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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36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36章

  “这话不假, 嫂嫂,那日你进府时彩绣盈门,满城争看,夜里还放了烟火, 整个庆义坊的人都仰着脖子瞧呢!”

  李袅说得与有荣焉, 说完才想起来那时候容玉应是坐在新房内的, 如何得见那漫天烟火,一时懊恼:“糟了,嫂嫂是不是没看见呀?”

  容玉淡淡一笑:“无妨,过年便看见了。”

  李袅便戳一戳李稷:“诶,明年过年多备烟火, 放给嫂嫂看!”

  李稷抓了她的手指头捏在指间:“要你来教?”

  李袅吃痛,两人又开始掐架。

  容玉哭笑不得,已是无法管了,由着这俩魔王在一旁斗法。

  看完游街后,一家人齐齐回了府上, 各自入院。

  待用过午膳, 来运忽然来报, 称是崔家兄妹二人今日有了动静——崔贞儿一早便跟着府上的女眷去了正阳门大街南边的福满轩, 凑了游街的热闹。

  “那崔九呢?”容玉问。

  “后脚也出了府门, 不过没跟府上女眷们凑一块, 而是去了承天门外, 拦了安平公主的凤驾。”

  容玉讶然:“他上次诬告安平公主欺君,若非有府上老夫人顶着,怕是早便被杀了头,如今倒还有胆子去拦凤驾?”

  “可不!”来运绘声绘色,“说是去请罪来着, 人都在公主殿下车前跪下了,可惜公主是不屑一顾,‘唰’一声便扔了把匕首出去,说是想要谢罪,那便敬请自裁吧。”

  “然后呢?”青穗凑过来,兴致勃勃。

  来运眉毛一耸:“你猜。”

  青穗被吊得七上八下:“当真自裁了?不可能,那厮何等狡诈,怕也就是虚情假意,做个样子!”

  来运却道:“裁了!”

  众人一惊。

  “不过就裁了一刀,”来运话锋一转,指着胸口正中,“往这儿捅的,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啊,吓得崔家扈从哭天喊地,一窝蜂冲上去把他拽住了!”

  “再后来呢?”青穗又凑近一寸。

  “再后来,崔家扈从抱着他飞奔去找大夫,安平公主的凤驾便碾着他那一滩血,走了。”

  青穗嘴角微撇。

  容玉看向一旁的李稷,想着他是在座最熟悉崔九之人,便干脆问道:“他此举是何用意?”

  李稷支着头,伸手往胸膛正中央一指,淡淡道:“往这儿捅一刀,不至于血溅三尺吧。”

  容玉失笑:“你疑心他是作假的?”

  来运赔笑:“非也,爷,他真个捅了,那血溅得便是没有三尺,一尺总是有的。”

  李稷瞄他一眼,啧啧道:“那可惜了。”略微沉吟,又道,“既如此,那我便去给他补一刀吧,也省得这戏扮得不温不火,没人叫座。”

  容玉听出他话中含义,推测崔文彬此举乃是在装苦卖惨,道:“你要如何补他一刀?”

  “昨儿来了圣旨,今儿得进宫谢恩。”李稷恢复笑模样,头一歪,说得理直气壮,“顺便告个状。”

  容玉看他不是胡来,放了心。

  *

  李稷走后不久,外头来了丫鬟传话,说是明仪长公主有请。容玉琢磨着或是准备袭爵仪式之事,便不耽搁,当下去了养心阁。

  婆媳两厢一见,各自开颜,明仪长公主向云屏递了个眼神,后者捧了一方楠木嵌宝缕空如意纹锦盒呈上来,交给容玉。

  “我总说你是晏之的福星,如今一看,果然没有说错!那泼猴能有今日,你是功劳最大的!这里头是孝恭皇太后留给我的一枚玉镯,你且收下,权当是我这做婆母的替那泼猴、替侯府谢一谢你!”

  容玉受宠若惊,推拒道:“母亲使不得,儿媳本是侯府媳妇,辅佐夫君乃是分内之事,如何能收礼!”

  “且收着!你蕙质兰心,助侯府重有风光之日,再多的礼也受得!再者,一会儿还有诸多事务要托付与你呢,你不收礼,我如何好开口吩咐?”

  云屏也笑着劝:“少夫人便收下吧,为备这谢礼,殿下都愁了一夜,怕送少了慢待您,又怕送多了您不肯收,想了半宿,才想起来孝恭皇太后留下的这枚镯子,你若还不收呀,殿下可又要愁上一夜了!”

  容玉听得心窝一阵热,自也知“长者赐,不容辞”之理,珍而重之地收下锦盒,感激道:“多谢母亲!”

  明仪长公主欣慰一笑,切入正题:“待晏之袭爵后,你便是这府上的侯夫人了,后宅中馈也要慢慢交付与你。这次袭爵仪式,主要事宜仍由我操持,接人待物、迎来送往这一块,则需你多费些心,一则是熟悉人事,方便以后处理外务;二则也是在李氏宗亲面前露个脸,便于以后来往。”

  容玉点头应是。

  明仪长公主便唤云屏取来族谱,体贴道:“先与你说一说李氏宗亲。”

  李氏一族原籍名都金陵,世代从戎,乃是坐镇东南的一方将门,后因太祖李骞辅佐大燕太祖德武皇帝开国有功,被赐封“武安”侯爵,从此迁入京师。

  历经数代传承,李氏子孙枝繁叶茂,单从袭爵的长房这一脉传承下来的便有四房。长房李延平为国捐躯,相关事迹不必赘提;二房李延安担任中军都督同知一职,掌管京畿防卫,为人严谨稳重;三房李延信任职于工部,担任营缮清吏司郎中,负责宫殿修造事务,性格开朗圆滑;四房的李延礼则是个无所事事的小老爷,奉守祖训待在金陵祖宅,平日只好养花遛鸟,与世无争。各房之间走动不多,但关系尚算融洽,袭爵乃是大事,这三房长辈必定都会出席。

  说完当家人,接下来便是各房女眷。李家四房中,除长房没有纳妾外,其余三人后宅皆不止一位夫人、姨娘,是以再往下一辈数时,各种嫡出、庶出的堂兄堂妹便像雨后春笋一般齐刷刷冒出头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容玉盯着族谱上的一行行小楷,在心里来回理了几遍,记清楚后,不由感慨:“夫君是长房长孙,没承想在族中竟是行七,上头有六位堂兄。”

  明仪长公主自也知这一点不大合常理,便解释:“侯爷性子倔,年轻时跟公爹闹脾气,非要学那冠军侯,说是‘海乱不平,无以为家也’,往后便满天下跑,气得婆母、公爹忧心如焚,无奈之下,先让你二叔、三叔成了家。”

  容玉了然,明仪长公主伸手抚过族谱上“李延平”三个字,蓦然一叹:“说起来,他若是肯早些成家,做了旁人的夫婿,便也不至于祸害到我,让我来受这丧夫之苦了……”

  想当年,武安侯老侯爷为逼李延平成家,豁了老脸恳求先帝赐婚。其时正逢李延平坐镇福州,屡立战功,先帝一高兴,便把才刚及笄的明仪长公主许了出去。十五岁的小公主坐在洞房内,看着比自个年长了一轮的男人,急得眼泪簌簌直掉,开口便先问:“你往后能否不打仗了?”

  “为何?”男人身上有酒气,喑哑的嗓子像一把刀。

  “你原本便比本宫大一轮,日后不知要早几年走,再东讨西伐,指不定哪一日便死在了战场上!本宫嫁人是要享福的,可不想……守寡!”小公主哭哭啼啼,披着霞帔的肩膀一抽一抽,愈发凄惨。

  男人沉默良久,应了一声“知道了”。

  可是,男人并没有不再打仗,只是在每次出征前留下一句“放心,守不了寡”。这话说了无数次,终于在最后一次——失信了。

  “殿下莫要这样想,若没有跟侯爷的这番姻缘,世子和姑娘如何投生到这世上?您便是能狠心舍下侯爷,也舍不下这俩孩子呀!”云屏前来劝慰。

  容玉不想竟揭了婆母心头伤疤,赶紧也开解,明仪长公主笑着摇头,目光却是一片潮湿,狠狠戳了戳“李延平”三字,这才作罢。

  *

  李稷从皇宫内回来,眉间掖有倦色,瞧起来并不顺心。

  容玉看出端倪,待他换下礼服出来后,问道:“谢恩不顺利?”

  “顺利。”

  “那告状呢?”

  李稷入座罗汉床一侧,良久道:“顺利。”

  “那你愁眉不展是为何?”容玉不由睨他一眼,坐至对面。

  李稷嘴角往下微撇,道:“我前脚刚走出昭仁宫,贺阁老后脚便进去了。”

  容玉恍然:“你担心他为崔家兄妹说情?”

  “崔家若是有事,他必然是要说情的,只是这前后脚的工夫,令人有些糟心。”李稷直言不讳,发闷的声音里透出一分孩子气。

  容玉浅笑一声:“贺阁老若真有那么大的神通,皇后和贺老夫人又怎会被罚去承恩寺思过?依我看,万岁爷明公正道,并非偏私之人,这次崔家人屡教不改,他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李稷欲言又止,心想以贺进安、成王一党而今的势力,万岁爷纵使有心不偏私,怕也只能是申饬几声,不大可能为这一桩刁奸官司大动干戈,然看容玉含笑开解,便不忍再倾吐这些丧气话,平白令她糟心。他喝了一盏茶,岔开话题:“今儿谢恩后,舅舅问我属意何处公衙,我向他谋了一份官职。”

  “什么官职?”

  “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李稷答完,看过来道,“届时,大概要离家半年。”

  容玉挂在眉梢上的笑影一散,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与茫然。

  殿试后,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入职翰林院;二甲赐进士出身,或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或由朝廷安排,分派至六部、大理寺、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门任职。李稷名列二甲第三,成绩斐然,便是不想深造,也该是留任京内,为何要自请去山东呢?

  “方家一案由吏部贪腐而起,而这贪赃案的背后是登州一起运河走私官司。我想借着督查政务的由头,去一趟登州,从暗处重新查一查此案。”

  容玉心头一擂,意外他竟是这番打算,一时倍感动容,便欲先替舅父一家致谢,忽又想起一事:“你上次说,此案涉及党争,这般贸然去查,可会有危险?”

  “我放任多年,纵使今日侥幸高中,于成王、瑞王而言也不过是只小鱼小虾,只要动静不大,没人会留意到我。再者,父亲仍有一些旧部留在登州,届时我去,他们自会看顾我的。”

  容玉听得此言,心下放松,望向他舒展眉目,由衷道:“多谢!”

  李稷唇角上扬,道:“你我夫妻,不必言谢。”

  容玉想起上次与他致谢,他也是笑笑地说了一句“你我夫妻,不必言谢”,不过在那以后,他紧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既替子初照顾你,便理应为你做这些,你不必有负担”。

  这一次,他没补充了。

  容玉笑了笑,垂下含羞的眸子,吩咐青穗传膳。

  *

  是夜,月色朦胧,李稷吹灭烛盏后,躺进了那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内。

  容玉睡在里侧,尽管已有多日,胸脯底下仍是急跳了几声,卷翘睫毛掩映的杏眼莹亮剔透,并无一丝睡意。

  李稷看得见,唇角在黑暗里勾了一下,先默默躺了一会儿,才开口:“夫人今日在府上都忙了些什么?”

  “为母亲分忧,筹备袭爵一事。”容玉抿了下嘴唇,道,“背了李氏族谱。”

  “那可够头疼的。”李稷轻笑。

  容玉想着与他聊一聊李家另外三房,必能有助于她熟记相关亲戚,便侧转过身,看向他道:“你平日与叔叔们走动多否?”

  “不多。”李稷道,“不过你要问,我自是都答得上。”

  容玉听出他愿意长聊,便道:“那可否先与我说一说叔叔、婶婶们的脾气喜好?袭爵那日,母亲安排我待客,若是不知宾客习性,恐有招待不周之处。”

  李稷逐一作答,提及内眷,仅大概说了三位婶婶,道:“叔叔们妾室不少,我记不过来,那日也未必会到场,便是来了,你按着寻常礼数应对足矣。”

  容玉点头,又问起堂兄弟姐妹,李稷知无不言,待发现一股脑说了太多后,停顿道:“记得过来否?”

  容玉嘴角微翘,道:“记着的。”

  两人今夜睡得近,这一声应得轻,似一阵柔风吹过来,贴在耳上,李稷忍不住转过头,看去了一眼。

  咫尺间,枕边人容颜鲜亮,微弯的杏眸似一轮触手可及的月亮,照得他眼底熠熠生辉。

  李稷喉头一动,才又继续开口。

  “这么说来,大哥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嗯。”

  “大姐姐也已为人母?”

  “年初听说又有了身孕,大概快生了。”

  “五哥、六哥是与你同一年生的,只是月份稍大一些?”

  “六哥与我同月,大九日而已。”

  “成家否?”

  “成了。”

  “那嫂嫂们便也会同来。”容玉在心里算着人数,又道,“也有小孩吗?”

  “有。”

  “统共算起来,大概有几个?”

  “十来个吧。”

  “那我便多备些精巧零嘴儿,再添上投壶、毽子、摩罗睺这些玩意儿,都放在花厅内,让嬷嬷们领着哥儿姐儿们过去解闷。”

  容玉提议完,久久不闻枕旁人回应,睁大眼看,这人却是醒着的,不由问:“不妥吗?”

  李稷似没听见,愣神少顷后,方转头看过来,目光若火,燃进容玉眸中。

  “夫人好香啊。”他忽然道。

  容玉一怔,面颊“嗖”一下涨热起来,但见他眼里闪着幽微暗光,似是感叹,又似是调情。

  很久前,他也曾这样大喇喇夸赞过她身上的香气,说是他不喜欢脂粉味,但是她身上的气味,他很喜欢。

  不过,那时候他的眼神很澄净,像一汪融化的池水,不掺一丝杂质,不像现在,瞳仁湛亮,眼波如钩,令人……胡思乱想。

  “今儿先记这么多,睡吧。”容玉招架不住,转身缩回被褥里,偷偷捂住心口慌乱的声音。

  李稷闷闷“嗯”一声,平躺回去,盯着黑暗里纹路模糊的床顶,鼻尖是挥之不去的馨香,一阵又一阵,勾得心痒。

  他突然后知后觉——这样睡,其实不止是一种奖励,也是一种折磨啊。

  作者有话说:

  李狐狸的“巧取”法则是徐徐图之,所以一定是先攻心后攻身,而且他说了先为方家平反,就一定会践行承诺。圆房前会先写各种亲亲,想看圆房的宝们可以先囤一囤哈。

  下一更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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