有此事。”

  “那鬼是何时现身?现于何处?”

  “子时正中,在后山梧桐树上。”

  崔文彬唇角微挑,道:“今夜先会会。”

  风吹入户,他目光投出去,春日灼灼,飞花漫天,正是缱绻,勾得人心痒难耐。他道:“取书过来。”

  小厮知晓取的乃是隔壁的书,赶紧去了,待回来时,却是愁眉难展,道:“爷,书都在这儿,但您最爱的那本《巫山集》不见了。”

  崔文彬蹙眉。

  “指定是被小侯爷顺走了!”

  “……”

  *

  车辙碾过山门前的碎石,驶入下山的林子,李稷端坐在马车内,忽然道:“夫人以前看过吗?”

  容玉疑惑:“看过什么?”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泠然作响,李稷看过来,双目清亮,声音混在清脆的铃声里,道:“春宫图。”

  容玉一震,脸颊几乎瞬间烧起来,待想起先前翻开那本《巫山集》所见,更是心跳如雷。

  “我……”

  “我听说新妇出嫁前,会有嬷嬷专门教导闺房之事,嫁妆里头也常备有春宫图以作压箱底之物,所以,夫人应是看过的吧?”

  李稷一脸天真坦然,仿佛问的压根不是床笫私事,而是在讨教学问,研究功课。容玉却已是面红过耳,心脏都快蹿到了耳朵边,跳得她脑袋咚咚地响,半晌才含糊出声:“……嗯。”

  李稷点头,道:“我还是头一回看。”

  容玉讶异。

  李稷若有所思,又道:“竟有这么多花样,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样呢。”

  容玉当头一棒,霎时不知作何反应,合着他突如其来问这一嘴,是因他对房事一无所知?

  所以,今日这本《巫山集》乃是他看的第一本春宫图,他是因受了震动,是以来跟他讨论此事?

  容玉啼笑皆非,更不知说什么好,她诚然信他无心调戏,可再是天真,也该知道这话题涉及床笫,不是能放在他们之间来谈的吧?

  便在惊疑不定,李稷叩指在脑门上一敲,懊恼道:“瞧我这糊涂脑子,竟跟夫人讨论这些。”说罢,殷殷地看过来,眼神满是惭怍,“冒犯了,对不住。”

  容玉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跑,道:“崔九狡诈,今日用这龌龊法子来构陷你,非只是想坏你名誉,更是想乱你心志。如今离大考不足半月,寸寸光阴皆是黄金,这类丧志的东西,一页都不许再看了。”

  李稷眼睫微动,坐正道:“是。”

  容玉仍不放心,接着道:“君子择友而交,择善而从。你本是金石璞玉,若非被崔九所误,早已平步青云。往后择友,务必要谨记今日的教训,不可再与崔九之流为伍,以往陪你吃喝玩乐的那些人,也尽量莫再来往了。”

  李稷在内心回味了一遍“金石璞玉”这美誉,才道:“多谢夫人提点,我必谨记。只是宋鉴等人与崔九并非同类,他们虽则顽皮,却都是率性任真、重情重义之人,断不会害我。往后我会收敛玩心,少与他们胡闹,便是相聚,也只是品茗谈心,可好?”

  容玉还是头一次听他提及“宋鉴”这名字,想来是那次陪他在开源赌坊替荣王赌回蛐蛐的其中一人,与荣王或也有几分交情,便道:“你心中有分寸便是了。”

  李稷应下,待回庄子,果然直奔书房,伏案读书。来运在旁收拾书箱,翻出那本压在箱底的《巫山集》后,捧过来道:“爷,给。”

  李稷瞄了一眼,斥道:“滚一边去。”

  来运很无辜:“这玩意儿不是爷要我拿来的?”

  李稷抿了下唇,放缓语气:“暂且用不上,先搁着。”

  “用不上?”来运奇怪,旋即大惊,“爷,您不会还没跟少夫人……”

  李稷扔来一记眼刀。

  来运垂头:“我的意思是,爷天赋异禀,不必用这些旁门左道,也一样能叫少夫人快活似神仙!”

  李稷盯着手中的书,横竖看不进去,伸手一摸耳根,竟是滚烫。

  来运收走了画册,因着放心不下,又踅回来:“爷,恕我多嘴,有道是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方家在朝中仍有些亲故,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把方公子捞回来了,您若不抓紧些,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罢,一刻不再多留,脚打后脑勺地溜了。

  李稷闷头坐在书案前,目光再次掠回书上,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

  青穗推门进来,瞧见容玉伏在案前提笔,以为是在写话本,凑近一看,奇道:“姑娘,你抄佛经做什么?”

  容玉面前摊着一本《金刚经》,左手镇纸底下则压着一页誊有经文的稿纸,笔迹规整,却并非是她所写。再看她笔下,一颗颗蝇头小楷整齐划一,端庄秀美,竟是在模仿稿纸上的笔迹誊抄佛经。

  “崇光寺后山闹鬼的事,你可有听说?”容玉不答反问。

  青穗昨日跟人打听崔文彬时,凑巧听了几句与此相关的话,点头道:“自有耳闻。”

  “哥哥原本不信神佛,那日万安与我提起此事时,他也坚称那女鬼乃是个调皮的娘子所扮,对抄经一事不屑一顾,可是后来我再去找他,却在他书案上发现了这个。”容玉举起被镇纸压住的那张稿纸。

  青穗细看了几眼,纳闷道:“这……不大像是大少爷的笔迹啊。”

  “不错,哥哥写字固然隽秀,却从不像这般规整。”容玉笑着放下稿纸,“这是应是那‘女鬼’的笔迹。”

  青穗一惊,道:“这女鬼倒是严格,要旁人帮她抄经便算了,还要模仿她的笔迹?”

  “若真是为她写经超度,诚心誊抄便是,何须在意笔迹如何?所谓抄经往生,不过是装神弄鬼。”

  青穗恍然:“所以,那女鬼真是个女郎所扮?可她为何要书生们帮她抄经?大少爷既已一眼识破,又为何仍要照做?”

  容玉唇角微翘,道:“因为,他猜出那‘女鬼’是何人了呀。”

  青穗凑近:“是何人呀?”

  容玉挑眸看她:“今夜带你去瞧瞧。”

  *

  夜半三更,熄灯后的庄子彻底沉入黑暗,青穗赖在门背后,抓着容玉衣袖,瑟瑟道:“姑、姑娘,我、我怕,要不您还是叫、叫姑爷陪您去吧。”

  容玉掰开她的手指,一点点把衣袖扯出来,道:“他读了一整日的书,已是倦极,今夜若再劳累,明日便算是废了。”说着,往西厢那边一瞄,“瞧,书房的灯早也熄了,我再叫他起来,多不厚道呀。”

  青穗嘴唇发抖,几乎要哭了。

  容玉噗嗤一笑,不再逗她:“行了,胆小鬼,把灯给我,进去歇着吧。”

  “那怎么行?外头夜黑风高的,指不定冒出什么来,姑娘一个人过去,发生意外怎么办?”青穗抢了灯笼过来,心焦道,“奴、奴婢的意思是,至少得再叫上一人,最好是个男子……对,叫来运吧,他不用读书,今夜劳累些不妨事的!”

  “他在书房值夜,你去叫他,不也吵醒了姑爷?”容玉眼珠往外一转,“去外院叫个小厮吧。”

  青穗哪还敢挑,发足去了。

  容玉关上房门,借着月色走下长廊,离开小院前,特意又望了眼书房,确定屋内静悄悄的,李稷没被惊动,这才走出院门。

  墙外花木扶疏,忽地晃来一道黑影,容玉侧目看去,吃了一惊。

  “夫……”容玉后知后觉并无外人在此,及时改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李稷靠在院墙上,头发半束,肩后披着一件靛青交领广袖卷云纹长袍,月光流在他深邃的眉骨上,照出一双皑皑桃目。

  “深夜难眠,起来走走。”李稷道,“夫人怎么在这儿?”

  容玉原以为他必是睡下了,听他说“难眠”,顾不上答话,开口便问:“可是近来太累,思虑过重了?”

  李稷看着她,忽然笑起来,道:“有劳夫人关心,偶尔一次,不要紧的。”

  容玉微怔,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关心他,一时羞窘,转念想,如今助他顺利科考乃是头等大事,她关心他的睡眠,也很正常。

  “方才我瞧见青穗提了灯笼出去,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李稷不容她多想,接着问道。

  容玉见他已瞧见了,自不再瞒,把欲前往后山探查女鬼一事说了。李稷安静听完,不多问任何一句,只道:“我陪夫人去吧。”

  正巧青穗领着小厮来了,听见这话,霎时如蒙大赦,捧着灯笼递过去:“有劳姑爷!”

  李稷笑着接过灯笼,用眼神示意容玉跟着,举步走出庄子。

  已是三更,庄外树影森森,万籁俱寂,容玉走在他身侧,看他一路只字不提,不由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何要去看那女鬼?”

  李稷摇头。

  容玉狐疑地盯着他。

  “跟夫人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容玉一愕,几乎要想错了,以为他是在诉情,他接出下一句:“反正睡不着。”

  “……”容玉抿了抿唇,吞下一颗上蹿的心,道,“我怀疑在后山梧桐树上假扮女鬼的人是安平公主。”

  李稷听罢,也更无半分意外,只道:“的确是她做得出来的事情。”

  “……”容玉莫名觉得他有些出奇的平静,跟平日的性子很不一样,猜想或是真倦了,奈何又睡不着,是以疲累郁闷,不想多话。

  夜阑更深,被层层树影覆压的山径黑成一团,一眼望不到头,山风穿来卷去,发出类似呜咽的呼啸声。李稷突然刹住步伐,容玉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臂膀上,眼看躲开了,他猛又退回来,肩膀擦过她鼻梁,灯笼剧烈晃动,险些掉在地上。

  “怎么了?!”容玉讶道。

  前方草丛簌簌翻飞,李稷僵硬地站着,道:“夫人,我害怕。”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明天上夹子,休息一天,后天还是9:00更新)

  (本章掉落一波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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