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青穗见得容玉反应,赶紧把桃酥扶起来,一问之下,才知是徐令宜昨儿被人带进了宫里, 整整一夜未归。
“被何人带走?可有说是何由头?”容玉听得徐令宜出事, 也自心焦, 站起来道。
桃酥哭道:“……是皇后派来的人。”
“皇后?”容玉更惊疑难定,“皇后为何要派人带走圆圆?”
桃酥泪眼朦胧地看一眼李袅,欲言又止。容玉道:“你但说无妨!”
桃酥便道:“宫里来的嬷嬷带走姑娘前,特特问了一句《柳妖》续集可是从府上传出去的,姑娘点了头, 便被带走了!”
容玉脸色一变!
“夫人,姑娘千交代万交代,不可泄露……《柳妖》续集相关之人,可是事发至此,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 只能来求您了!”
容玉脑颅轰响, 已然猜出几分情由——徐令宜被皇后派人带走, 必是与《柳妖》续集在贵女圈内广为流传相关。徐令宜不肯交代《柳妖》续集究竟是何人所作, 是以被困在宫内, 至今未归。
可是, 皇后为何突然过问这一件事?因为《柳妖》续集内容有不妥之处?冒犯原作?涉嫌要案?
不过是一个雪耻复仇的故事, 能有什么不妥?涉嫌什么要案?至于冒犯原作,大燕民间很早便有为名作续写一事,官府从不过问,文人之间传为风尚,纵使偶有争端, 也不过笔墨论辩、雅言相讥,何至于劳驾皇后出马?
“伯父伯母可有设法进宫探问,皇后派人接走圆圆以后,有否责问什么?”
桃酥茫然摇头:“只知道人进了坤宁宫,别的什么都打探不到!老爷、夫人一宿没睡,头发都要愁白了!”
皇城向来有定例,凡外臣女眷入宫觐见,必须于酉时三刻前离宫,违者以僭越论处。前些年便有一桩公案,说是兵部侍郎府上一位千金误入西苑禁地,被拖去慎刑司领了三十脊杖,抬回家去时已是气若游丝,未及半月便香消玉殒了。徐令宜这一趟整整一天一夜音讯杳无,细究下来委实是凶多吉少,令人不能不愁。
容玉心念飞转,先问李袅:“母亲可在府上?”
“今儿是观音菩萨成道日,母亲一早便上承恩寺去了,不在府上!”李袅也听得心慌,道,“嫂嫂可是要入宫寻人?我这便去承恩寺,替你把母亲叫回来!”
容玉点头,顾及承恩寺远在城外,一趟来回怕是要耽误大半日,待李袅走后,吩咐青穗备车,拿上侯府牙牌赶往皇宫一探究竟。
侯爵夫人有诰命在身,若有要事,可持府上象牙腰牌至东华门请见中宫,上头若允,会派内廷女官发来对牌为凭,由司礼监遣人至侯府传谕,让侯夫人于次日巳时由西华门入宫。
容玉火速赶至东华门,交牙牌时,附捎了一封信,不久后,内廷女官前来传召,命容玉独自一人前往坤宁宫。
青穗、桃酥被拦在宫门外,难掩忧心,容玉低声交代了几句话后,跟着内廷女官步入宫城。
外头炎日如火,酷暑难耐,容玉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步行,及至东六宫外,忽被一行人拦住去路。
“上来。”安平公主高坐在凤辇上,以命令式的口吻开口。
容玉便在犹疑,领她入宫那名女官往前一步,皱眉道:“武安侯夫人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烦请公主殿下借过。”
安平公主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容玉,重复一遍:“我叫你上来。”
容玉左右为难,因忧虑徐令宜之心甚切,心一横后欠身赔罪:“殿下恕罪,臣妇实是有要事禀告皇后娘娘,待私事了后,必来候听殿下差遣!”
安平公主眼神幽幽,看着她离开。
“殿下?”凤辇旁一名宫女语气迟疑,似在纠结是否要再去拦一拦容玉。
“自找的。”安平公主漠然应了一句,放下帷幔。
容玉心里七上八下,及至坤宁宫内,额头、手心皆已蒙了一层汗。女官却并不领她入内,特意在一片烈阳底下停住,扔下一句“劳烦夫人稍候”后,径自入了偏殿。
廊庑自有阴凉可乘,可是容玉岂敢,行走这一路,她几次试图问一问徐令宜的情况,对方只是冷眉冷眼,一声不吭。
底下人的眉眼高低,向来是照着主子的心思来的,容玉看得出来情势不大妙,回忆安平公主在半道上拦她时说的那两句话,后知后觉出一分懊悔。
或许,安平公主是听得了一些风声,特意来帮她一把?可是,徐令宜人在坤宁宫,她若不来这儿,又如何能把人带走?
容玉思绪纷纷,闷头在烈日底下挨站,约莫半个时辰后,才被一名宫女传进殿内。
与外面的酷热截然不同,东次间内摆放着足足两大排紫檀木立架,上头搁有盛冰块的鎏金盆,每一盆冰后皆有一名宫女打扇,爽然凉气萦绕四周。
容玉甫一进来,便被冷风吹得天灵盖一阵发紧,差点有眩晕之感,待见殿内并无徐令宜身影,心下更拔凉一寸。
“想不到那传遍京圈的大作,竟是出自武安侯夫人之手,当真是才情过人,令本宫大开眼界了。”
上首悠悠飘来一道声音,余光所及,乃是纡金曳紫的贺皇后懒洋洋倚坐在罗汉床上。容玉先前交牙牌时,已在附捎的信上澄清关于《柳妖》续作一事的原委,听得贺皇后这番语气,自知是要被问罪了,深吸一气后,屈膝跪下。
“《柳妖》续作一事皆因臣妇而起,万望皇后娘娘明察秋毫,饶了徐家六姑娘!”
“身为堂堂侯爵夫人,不在府上恪尽妇道,侍奉公婆,却写出这等伤风败俗的话本子来蛊惑人心,其中用意,实乃叵测。你可知,若是本宫较起真来,下旨让武安侯休了你都是可以的。”
容玉心头大震,实在不知《柳妖》续作中究竟是有何处内容触怒凤颜,嘴唇发干道:“娘娘容禀,臣妇为《柳妖》一书续稿,初衷只为惩恶扬善,绝无蛊惑人心之意!”
“妻妾联手,杀夫泄愤,还不算蛊惑人心?倘若天下女子皆如你笔下的柳妖、贵女那般,稍被夫婿苛待便毁其前程,谋人性命,天底下岂还有伦理纲常?!”
“柳妖、贵女报复书生,乃因书生负人在先,害人在后,若不反击,二人皆将死于非命……”
“若不是那柳妖一味潜逃,书生岂会因爱生恨,痛下杀手?至于那贵女,更是蠢毒!书生为她挣得诰命,她倒好,不念半分夫妻恩义,反与那柳妖沆瀣一气,谋算亲夫!这般人物,若是叫闺阁内那些女儿们学了去,可知要生出多少忤逆祸事?!”
容玉眉头紧蹙,便欲申辩,那名女官厉声道:“妻以夫纲,当奉夫若尊长,言行皆顺夫意,不可擅作主张!这些规矩,纵使是容家主母不曾教授,明仪长公主也没有教过吗?!”
容玉当头棒喝,一股羞愤涌至胸口,咬紧嘴唇方不至于反诘。
“罢了,也别太苛责她,毕竟只是地方上来的官家女,德行上缺些讲究也是有的。”贺皇后摆一摆手,收起先前怒容,蔼然道,“听说你嫁入侯府后,一心督促武安侯考取功名,想来也并非是那忤逆乖张之人。念在你辅佐夫婿科考有功,本宫可以饶你一次,但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宫帮你一把,你也得替本宫了一桩心事。”
容玉胸脯起伏,道:“娘娘有吩咐,臣妇自当效劳。”
贺皇后唇梢微动,似笑非笑道:“崔家府上的五娘贞儿,你是认得的吧?”
容玉听及崔贞儿闺名,眼皮一振,蓦有不祥预感!
“此事本宫也是近来才听说,说是一个多月前,贞儿与她九哥一块在入云楼宴饮,结果武安侯突然闯入,借着酒劲唐突了贞儿,老九发现时,两人都衣衫不整地滚在一块了……”
容玉神魂剧震,反驳道:“皇后娘娘明鉴!那日是崔家兄妹设局害我夫君,欲用催情迷香算计于人。此事夫君已状告御前,娘娘如若不信,可与万岁爷求证!”
贺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自知此话不假,那日李稷进宫来告状,正巧兄长贺进安也在,费了不少口舌周全,才以“误会”为由收场了此事。若不然,崔家如今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那等地方,有些下作玩意儿不足为奇,你无凭无据,可莫要胡乱栽赃。总而言之,贞儿失贞于武安侯已是事实,如今哭着闹着要在家中上吊,说若是进不了侯府,便一死了之。你也是女子,当明白她处境的不易,身为武安侯夫人,也理应为此事善后。今儿回去后,你尽快安排贞儿入府,名分得是贵妾,下聘仪程则可从简。事情办妥以后,续写那话本子一事,本宫便不予追究了。”
容玉面色一霎唰白,万不料贺皇后葫芦里卖的竟是这一剂药!细想来,《柳妖》续集传开一事有何紧要?何至于劳她一国之后缉人盘问?合着绕这一大圈,为的乃是把崔贞儿塞进侯府?!
崔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若能与武安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攀亲,纵使是为妾,亦是他们渡过难关的一大助力。何况,李稷前往山东巡查,办的也是与成王相关的案子,贺皇后此举明显是要拉拢李稷入伙,让武安侯府成为他们贺、崔两家的附庸!
容玉一阵胆寒,齿颤道:“启禀皇后娘娘,我夫君从未唐突过崔姑娘,崔姑娘失贞一事压根莫须有,无需入侯府!”
贺皇后耐性渐失,冷声道:“有没有,可不是你说了算。”
女官忽地朝次间内示意,两名内监一左一右押着一名锦衣少女走出来,少女神情憔悴,嘴里被塞着一大包布团,原本便圆润的脸颊更鼓得如膨胀的面团一样。
“圆圆!”容玉睁大双眸。
徐令宜被推搡着跪在地上,抬头看见容玉,哭肿的眼睛一瞬间又淌下泪来,嘴中呜呜有声,听不出是在哭诉还是慰问。
贺皇后道:“这丫头为你散布那些惑众妖言,属于从犯,为正视听,本宫必须以儆效尤,予以严惩。”
话声甫毕,那女官手一招,又有宫女奉上一堆刑具,有刺人的细针、竹签,亦有专门惩罚犯偷窃罪之人的拶子。女官从托盘里拿起一根竹签,站在徐令宜跟前,却并不行刑,而是看容玉。
容玉一瞬间明白过来,贺皇后这是在以徐令宜为人质,威胁她同意崔贞儿入府。她心肺俱冷,咬牙道:“皇后娘娘,臣妇虽是武安侯之妻,然府上仍有婆母在,夫君纳妾一事,由不得臣妇做主!”
贺皇后只是轻笑:“莫要自谦,本宫既把事情托付与你,自然探过你的底细。如今侯府上个个拿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便是武安侯那大魔王都对你言听计从,毕恭毕敬。贞儿入府一事只要你点头,亲自操办,没有不妥的。”
容玉匪夷所思,恨意直冲肺腑,却见徐令宜在拼命向她摇头,眼圈里含着的泪水飞溅一地。
贺皇后不耐道:“本宫最后问你一次,贞儿入侯府一事,你办是不办?”
容玉头皮阵阵发麻,含恨道:“臣妇,办不到!”
贺皇后眉心一蹙,女官抓起徐令宜的手,用力把一根竹签插入她中指指甲内。徐令宜惨声悲鸣,痛得浑身扭曲,被两名内监死死摁在地上,仿佛一条被压瘪的鱼干。
容玉目眦尽裂,大声叫着“圆圆”,亦被另外一名内监按住,挣扎不脱。
“办不办?”贺皇后高高在上,又问一次。
容玉满腔义愤与悲痛齐涌而上:“皇后娘娘!徐家六姑娘与《柳妖》续作一事毫无关联,您惩戒无辜,不怕万岁爷责罚吗?!”
贺皇后怒道:“接着扎!”
女官扯掉徐令宜口中的布团,掐紧她的手,又把一根竹签插入她食指指甲内。徐令宜失声大叫,一句“救命”便要脱口,慌忙咬紧嘴唇,生生忍住。
“瞧瞧,这丫头待你多忠心啊,昨儿在本宫这儿哭了一夜,嘴却咬得跟铁锁一样紧,死活没把你供出来。容氏啊,你不是在那《柳妖》续作里写什么‘巾帼相援,芳闺共济’,要天下女子团结一心?怎么,今儿不过是让你为武安侯纳个妾,你便如此心胸狭隘,自私自利,连挚友受罪也弃之不顾?”
容玉头痛欲裂,也不知是被殿内冷气吹的,还是被贺皇后气的,脑仁一径突突作响,切齿道:“夫婿纳妾,理应由当家主母操持,臣妇办不到的事,应了又有何用?!至于《柳妖》续作一事,臣妇已然认罪,皇后娘娘有何刑罚冲着臣妇来便是,何必牵连无辜?!”
贺皇后冷笑一声:“有何刑罚,冲着你去?本宫才从承恩寺思过回来,行事可得小心,你虽然该罚,但毕竟是武安侯夫人,又有明仪长公主庇护,贸然对你上刑,本宫是要挨骂的。不过,这丫头就不一样了,区区一个工部郎中的女儿,大可任由本宫搓揉拿捏,莫说是往手指头上扎几下,便是废她一只手,谁也说不得什么。”
女官扔掉血淋淋的竹签,从托盘内取走拶子,那是一把用五根小木棍穿起来的刑具,套入手指后收紧绳索,能令人手指骨折,甚至残废,平日专用来惩治宫内犯了偷窃罪的宫女、内监。
徐令宜满头冷汗,抬头看见右手已被女官塞入拶子内,大喊“不要”,然而话声未落,女官已收紧拶子,她的右手霎时被五根木棍狠狠夹住,指节仿若断裂,瞬间变形。
“本宫数三声,你若仍不应下让贞儿入侯府一事,这丫头的手便别想要了。”贺皇后冷眼放话,“一,二……”
数未数完,却见容玉两眼一翻,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