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李稷没有辜负容玉的信任, 这一夜,果然老实巴交地缩在绸被内,做了一只好狐狸。
次日天色微明,两人前后醒来, 容玉看见枕旁的人, 一时有些失神。
大婚以来, 同床过三次,这却是第一次睁开眼时看见身边有人,容玉呆看了一会儿,闪开视线。
“早,夫人。”李稷先开口, 眉眼笑笑的,慵懒的嗓音里透着爽朗之气。
容玉便也开口:“早。”顿了顿,用极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声,“夫君。”
李稷登时笑不拢嘴,片刻才道:“昨儿没有叨扰夫人吧?”
“没有。”
“看来另睡一床被褥, 果然有用。”李稷深以为然, 提议道, “那以后我们便如此睡, 可否?”
容玉眼眸一动, 自知他是何意图, 心里暗笑了声, 佯装淡然:“可以。”
李稷抿住唇角,偷偷摇了一下藏在绸被内的狐狸尾巴。
镜心听得里屋动静,知晓是容玉、李稷起身了,招呼丫鬟们进来伺候。
昨夜她歇在外间耳房内,没听见里头要水, 有些狐疑,这厢进来看,见两人是睡在一张床上的,才稍微放心。
想来是前些时日爷中情毒,把少夫人折腾得厉害了,是以这厢要多休养几日。镜心省得,笑着为二人收起床幔,视线一转,落在一床多出来的明黄绸被上,愣住。
李稷走下拔步床,兀自道:“我睡相不妥,总是叨扰夫人,往后另外替我备一床被褥。”
镜心讷声应下,想起上次容玉调侃李稷睡觉霸道一事,恍然大悟,暗笑自个多心了。
*
时日飞转,一场春雨浇透以后,今次殿试顺利落幕。
今儿乃是礼部放榜的日子,武安侯府众人皆是起了个大早,耳根齐刷刷竖在脑袋两侧,生怕错过一点风声。
青穗进屋后,看见容玉仍是一脸从容淡静地坐在案前看书,不由讶异:“姑娘,您就不紧张呀?”
容玉握着前些时日买来的《剪灯余话》,目光不动:“凡参加殿试者,只要无违规逾矩,皆能跻身皇榜,并无落第一说,何故紧张?”
青穗耸眉:“那您就不好奇姑爷究竟名列几等?会不会中了状元?或者是……探花!”
容玉噗嗤一笑,合上书虚点她一下,道:“你以为科考是什么,全天下的读书人挤破了脑袋才杀出春闱,一届殿试,不知有多少凤雏卧龙,状元、探花名列一甲,岂是那么好中的?”
青穗摇摇头,道:“可奴婢听说这探花虽然名列一甲,看的却并非全是才学,还有考生的姿容!咱姑爷生得丰神俊朗,又是万岁爷的亲侄儿,被封个探花大有可能啊!”
容玉眼珠微转,道:“夫君中探花,那……兄长中什么?”
青穗一怔,张口便道:“状元!”越说越觉得合理,“对,大少爷中状元,姑爷中探花,姑娘双喜临门,福运满宅,这样才合适嘛!”
容玉被她逗得不行,干脆放下书,与她讨论:“那你不觉得,兄长也是芝兰玉树,仪容潇洒?若是探花一名更看重姿容,那兄长是不是也大有可能呢?”
青穗呆道:“那姑爷中什么?大少爷中探花,姑爷中状元?!不不不,姑娘,您偏心也不能是这个偏法呀!”
容玉更被逗得乐不可支,外间忽传来沸腾人声,似是报喜,青穗“嗖”一下飞奔出去,又被喜鹊一样的来运扑棱着翅膀捎带进来。
“少夫人大喜!爷皇榜有名,高中二甲第三!令兄被万岁爷钦点了探花,恭喜恭喜呀!”
容玉欣然一笑,不忘睇青穗一眼,果然见这丫头咧着嘴、蹙着頞,既似欢喜,又似疑惑。
容玉倒是高兴,这二人所获名次皆在她意料之中——春闱放榜时容岐名列第六,今次获封探花,跻身一甲第三,既可见才学出类拔萃,亦是姿容脱俗,蒙顺德帝赏识的证明,乃是顶好的结果了。至于李稷,荒废数年后,仅仅用三个多月便从一介纨绔脱胎成了二甲第三的新科进士,已然也是神乎其神,令人惊叹!
“还有一喜!今儿礼部放榜以后,宫里紧跟着来了圣旨,要敕封爷为武安侯!眼下司礼监的大人已在过厅候着了,少夫人赶紧跟爷一块去领旨谢恩吧!”
来运道完这一喜,主屋内更是沸腾,青穗眼底被疑惑压着的那一角失落也瞬间烟消云散,笑开颜道:“姑爷要袭爵了!那从今以后,姑娘便是侯夫人了?!”
“那可不!”来运喜气洋洋,朝容玉伸长手臂往外一请,“恭请夫人移步过厅,候听圣意!”
容玉被两人一请一推,走出主屋,刚至庭中,便与从后罩房出来的李稷撞上。
李稷换了礼服,头戴一顶翼善冠,身着明黄缂丝五爪蟒袍,腰间香囊旁佩戴有玲珑剔透的羊脂玉,周身皆是华丽贵气。两厢撞见,他挑唇一笑,举步走过来,向容玉伸出一只手。
容玉心头怦然一动,伸手放上去,在众人注目下与他并肩携手,走向过厅。
春光下,司礼监手持一卷黄绫,高声宣读,高悬着“海晏河清”匾额的过厅内跪满武安侯府的家眷。众人叩谢皇恩,李稷领旨,一番应酬后,司礼监一行告辞。
明仪长公主微笑目送,待人走后,转身伏在李袅身上,放声便哭。
“娘,莫哭了!这是大喜事啊!爹爹泉下有知,必当瞑目了!”李袅抱着她安慰,自也话声哽咽,泪眼汪汪。
李稷眉头皱成一团,拿起圣旨敲在她头上,斥道:“哭什么?这是赐爵,不是赐死。”
“你知道什么!这叫喜极而泣!呆子!”李袅先反手揍了他一拳,再继续抱着明仪长公主哭。
李稷肩膀吃痛,暗自呲一声,心说这丫头手劲倒是大起来了。
容玉在一旁看得啼笑皆非,自知婆母、小姑二人为何而泣。公爹逝世已有六年,因为李稷犯浑,武安侯府的前程一度渺茫无期,婆母、小姑二人心中一人是愧,一人是忧,悠悠几载,何其惶惶?如今,李稷一改前非,重新撑起了武安侯府的门楣,以前黯淡无光的日子一刹间光芒万丈,喜极而泣,方是人之常情。
“袭爵一事,还得由母亲为夫君操持,母亲且打住,莫要哭坏了身子。”容玉走来劝慰,又嗔李稷一眼,示意他来宽解几句。
李稷领会,两靥漾着浅浅梨涡,长长的手臂一揽,便把明仪长公主、李袅一并搂进了怀里,拍一拍,安抚道:“晏之不孝,让母亲劳心了,往后必定持身以正,专事勤为,让武安侯府门楣增辉。”
明仪长公主起伏的肩膀一顿,旋即“呜”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李稷无奈地望向容玉,却见她把脸一转,分毫不理会他的求助,倒是唇角往上一翘,偷着笑了。
*
虽然顺德帝颁发了圣旨,但正式袭爵,仍需要在李氏宗祠举行相关仪式,受领印信、礼服等一应信物,方算礼成。
明仪长公主亲自翻看了黄历,把袭爵仪式定在了半个月后。届时,不单是住在京城内的二房、三房,守着金陵祖宅的四房也会派人前来赴宴观礼,见证李稷成为新一任武安侯。
待交代完了诸多事宜,一餐午膳才算结束,容玉考虑后半个月必有诸多内务要忙,回房后,便先准备给兄长的贺礼。
下午,容府来了小厮报喜,说是礼部官员已至容府,发了金花、冠带、朝服等赏赐,待明儿入宫参加了传胪大典后,容岐便要骑马游街,届时会从承天门出发,沿正阳门大街一径往南走,央容玉一定记得去看。
容玉展颜应下,吩咐青穗赏了银钱,转头瞧见李稷坐在罗汉床上,忍不住问他可要一道。
“去呀,兄长大喜之日,自然要去沾沾光。”李稷笑应。
于是,隔天一早,夫妻俩便一并出了府,半道上听得身后车声如雷,鬼喊鬼叫,原是李袅追了上来,趴在车窗上骂着他俩看状元游街也不叫她,很不仗义。
容玉一顿赔罪,进了凤来楼雅间后,赶紧吩咐堂倌送来点心,诓李袅来吃。
偏李稷仍在那儿火上浇油:“我跟我夫人出游,为何要叫你?你当你是谁?半大的姑娘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袅气得进了嘴的糕屑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外头人声鼎沸,围观的人群已挤满了街道两侧,不多时,远处传来喧天锣鼓声,已然是游街的队伍要过来了。
李袅捧了糕点凑去栏杆前,贴着容玉有说有笑。
李稷擦了脸走过来,一把拽起她后衣领拎去一边。
两人又开始吵嘴,叽叽喳喳,鸡飞狗跳。容玉偷捂了下耳朵,万般无奈地瞅去一眼,实在不知为何同样是兄妹,李稷能跟李袅处成这个样子,想想兄长与她,莫说是吵嘴,便是一句重话都没有过啊。
正想着,锣鼓声渐近,青穗跳起来指着北方:“姑娘,瞧!来了!”
容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大街尽头先转出了三十六对金吾卫,个个身着明光铠,腰悬绣春刀,威严似天降神兵。其后两人高擎朱漆牌匾,一面上书“天子门生”,另一面上书“金榜题名”,领出礼部安排的卤簿仪仗——四人共抬一座鎏金铜锣,十步一敲,声震九霄;八人各举孔雀翎掌扇;十六人手提琉璃宫灯;更有那龙虎旗、日月幡飞满春风,几乎蔽日。便在此后,三匹挂着红绸的高头大马踏着春风悠悠踱来,楼下一派震耳欢声,一条条彩绸、手帕似天女散花,随风飞入仪仗队伍中。
打头的自是状元郎,金冠红袍,五官周正,瞧着三十左右,看人时眼神炯炯,自有一番昂扬气度;其次是榜眼,瘦削身形,稀疏胡须,竟是个头发半百的小老头;最后则是顺德帝钦点的探花郎——容岐,因有前者陪衬,年方弱冠的少年一袭绛罗袍坐在马背上,头戴乌纱宫花,腰束镶玉金带,被春日照出秀整仪容,爽拔神姿,愈显得郎艳独绝,真乃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气象!
青穗自是看得拍栏,不住嚷着“大少爷威风”,便连来运也啧啧有声,感慨道:“瞧瞧容大少爷这风姿,今儿游这一遭,得掳去多少娘子的芳心啊!”
李袅应是情芽未萌,芳心巍然不动,只顾指着被夹在中间的榜眼偷笑:“嫂嫂你听见没有?方才有人说这是‘嫩葱夹老蒜’,笑死我了!”
容玉啼笑皆非,轻轻点她额头:“那是一甲第二,天子门生,可不许以貌取人,胡乱嘲笑!”
李袅吐吐舌头,又听得底下传来一句调侃,捧腹大笑。
李稷倚在栏杆上,目光渺远,似在出神。容玉看他半晌不发一言,不由道:“在想什么?”
“猜猜。”李稷看过来,耸一耸眉。
容玉眼波微转,略过从楼下经过的游街仪仗,猜道:“想你当年乡试夺魁?”
“那有什么可想的?”李稷失笑,不再看楼外光景,洋洋道:“簪花游街而已,成婚那日,我束玉披红,骑着赤云前往容府接你,可比这威风。”
容玉忍俊不禁,腮上悄悄热起来,转开了头。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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