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想是那一碗汤药奏效, 李稷再次醒转过来时,整个人已是神清气爽。
屋内燃着烛灯,丫鬟鱼贯而入,送来膳食。李稷披着衣袍走至外间, 瞄见门外天色, 诧异道:“天又黑了?”
“嗯。”容玉坐在圆桌前为他布菜, 催他入座,赶紧吃些东西。
李稷闷头坐下,气恼道:“足足浪费了一日光阴。”
容玉有些意外,听他口气,像是在为荒废功课而懊恼, 不由想笑。昔日游手好闲的大魔王,原来也有为虚度光阴抱憾的一日?
“以前爹爹指导兄长备考,说越是临近大考之日,越不能焚膏继晷,放松一些, 反倒能有所裨益。”
李稷垂睫不语, 看见她素手纤纤, 为他夹来一箸糖醋鱼, 个中温柔, 何其动人, 心头蓦然一酸。
“看我作甚?”容玉见他也不动箸, 只是定定地看过来,烛火中的双眼像是黑不见底的潭水,不由微怔。
李稷再次确认:“昨日之事,你真不怪我?”
容玉眸波一颤,调开视线, 继续为他夹菜:“你是被人算计,又并非算计于我,我何故怪你?”
李稷垂下眼皮,待理顺后,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算是卸了半块,另外半块,则是一分难言的失望。
如若真圆成了房……虽说是快了些,但也算是完满,然而现实却是,脸皮丢尽了,房却没圆成。
可惜,他又不能展露半分遗憾,或是询问她为何不干脆与他共赴巫山,一番云雨。相反,他需得再狠狠伪饰一回,以挽回几层情毒发作时丢掉的人皮。
“可我终是亵渎了你。”李稷愧怍道。
他想,就算没有行至最后一步,他在她面前也是原形毕露了,他那些肮脏的家伙,也尽数弄在了她手上。
他这一句,并不违心。
容玉淡淡道:“你不是说先不提和离一事,与我做夫妻?既是夫妻,问礼周公也是天经地义,又怎有亵渎一说?”
李稷心说“那你为何不与我问到底”,默默吞下苦楚,提出关键一问:“那……我算是你心上人否?”
容玉一怔,暂时没有应下。
李稷心说果然还不是啊,唇角微扯,自嘲一笑:“所以,我心里有愧啊。”说着,便垂下眉睫,脸上满是阴影,“一则愧于你。你并不倾心我,只是为救我一回,所以……为我纾解。二则愧于子初。他视我为挚友,临走前将心上人托付于我,我承诺他要以礼相待,结果却做出了这种孟浪之事,实属禽兽!”
容玉全然没想过这一层,看他满脸愧痛,讶然之余,忽然发现他心性至纯。身中合欢散一事原本便不怪他,若换做旁人,道一声歉也便过去了,何至于这般引咎自责,左右为难?
“你莫要这样想!”容玉放下双箸,恳切道,“其一,为你纾解,是我心甘情愿,我并不介怀,你不必有愧;其二,表兄所托,旨在盼你护我周全,他并非我夫婿,无权要求你对我守礼,你也无需愧他!”
李稷垂头耷耳,身上丧气不减半分。
容玉心头微动,又道:“你方才问我,你如今可算是我心上人,我不答,并非因你不是……”
李稷耳根一抖,飞快竖起来。
“……而是时日尚短,我也不知这份情义算是倾心与否。那日你说,比起一见倾心,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会更真挚、更长久,我深以为然,所以原是打算再与你多相处些时日,待心意明确了,便向你答复。方才你突然问起,我全无准备,心下一片乱麻,不知从何答起,是以沉默了。”
李稷喉头滚动,肺腑内已然澎湃:“那……夫人如今待我的情义是?”
容玉面红过耳,低头道:“我心里,自然是有你的。”
“有几成?”
“……六成吧。”
李稷心潮沸腾,几乎发狂,颤声道:“夫人能有六成倾心于我,已是我三生有幸,梦寐以求了!”
容玉面颊飞霞,又夹了一箸酸笋进他碗里,温柔道:“我知你君子品性,绝非龃龉之人,昨日那事就此揭过,往后不许再提了。”
李稷动容道:“你愿信我,我自然不再自扰。”
容玉会心一笑,催道:“快些用膳,肚子都要饿瘪了。”
李稷迭声应下,捧起缠枝莲斗彩碗大快朵颐,用完膳后,已是亥时二刻。
容玉沐浴完,准备安置了,想是顾虑着是否要同床,行动颇有些犹豫。李稷不傻,当下道:“白日睡了一整天,我委实不困,你且安置,我在外间读一读书。”
容玉心领神会,关切道:“也莫要太劳累了。”
李稷点头应下,走去外间案前入座,吩咐丫鬟去书房取他要读的书过来,等待间,忽想起白日在此处看见的那摞稿纸,写着什么“狐狸精”报恩,什么“心上人”,便往案上看。
这一看,书案齐齐整整,显然是被刻意收拾过。李稷略感狐疑,视线扫过笔山旁的黑漆描金檀木匣,打开来一看,里头放着的果然是那摞稿纸。
鬼使神差,他取出稿纸,看了起来。
*
次日下起了雨,容玉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醒来,帐幔内透进朦胧微光,枕畔并无旁人,亦无被人睡过的痕迹,容玉揭开床幔往外瞧去,唤道:“晏之?”
外间并无人应,倒是青穗闻声走了进来,看容玉醒了,便伺候她更衣。
“姑爷呢?”容玉疑惑。
“姑爷昨儿在外间看了一宿的书,天亮以后,便回书房去了。”
容玉不作多想,只当他是惜取光阴,要为殿试全力以赴,便道:“吩咐厨房多做些早膳,稍后送书房去。”
青穗应下。
梳妆毕后,容玉唤来来运,问起让他去查的事。来运道:“前日爷走以后,崔九那厮便带着崔贞儿离开了,据说崔贞儿乃是被府上小厮背回去的,一路上鬼哭狼嚎,好像是受了伤。进了崔家府门后,这兄妹俩便没再出来了。”
容玉若有所思,道:“继续盯着。”
“诶!”
来运去后,青穗来禀,说是早膳备妥当了,容玉可要一道过去吃。容玉点头,走进书房,但见李稷坐在书案后,手捧一卷书,仍在苦读。
“都看一宿了,不歇歇吗?”
李稷听见她声音,握书的手指微动,眼皮却没抬起来,只是道:“不累。”
容玉不以为意,待青穗在一旁的黄花梨嵌螺钿罗汉床矮几上放了膳食后,道:“先来用膳。”
李稷没动,容玉倏地上前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书,威胁道:“再看下去,可就成书呆子了!”
李稷讷讷“哦”一声,这才起身走至罗汉床一侧坐了。
矮几上色香诱人,摆放着蟹黄汤包、燕窝羹、牛乳杏仁粥、鹅油蒸卷,俱是李稷平日爱吃的早膳。容玉看他埋头便吃,显然是饿着的,轻笑一声,才道:“来运今儿说,崔家兄妹回府后没再有动静,对了,崔贞儿那日好像受伤了。”
李稷吞下一颗汤包,道:“我踹了她一脚。”
容玉一怔后,先问道:“严重否?”
李稷摇头,瞧不准是“不严重”还是“不知道”。容玉思及他那日怒发冲冠,一脚踹出去,怕是不轻的,不过崔家这两日瞧着风平浪静,想来那一脚也没有危及崔贞儿性命,便道:“也好,先出了一口气。”
李稷又夹了个汤包,点点头。
“你怎么了?”
容玉再是迟钝,也发现不对劲了,进来这半天,话也说了好几句,可是李稷从始至终都没抬起眼来看过她。
李稷鼓着一侧腮帮,似是有些心虚,又有些委屈,待吞了汤包,才闷声道:“昨儿在主屋看书,我急着找稿纸,不小心翻开了案头放着的木匣子。”
容玉神情霎时一变,握在指间的玉箸“咔嚓”一声,差点打滑落下来。
李稷的心也像挨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会坠下万丈深渊。他尽力平复着心底一阵阵上涌的惊疑与惶恐,闷头道:“那上头的故事,是夫人写的吗?”
“不是!”容玉一口否认。
那故事已起笔一半,写到了恩人复活,狐狸精谋害恩人一家,巧取豪夺其心上人之事正待东窗事发……这要是让李稷瞧出端倪,猜出他便是那狐狸精的原型,岂不是要误会她在背地里写文诽谤他?
“那是……新出的话本子,名叫《狐妖》,圆圆没买着,上次小聚时嚷着想看,我便抄一份,打算下次拿给她。”
李稷这才抬起头来,纤长睫毛底下的桃花眼水汪汪一片,重复道:“话本子,狐妖?”
容玉连连点头。
“那夫人直接把话本子借给她便是了,何必要誊抄?”
“……”容玉心念飞转,“那是本话本集子,《狐妖》只是其中一则故事,后面还有许多内容我都没看呢。反正只是短短千言,我抄一份过去,两相便宜,岂不更好?”
李稷眨了眨眼,道:“那夫人看完以后,也给我看一看,可否?”他态度诚恳,也先致歉,“昨儿翻了夫人的木匣,是我的不是,那摞文稿,我原是不该看的。可大概是最近看太多圣贤书了,我一瞧见‘狐狸精’、‘报恩’这些,便一头看了进去。可惜,夫人好像没有抄完?”
容玉挤出一笑:“是……后头仍有一半,原是打算今儿抄的。”
“那我陪夫人抄?我来念,你来写,也是两相便宜了。”李稷诚挚地提议。
容玉心头突突作响:“不行,那终究是闲书,万一你一时看上瘾,耽误了殿试如何是好?你若是想知道后头的事,我告诉你便是了。”
李稷一时不言,只是静静地注视过来,透亮的眼眸像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令人无所遁形。
容玉心若擂鼓,苦撑着一抹微笑,便在快要坚持不住时,李稷总算开口:“那狐狸精,当真是那阴险狡诈、恩将仇报之辈?”
容玉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分不甘,似在为那狐狸精鸣不平,更感觉他是起了疑心,否则为何不问故事后续,而是一来便先确认狐狸精究竟是正派还是反角?
“你不信他设计害人?”容玉先反问一句,为编排后文腾些时间。
李稷眼皮一垂,严肃道:“谋杀恩公,夺其所爱,桩桩件件皆令人发指,我不敢相信!”
容玉欲言又止,不知为何,蓦感一阵惭愧,道:“不错,那位恩公从阎罗殿杀回来时,也万分不敢相信,可是盛怒之下,仍是去找了狐狸精报仇。”
李稷凝目看过来。
“那一日,狐狸精外出不在家,恩公寻得良机,潜入他府上后,先与心上人相认,后将被狐狸精谋害的前因后果悉数倾吐。心上人大为震惊,一番恸哭后,决定与恩公一起联手复仇。”
李稷眉头紧蹙:“可她不是都已怀上狐狸精的孩子了?”
“仇人之子,自是孽种,她不会留的。”容玉叹息一声,娓娓道,“那日商定复仇大计后,心上人便从恩公那儿拿了专治妖邪的索命符,欲等狐狸精回来后,伺机杀了他。狐狸精全然不知,这日一进家门,不等开口,便被心上人拿出符文念咒,吐出一口又一口鲜血,惨死在了她面前。”
李稷眼瞳瞪大,竟有些悲愤之情,仿佛化身成了那惨死的狐狸精,在含恨申诉:“她下手时,便不曾心软过?”
容玉默默摇头。
“她也不先问一声那狐狸,杀害恩公之事,究竟有或没有?”
“大仇在前,义愤填膺,她来不及问了。不过,看着狐狸精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再动,她的心还是痛了起来。”
李稷目露不忍,几乎要眼圈发红。
“不久后,恩公闻讯而来,看着已然惨死的狐狸精,他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形容大变,在黑夜中笑出了一口尖牙……”
李稷悚然一惊:“尖牙?”
容玉点头,话锋一转,揭开真相:“原来,这恩公根本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故人,而是当初杀害恩公的蛇妖所扮!”
李稷霎时瞪大眼瞳。
“狐狸精寻得恩公的尸首时,便知他是被蛇妖所杀,为护住他的心上人,这才把人娶了放在身边。成亲以后,狐狸精一直在为恩公缉凶报仇,多次追得蛇妖踪迹,就差一点便能将其毙命。蛇妖自知败露,又因不敌狐狸精,便生出一计,化身成恩公接近心上人,编造出狐狸精恩将仇报、巧取豪夺的谎话,借她之手杀了狐狸精!”
按照原本的思路,这狐狸精原便是个卑鄙妖邪,恩公与心上人相认以后,联手复仇,大快人心。可既然被李稷看出了端倪,这故事便万万不可再这样编了,容玉情急之下,飞快改编后文,硬是把狐狸精从反角塑造成了个大义凛然、含冤牺牲的正派。
李稷听罢,内心大受震动,久久不能平静,良久才道:“好惨的狐狸!”
“是啊!”容玉立刻附和,“狐狸知恩图报,一腔赤诚,却遭妖邪算计,惨死在了妻子手中,可怜可惜!”
李稷手握成拳,道:“这故事是何人所写?”
容玉一怔,莫名听出一股兴师问罪之意。
“何人所写?”李稷又问了一次,目光若电。
容玉嘴唇翕动,现编了一个名字:“云……云梦仙。”
李稷点点头:“好狠的心肠!”又道,“夫人才情卓绝,写个话本,想必不在话下,可否为我改了这结局?”
容玉一呆,以前跟徐令宜挤在一块看话本,被她要求改写结局也便罢了,怎么李稷也来这一套?
等等,为他改了这结局?他究竟是单纯在说故事中狐狸精的事,还是在……借指什么?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李稷眉目深沉,极其认真,“我不想要那狐狸惨死,也不想要那心上人错杀夫婿,抱憾终身。夫人菩萨心肠,最是仁善,想必也不忍看见这样的结局吧?”
容玉抿住唇角,应了声“嗯”。
李稷恳挚道:“那便请夫人另添墨宝,让狐狸与心上人勠力同心,终成眷属,可否?”
容玉微微恍惚,“勠力同心,终成眷属”这八个字落在心上,竟是热腾腾的,像是从话本里传出来的回响。她看向李稷,含笑承诺:“好,我一定为你改个圆满的结尾,让妖邪伏诛,义士扬名,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说:
宝们,存稿差不多要用完了,这一本原本是想要坚持日更的,可是开文后三次元工作量突然剧增,我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天天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时间码字,焦虑得头秃。为尽量顺利更完这一本,不出现长时间停更的情况,接下来的更新频率需要调整为一周4—5更,具体更新时间我会在作话说明(下一更在后天),希望大家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