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今年的春闱照例在三月初九、十二、十五这三日举行, 每日一场,共有三场,分别考的是经义、公文以及策论。
李稷记性很好,加上有功底在, 经义一门并无问题, 论、判、诏、诰、表等诸多文章写作也不在话下, 唯独策论一科,优劣分明——若是议题熟悉,涉及海禁、军防或是贸易、税收等领域,可以洋洋洒洒,文不加点, 观点、文风皆别开生面,令人叹服;可若是撞见吏治改革、农业民生、文化科举等议题,则磕磕绊绊,言不由衷,一读便是扑面而来的匠气。
容玉为着万全, 便提议在开考前请容岐来一趟, 权当是临时再抱一次佛脚, 添份安心。李稷心想容岐若来, 周靖夫也必会登门, 当下便不大肯, 借口不便麻烦兄长, 吩咐来运备车,麻溜地往崇光寺走了一趟。
三月初七,两人要告别庄子,搬回武安侯府。临行前,容玉多少不舍, 坐在马车上回望了好几眼被杏花包围的小山庄,待最后一片白墙彻底从车牖外消失,才收回视线。
李稷手一伸,从袖内掏了份文书递过来,要她打开。
“这是何物?”
“房契。”李稷唇角微弯,眼底荡漾一抹神气,“以后若是想来,随时过来。”
容玉惊讶,当初搬进来时,只说是租赁,小住大半个月便走,万没有要购置的打算。一看房契,落款的时间却是月初,合着打一开始,这庄子便被他花钱购了下来,并且……她细看买家那一栏的信息,惶恐道:“这……怎是我的名字?”
李稷理所应当,道:“伴读是件苦差事,母亲一早便叫我长些良心。你尽管收下,权当是我报恩,不必有什么顾虑。”
容玉一时结舌,她督促他读书,陪他备考,想方设法助他金榜题名,本是要向他报恩,这下倒好,功业未成,反倒先承了他恩情。
“兄长都有哪些喜好?”李稷又道,“改日我再给他备份礼。”
容玉汗颜:“你且安心赴考便是,兄长帮你,也是因你先帮了我们,投桃报李,何足挂齿?”
李稷笑道:“那不成。若无兄长赐教,我便是个空架子,进了贡院也只有凑数的份儿。此恩如山重,不可不报。”
容玉看他态度坚决,知是劝不动了,便鼓励道:“那你只管全力以赴,届时蟾宫折桂,雁塔题名,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李稷深看她一眼,忍不住道:“绒绒不去做夫子,可惜了。”
容玉似懂非懂,试探道:“嫌我啰嗦?”
“非也。”李稷咧唇,笑得有几分混不吝,却是用很真诚的语气道,“旁人劝我,我只觉聒噪,最多让他说上三句,可同样的意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却是句句在理,意犹未尽。”
容玉心想忒也自大,道:“那真是多谢你哦,愿意听我唠这么多句。”
李稷一怔后,笑出声音。
春闱开考,一考便是数日,为方便奔赴考场,崇光寺内的考生大多收拾行李进了城,容岐也要带着周靖夫一块搬进容家下榻。
行至树林外的大道上,两方会合,一并下山入城。来运从外而来,向李稷汇报了一些事务,李稷安排一番,又遣他先入城置办。
日影渐斜,两队马车沿着逶迤山道辚辚而去,背阴一棵老树后,崔贞儿扶着车牖,痴望着消失在视野里的武安侯府马车,目若秋水,楚楚可怜。
崔文彬不耐道:“还没看够?”
崔贞儿“啪”一声拍落窗牖支杆,撒气道:“一根毛都见不着,看够什么?!”
崔文彬也不惯着她,反诘道:“早便与你说了见不着,你非要自讨苦吃,倒来赖我?”
崔贞儿胸口一酸,眼圈含了一汪泪,不甘心道:“我要见他!”
崔文彬往车外下令:“回府!”
“我说我要见他!”崔贞儿气恼,看崔文彬不予理会,便开始撒泼。崔文彬被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拽着她胳膊拉回座上,斥道:“京师儿郎成千上万,你就非要眼瞎,吊死在这一根朽木上?”
崔贞儿听不得人这般贬损李稷,纵使是自家兄长也不行,当下反唇相讥:“他怎生就是朽木了?人家十六岁名题乡榜,皇亲贵胄,前程无量,可比你厉害!”
犹记得六年前初入京城,适逢那一届乡试放榜,新科举人骑马游街,李稷披着一件大红底宝相花纹鸾鸟朝凤披风坐在高头大马上,信手拈花,低眉浅笑。她隔着车窗惊鸿一瞥,从此魂牵梦绕,刻骨铭心。
纵使是后来他声名狼藉,受人诟病,从一个天之骄子堕落成混世魔王,她一颗痴心也从始至终分毫不移。
“今年春闱,他必能一雪前耻,一战成名!”崔贞儿坚信。
崔文彬泼来一盆冷水:“做梦。”
崔贞儿不服,怒目欲辩,崔文彬无情道:“祖母有令,武安侯的爵位,他不能袭。此乃皇后口谕,你我违抗不了。记着,他不会有无量前程,这一生注定是酒囊饭袋,一事无成,你若还想荣膺诰命,趁早断了这痴念,省得糟践自己,沦为笑柄!”
崔贞儿甚少见他如此严厉,又听得“祖母有令”、“皇后口谕”等言,霎时哑了喉咙,绷着脸咬住嘴唇,不再吱声。
*
三月初七,宜修造,动土,祭祀,沐浴。
忌出行。
大燕科举推行的是锁院制,即大考之际,相关考官、考生皆必须锁宿于贡院,杜绝外出。故此,考生需于开考前一日申时持票引在贡院外候听唱名,待搜检后,下榻贡院号舍,隔板而居,直至参加完三场考试,方可离场。
今日便是考生入场的日子,看似轻松,却又最是关键,仅有申、酉两个时辰可供入场,考生一旦错过,便将失去应考资格。
未时一刻,武安侯府的过厅前鞭声雷动,李袅捂着耳朵上蹿下跳,羞臊道:“要命,考都没考便整这出,叫旁人听见,如何是好?”
明仪长公主戳她脑门,训道:“傻丫头,此乃辟邪祈福,为你大哥轰小鬼,开吉道!”
鞭声收歇后,府门大开,马车已在外恭候多时。容玉送李稷上车,分明是他赴考,她竟紧张不已,诸多交代齐堵在喉咙口,最后挤成一句:“诸事顺遂。”
李稷回身看她,笑道:“静候佳音。”
容玉回以一笑,目送他走入马车,扬长而去。
午后的日光打在苍松上,落下一地斑驳树影,伴随车声渐远,大街尽头处已是车去人空,容玉依旧伫立原处,默然凝望。李袅凑过来打趣:“嫂嫂,眼珠都要掉出来啦。”
容玉赧然,耳鬓泛起一层浅红。
李袅讨好地搂住她胳膊,黏糊糊道:“你一走便是大半个月,可想死我了,快陪我进屋聊聊。”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上次拿走的那本《柳妖》,“看完气煞我也,恨不能打爆那写书人的头……”
明仪长公主在旁边听见这句,无奈摇头,便欲回府,大街西边忽地飞奔来一道人影,二话不说冲至容玉跟前,大喊道:“姑娘!”
容玉循声转头,认出是伺候在容岐跟前的小厮万安,心头一凛。
“姑、姑娘,大事不好!少爷跟周公子被、被官差抓走了!”万安气喘吁吁,说得几乎要哭。
容玉肃然道:“先别慌,慢慢说来,究竟发生何事?”
万安哭道:“今儿一出门,便有官差绑了少爷跟周公子,说是他二人犯了大罪,要押解回衙门候审。可是少爷跟周公子一直待在崇光寺内闭关读书,能犯什么大罪?这眼看便要入场了,要是耽误时辰丢了应考资格,那才是遭罪呀!”
容玉心被狠攥了一把,极力镇定道:“他们被押往了何处?”
“顺天府!”
*
顺天府乃京畿首善之地,执掌户籍、钱粮、刑名等诸多公务,衙署不大,权责却重,府尹一杆朱笔便能定人生死,可谓是持枢握要,举足轻重。
容岐与周靖夫被官差押进公堂时,里头已是人头攒动,乌泱泱挤着一大帮眼熟的书生,俱是前些时日借宿在崇光寺内备考的同年。众人认出彼此,惶然问答,皆不知究竟所犯何事,交头接耳间被官差一顿怒吼。
待在那一块刻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底下焦心地等了一刻多钟,才见头戴乌纱帽、身着紫锦袍的府尹挺着便便大腹从侧门踱来。一拍惊堂木后,他开口便要众人下跪,声称他们狗胆包天,欺君罔上。
众人几乎是一霎失色,叫道:“大人,冤枉!我等皆是循分守己、身家清白的考生,从何犯下欺君之罪啊?!”
府尹嗤之以鼻,喝道:“铁证如山,还敢狡辩!来人,先将这狂生杖二十,以儆效尤!”
那书生魂飞胆裂,眼看要被官差拉走行刑,一人从旁侧怒冲出来,斥道:“堂都没升便要用刑,岂有此理?!”
府尹“啪”一声拍响惊堂木:“你这狂生又是何人?竟敢藐视公堂!”
“公堂若公,我自当恭谨遵从;可若是只是个不辨黑白、颠倒乾坤之所,那也怪不得我目中无人!”
“你!”
“仲武!”容岐拉住周靖夫,拦他再贸然发言。
府尹在上已是气极反笑,便欲惩戒,容岐在底下昂然开口:“大人容禀,我等身为举人,承蒙圣恩得以求取功名,自知礼义廉耻,敬畏国法纲常,断不敢有分毫藐视公堂之念。只是明镜之下,律法森严,确没有不听详情、不辨真伪便滥用酷刑之理,故盼大人赐教,‘欺君’一说,从何说起?”
府尹看他仪表堂堂,进退有度,无论相貌、气质、口才皆是这一干人中的佼佼者,猜他多半便是那容家长子,鼻孔嗤出一声冷气。他手一伸,从衙役那儿拿过一摞纸张,往底下一扔,道:“这佛经上的字迹,可是出自尔等?”
容岐捡起几张来看,认出是何物,眉头霎时拧紧。
旁余书生亦捡来查看,诧然出声:“这……这不是为那女鬼所抄的佛经吗?怎会在此处?”
府尹冷笑:“女鬼?尔等仿照安平公主笔迹,暗助她誊抄佛经,赎罪抵罚,所犯乃是欺君之罪,如今倒以女鬼开脱,实乃荒谬!”
众人闻言大惊,皆不知“安平公主”之说从何谈起。容岐攥紧稿纸,内心却似被雷电照过,一霎雪亮,背脊不由阵阵发寒。
“大人明鉴,我等从不认识什么安平公主,这些佛经,乃是前些时日在崇光寺内备考时,耳闻后山有女鬼为祸,若不依她之言誊经超度,便会有无妄之灾,无奈之下,方行此举,断无欺君之意啊!”有书生竭力声辩,旁余人争相附和。
另有一行人挤出来声明:“大人明察,我虽在寺内借宿,然一心苦读,从未理会什么女鬼、抄经之说,更无欺君之举。今日乃是三年一届的春闱开院入场,小生为这一日,寒窗十年,千里迢迢,实属不易,万望大人开恩,先容小生赶往贡院赴考!”
“是呀,大人,我与刘兄几人早在半个月前便已搬离崇光寺,有崔家九少爷及其家仆为证!我们与此案必无关联啊!”
府尹嗤之以鼻:“这些佛经足有千余份,笔迹一致,谁人能作证这上头没有出自你手的?此案兹事体大,没有查清楚前,谁也不能走!”
众人一霎僵住,府尹又道:“来人,速将涉案举子名册取来,一一核验,看可有遗漏之人!”
衙役掏出名册,逐一核对后,答道:“启禀大人,日前在崇光寺内借宿过的举子皆已到齐,唯有一人不在。”
“何人啊?”
“武安侯世子,李稷。”
府尹佯作惊怒:“原来是这个混世魔王!速派人擒来!”捻一捻须,复看堂下众人,缓了语气,“诸位,本官知晓今儿是个大日子,于情于理,皆该通融一二。然此案关系重大,本官乃奉皇后娘娘懿旨查办,不敢懈怠。烦请诸位稍安勿躁,待本官擒回那李稷,查明案情后,必当立时放行,绝不耽误诸位的锦绣前程!”
*
却说李稷乘坐的马车离开武安侯府门外的长平街后,原该向东而行,沿东四牌楼大街赶往贡院,然车夫却在来运的催促下调转马头,拐入成贤街,走了一条与贡院背道而驰的路。
及至宣德坊牌楼,前方迎面驶来一辆轩昂华丽的双辕马车,车檐旌旗临风飘飖,上头绣着的海涛纹托举起一颗“崔”字,乃是豪贾崔家的图腾。来运上半身钻进车厢,禀道:“爷,拦住了。”
李稷放下手里的书,弯腰走出车厢。
“吁”一声,崔家车夫被迫刹停,怫然道:“前方何人,竟敢拦我家少爷宝座,可知今儿……小、小侯爷?!”
崔家车夫怛然变色,竟似压根没想到李稷会现身于此,慌忙扭头向车内禀告。
崔文彬很快推开车窗,待看清李稷,亦是惊疑不解,略略整理思绪,才迎出来赔以一笑,道:“晏之?你怎会在此?”
李稷撩了衣袍从车上拾级而下,行至他跟前,和颜悦色道:“舍下有本画册,听说出自你手,今儿特来璧还。”说罢,往后一招手,从来运那儿取来那本镶着金边的《巫山集》。
崔文彬一见封皮,眉心微凛,上次从隔壁客房收回的书籍中独缺这一本春宫图,扈从称必是被李稷所拿,他疑信参半,不料竟是真。
只是,他拿便拿了,何故今儿特意送来?为拆穿他栽赃一事?秋后算账?还有,他此刻不是应该被顺天府府尹派人羁押了吗?为何会跑来此处堵他?
按下疑窦,崔文彬示意丫鬟接了画册,挤出些笑:“晏之客气了。这画册所录,皆是历朝丹青妙手的摹本,得来不易,我前日不慎遗失,寻了好久,多谢了。”
来运在旁听得直翻白眼,一本上不来台面的腌臜玩意儿,竟说成是历代名家大作,真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不要脸啊。
李稷倒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站着他面前,既不接茬,也不让道。
崔文彬不傻,已然琢磨出几分诡异氛围,用余光偷瞄四周,并不见前来缉人的官差衙役。也是,顺天府衙门的人既要抓李稷,自是沿着武安侯府前往贡院的路线去抓,可李稷偏偏拐来了此处……等等,莫非是那边走漏了风声,让李稷有了防备,是以假以璧还之名,特意绕来拦他?
崔文彬眼皮一掀,对上李稷锐亮双眸,愈肯定内心所猜,道:“可惜贡院考规严苛,不许夹带闲书入场,晏之且先行一步,待我回府搁了这画集子,再来寻你。”
说罢,吩咐车夫打道回府,李稷紧跟着迈开一步:“我陪你。”
崔文彬步履微僵,抬头望一眼日影,笑道:“今日入院,可只有两个时辰的工夫,眼下已过申时,贡院外怕是已排起长龙,你趁早过去要紧,何苦为我耽误光阴?若是错过了入场的时辰,这备考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李稷摇头,道:“你我相交一场,情义非常,既都遇见了,岂有不结伴同行的道理?我视你为友,愿与你患难与共,若是你耽误了,我一人去考也无甚意思。”
崔文彬看着他,笑意僵在唇角。
李稷身形一纵,率先登上他的马车,一径钻入车厢,从窗牖内探头传来,爽朗道:“走啊。”
作者有话说:
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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