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贺皇后猝不及防, 气得站起来道:“怎么回事?!”
扣押容玉那名内监弯腰察看,先探鼻息,后掀眼皮,道:“启禀娘娘, 武安侯夫人怕是禁不住事, 晕过去了!”
贺皇后一震, 今儿设计这一出,要的就是威逼容玉同意操办崔贞儿入侯府一事,她若晕了过去,徐令宜受刑给谁看呢?
“可是装的?!”
内监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贺皇后道:“取银针, 扎一扎!”
银针扎人不比竹签、拶子这些刑具残酷,一根尖尖长长的银针扎下去,足够叫人喊痛,却又不会留下什么伤痕。容玉若是真晕,扎了几针也落不下什么把柄;若是假晕, 那便是大不敬罪, 届时莫说是扎针, 叫她吃一拶子也未必不能!
女官松开徐令宜, 从托盘内取了一包银针走去容玉跟前, 抓起她左手, 但见五指圆润莹白, 手掌细嫩饱满,一看便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女,若是装晕,必然禁不住几针。
女官先一针扎在容玉中指指腹上,不见动静, 又往掌肉扎了一针。容玉一动不动,女官知道人多半是真晕了,然皇后要的可不是这结果,略微思索,忽掐住容玉中指,一针扎进指关节内,针下霎时跳了一下。
女官目光若电,看向贺皇后。
贺皇后立即意会,大怒道:“再扎!”
女官按住容玉肩膀,一针扎入她颈侧天突穴左上一厘处,用力一刺,容玉猛然咳出声来。
“好哇,果然是装的!”贺皇后勃然厉斥,“容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装晕糊弄本宫!武安侯府的头衔纵是有几分斤两,也护不得你欺上惑下,目无王法!今儿若不治一治你,本宫枉为六宫之主!来人,上刑!”
“慢着——”
一声威严冷喝传入殿内,旋即外间一阵骚动,来者竟无人阻拦,走入坤宁宫如入无人之境。
贺皇后抬眼看去,容色一变:“燊儿?!”
成王阔步走进来,环视殿内一圈,道:“来人,送武安侯夫人与徐家姑娘离开坤宁宫。”
贺皇后面露不满,便欲阻拦,忽被成王盯住。仅是一眼,前一刻气焰滔天的六宫之主竟然瞬间哑火,只是板着脸孔,隐忍不言。
待容玉、徐令宜走后,贺皇后才发作:“本宫只差一点便可成事,你插手作甚?!”
成王面色冷凝,道:“崔家之事就如此重要,便是搭上儿臣的前程,母后也在所不惜吗?”
贺皇后微微一凛:“你这是什么话?让崔贞儿入侯府,不也是为了你!如今那头风波连连,若不派人盯紧了武安侯府,迟早要闹出祸事!”
成王心想,你既知有祸在即,便该尽早跟那祸首割席才是,狠话在舌尖一滚,终是留了三分:“母后若是想为我好,便趁早安分一些,若不然,还是继续待在承恩寺内思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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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容玉被扎醒一瞬后,又再次晕厥过去,脑中一片昏黑,待得醒转,依稀听见耳旁有人在说着什么“暑热”、“暴晒”之类的话,极力睁开眼皮看去,但见一名太医模样的人坐在旁侧,交代几句后,提起药箱离开。
容玉深吸一气,忍住头痛坐起来,徐令宜飞奔回来按住她:“这是作甚?快躺下!太医才刚说了要多休养!”又扭头询问一旁的宫女,“劳烦姐姐问一问,解暑的汤药能否送来了?”
宫女颔首退下,容玉疲惫道:“我没事。”说着便去看徐令宜的手,见被包扎成粽子一样,知是伤得严重,一霎泪盈于睫。
徐令宜却道:“傻绒绒,哭什么?我又没事!太医说了,我这是富贵手,肉多得很,根本没伤着筋骨,养些时日便好了!”
容玉想起先前贺皇后下令行刑时的严酷画面,岂有不知她在撒谎安慰人,愈感愧痛锥心,含泪道:“是我对不住你。”
徐令宜眼圈也一潮,哽咽道:“胡说什么?此事因我而起,你若不是为救我,何至于进宫来受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后这次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可若非是我不听你的话,非要把稿子借给表姐,何至于弄得那本续作人尽皆知?皇后纵是想为难你,又有什么由头?”
这并非假话,尽管被关在宫内一天一夜,受尽磋磨,内心的恐惧犹如恶鬼纠缠,可是在徐令宜看来,一切的确是因她而起,容玉惨遭针扎,又差一点要被迫应下崔贞儿入侯府做妾一事,方是被她连累。
容玉极力摇头,两人各自认错,忽有一道冷冷声音从后方传来:“要不要我再叫个女官过来,给你俩一人五十大板?”
徐令宜当即一震,掉头看去,见是安平公主领着送汤药的宫女走进来,提在喉头的一口气才松下。
容玉则是讶然,呆看着手捧汤药的方佩兰,又看向安平公主,怔忪一瞬后,才反应过来人在何处。
先前入宫,安平公主便在半道上拦了她一次,意图显然是想帮她一把,谁知她没领会,硬要闯那龙潭虎穴,差一点为人鱼肉,受尽宰割。如今一醒来躺在这儿,原因自然是安平公主从中费力,再次施以援手。
容玉坚持下床行礼,动容道:“多谢殿下慷慨相救!”
安平公主仍是一副冷淡语气,命令道:“躺上去。”
徐令宜赶紧拉着容玉躺下,又单手替她盖了被子,方佩兰则捧来一盅汤药,小心地喂她喝下。
安平公主走至一旁入座,待容玉喝完了汤药,才幽幽开口:“那本续作,果真是你所写?”
容玉一怔,心知问的是《柳妖》续作之事,经历在坤宁宫的那一劫,她明白这已不是什么值得承认的名分,但仍是点头:“是。”
安平公主神色不辨,只问:“为何要这样写?”
容玉沉默少顷,答道:“世人皆要女子以夫为纲,然臣妇以为,善因善果,恶因恶孽,方是乾坤至理,纵是伦常纲纪,亦不能违天理而行。”
安平公主慢悠悠反问:“杀夫泄恨,也是天理?”
容玉抿唇,徐令宜想起先前在坤宁宫被贺皇后及女官痛批《柳妖》续作妖言惑众,以为安平公主也要发难,鼓起勇气帮腔:“没错!夫若仁,从之得福;夫若不义,从之取祸。书生寡恩薄义,作恶在先,杀他自然是替天行道!”
安平公主瞟来一眼,凤目凛若秋霜,徐令宜一个寒战,移开视线后,却听得一声极轻的笑。
待明白那一声笑来自安平公主,徐令宜不由怔忪。
“皇后以何事威逼你?”安平公主又问道。
容玉如实相告,安平公主喟叹一声:“好响的算盘,也不怕打崩了手。”
徐令宜深以为然,原想附和,然顾及安平公主在外的“女魔头”称号,便不敢造次,忍耐着不去点头。
外间有宫人进来,凑在安平公主耳旁说了几句话,似是有事,安平公主扔下一句“自便”后,走了出去。
方佩兰低头坐在一旁,收起托盘上的药盅,便欲离开,容玉叫住了她。
“表姐还有什么吩咐?”方佩兰欠一欠身,一派客气架势。
容玉向来心细,先前方佩兰喂她喝药,一声不吭,她便已看出古怪,这厢听她口气,更是笃定了,道:“你仍在生我的气?”
方佩兰满脸郁闷,却是道:“佩兰不敢。”
容玉五味杂陈,忍了忍,道:“晏之已奉旨赶往山东查案,舅父一事,至多年底便能有分晓。你若愿信我们,可先将消息告知舅母,也叫她宽一宽心。”
方佩兰眼圈渐渐潮湿,半晌才道:“我那日说的话,表姐仍是不信吗?”
容玉本来不想再提此事,听她又在疑心李稷的人品,沉声道:“无凭无据之事,我自然不信。”
方佩兰语塞,反应过来原来在她看来她是在空口白牙构陷李稷,一时心急又气忿,脱口道:“可他娶你确是早有图谋!我说他趁人之危、横刀夺爱,一点没说错!”
徐令宜惊诧地看过来,因从容玉脸上看出了一抹惊怒,便也不敢插嘴。方佩兰胸脯一阵起伏后,鼓起勇气道:“哥哥闲居家中,为你作过许多画。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在哥哥书房中对着你的画像出神,不止是看,还……还……”
“还什么?”徐令宜这方忍不住追问。
方佩兰一脸羞愤,咬牙道:“还动手在摸!”
容玉心头一震,面颊唰一下烫起来,第一反应竟是羞臊,而非怀疑。方佩兰继续振振有词:“若非是起了意,哪个男子会去摸一个女子的画像?何况他明知那画上之人是挚友的心上人?”
容玉如同当头一棒,张口结舌,徐令宜吞吐道:“万……万一是令兄画得太好了,他……他在鉴赏呢?”
方佩兰哭笑不得:“哥哥书房中的画何其多,若是鉴赏,为何放着众多山水画不摸,非要摸表姐的画像?再者,眼神总骗不了人吧?他摸画的样子比哥哥作画的样子还要痴情几分!”
旁侧两人皆是惊怔,方佩兰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心酸,哽咽道:“哥哥为表姐画了整整一箱的画,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可是家中出事后,那一箱画不知所踪,我们找不着,官府的人也搜不出来,若我没猜错,必是一早就叫那黑心贼拿去了!”
忆起被抄家的那一日,方佩兰悲从中来,思及兄长被视若手足的挚友夺去所爱,更泪落连连。
容玉心下百感并至,嘴唇动了半晌,却是难以为李稷辩护一句。以前住在山上别庄时,她便为此事起疑过,那时李稷言之凿凿,说仅仅是从表兄口中认识过她,后来诉衷情时,又一次次强调过对她不是一见倾心,而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难不成,他是在骗她?
徐令宜赔出一笑,开口化解尴尬气氛:“算了算了,有道是缘来则聚,缘尽则散,令兄与绒绒有缘无分,谁也奈何不得,总不能等方家平反以后,让绒绒改嫁令兄吧?”
方佩兰郁结于胸,抹了眼泪扭开头,被徐令宜一针见血点这一句,才知覆水难收,万事已难以转圜,重重一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李狐狸就回来了,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