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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44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44章

  走出长春宫, 日头从檐牙一角晒下来,虽不再似午后酷热,却也有令人目眩的威力。

  容玉暑热刚愈,又因心事重重, 走得心不在焉。徐令宜知她在为方佩兰所提一事费神, 临别前, 特意道:“绒绒,你莫要多想,方家小妹所言未必属实。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大魔王真是一早便对你起了意,只要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便也无甚指摘的。横刀夺爱又怎样?只要能让你心甘情愿,那也是他的本事了!”

  容玉哑然苦笑,知晓此话有几分歪理,可若方佩兰所言是真,那李稷便是一直在撒谎骗人, 这叫她如何能不介意?

  待回梦风园, 已是暮色四合, 李袅与明仪长公主竟无音讯。容玉以为彼此错过了, 便叫镜心赶往东华门传信儿, 安排完后, 她伫立在庭院内, 脚下一转,终是走进了书房。

  青穗跟在一侧,玩笑道:“夫人莫非是想侯爷了?”

  容玉微微垂眉,道:“替我寻样东西。”

  “何物?”

  “一箱画。”

  青穗不疑有他,应下后, 开始在外间翻箱倒柜,不消多时,便把一个装满画轴的箱箧从橱柜角落找了出来。

  “夫人瞧瞧,这一幅摞一幅的放得真齐整,可是侯爷私藏的名家大作?”

  容玉看见果然有这样一整箱画,耳畔回响起方佩兰言之凿凿的控诉,忽然间说不出话。青穗又问:“夫人,可要打开?”

  “我来。”

  容玉走过去取出一幅画,拆掉捆在外面的绸带,便欲打开,忽又顾及什么,道:“你去门房那儿瞧瞧婆母与小姑可回来了。”

  青穗不傻,听出被支走的意思,猜想或是画里有什么不便旁人看见的秘密,便也不多嘴,诶一声退下了。

  容玉屏住呼吸,一点点打开画轴,入目果然是一幅她的画像,左下角题有作画的年份日月,以及一方刻有“子初”二字的朱红小印,正是表兄方元青平素所用的闲章。

  方佩兰所言不假,表兄为她画的一整箱画果然在李稷这儿,可是,这是否能说明李稷早有贼心?万一他只是受表兄所托,替他保管这一箱画呢?仅凭这一点便咬定他趁人之危,是否太过武断?

  容玉又把箱内的画轴一幅幅打开来,看了个遍,画上全是表兄的笔迹与印信,并无一点与李稷相关的痕迹。

  容玉松了一口气,方佩兰年纪尚小,或许并不能分辨什么是痴情的眼神,或许,一切如圆圆所猜,李稷只不过是在欣赏表兄的画功……他向来是极恣意的人,若有贼心,何必待她守礼至此,非要为方家平反后才肯与她圆房?何必在中合欢散一事后深感自责,自认为愧对表兄?

  容玉反复回想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一点捕风捉影的猜疑终是被日久累积的情义冲散,便欲收画,目光忽又一顿,定格在一幅她坐在长亭内的人像上——春日芳菲,杏花烂漫,“她”头梳双螺髻,身着浅碧色比甲,盈盈望向亭外,笑弯一双粲然眉目。

  这是表兄所画?

  可是,那时表兄不是与她一起坐在亭内叙谈,为何会以亭外人的视角画下这一幕?

  容玉疑窦顿生,脑海里随之掠过一道声音——见过一次。在城外长亭,子初与一位女郎坐在亭中谈笑风生,那人应是你吧。隔得太远了,看不清。

  难不成,这是李稷所画?

  容玉被这一才猜疑震惊,定睛分辨画作,突然发现线条、用色、构图确与其他人像有所出入,并非出自一人之手,然而画作左下方的落款却仍是表兄的笔迹,以及他的印信。

  莫非,作画的另有其人,表兄只是题字与印章?

  那“那人”又究竟是谁?李稷?

  容玉惊疑不定,心头一团乱麻,不及拆解清楚,青穗忽疾步赶来,禀道:“夫人,老夫人与大姑娘回来了,可瞧着像是不好。老夫人是被人抱进养心阁的,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外男,听旁人称呼,像是个大夫!”

  容玉赶紧收起画箱,赶往养心阁,入内一看,果然见得李袅、云屏等人候在里间,拔步床旁坐着一名身着圆领青袍的中年男子在诊脉,从侧方看去,但见其人轩眉深目,轮廓分明,虽则是庶人装束,周身却有一股彬彬贵气,令人难不侧目。

  “夫人莫怕,只是旧疾复发,林二爷说休养两日便好了。”云屏走来解释,压着声音,似怕惊扰了拔步床旁的人。

  容玉听得“林二爷”这称呼,更感疑惑,再次看那男子一眼。大燕虽则民风开放,然而外男为女眷诊治,仍需避嫌一二,便是不隔步障,也该在手腕上搭一方手绢,可是那男子屈指扣在明仪长公主手腕上,并无一物阻隔,竟像是与她颇为熟悉。

  容玉不由发问:“这位林二爷是?”

  云屏脸上略有局促之色,却也不瞒,介绍道:“是太医院院使林老太爷府上的林二爷,少时曾为万岁爷伴读,与殿下也有过几年同窗情义,算是故交。林二爷不慕名利,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医术神乎其神,堪称天下第一神医。今儿殿下在承恩寺内突然晕倒,若不是凑巧被林二爷所救,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天下医者济世为本,不论第一第二,云姑娘谬赞了。”林二爷谦虚答罢,松开明仪长公主手腕,“殿下脉象已稳,备妥汤药后,按时喂她服下便是了。”

  云屏道谢应下。

  林二爷起身离开,临走前,转头看上榻上人,补充道:“药方中已有乌梅,并不苦口,服下以后不必再喂她吃糖了。”

  云屏又应一声“是”,送他出府。

  容玉走去拔步床前探望明仪长公主,见李袅垂着头坐在一侧,似是满腹心事,摸一摸她肩膀。

  “嫂嫂,对不住,我一赶到承恩寺,母亲便已是不省人事了。不知徐家六姑娘那边如何?可有救人的法子了?”

  容玉隐去《柳妖》续集风波一截,说是有惊无险,三言两语带过了。李袅松了口气,却仍是垂头耷耳,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容玉不解:“究竟怎的了?”

  李袅欲言又止,拉起她走出养心阁,确认四下无人,才闷声发问:“嫂嫂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那个林二爷呀!”李袅仰起头来,愁眉锁眼,“嫂嫂或许不知,他以前不仅与母亲有过几年同窗之谊,还爱慕了母亲很多年,是因母亲后来与父亲成婚,才抛弃仕途远走他乡的。如今他突然回来,又凑巧出现在承恩寺,怕是……冲着母亲来的呢。”

  容玉岂知这些内情,闻言自是一惊,道:“莫须有的事,可不能胡说。”

  “没有胡说,以前婶婶们聚会时说的,那林二爷离京以后,一直没有娶妻成家,多年来孑然一身,云游四海。我亲耳听见,断然不会有错!”李稷顿一顿足,含泪道,“必是他知晓爹爹已不在人世,所以趁人之危来了!”

  容玉一时语塞,万不料这一处也有“趁人之危”,抿了抿唇,道:“那都是些陈年旧事,时过境迁,岂能再以昔日情形妄自揣测?再者,这毕竟是长辈们的事,我们做小辈的不便置喙,在母亲跟前,你可不要提及。”

  李袅含着一眼圈的泪,撇嘴不言。

  容玉叹了口气,握起她的手,又道:“放心,母亲贵为长公主,不是随便来一位爷便能肖想的。倘若人家就是故人重逢,你岂不是杞人忧天?父亲离开也不是一年半载了,那人若是有趁人之危的心思,何不早几年来,非要蹉跎至今?”

  李袅先前光顾着疑心有人要夺走母亲,六神无主,倒是没想过这一层,被容玉这一点,才有几分幡然,叹气道:“但愿是我多心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李稷赶往山东查出眉目后,趁着锦衣卫不备,私下会见了从登州赶来的靖海卫旧部陈勉。陈勉乃是老武安侯李延平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也是看着李稷长大的一位长辈,与其久别重逢,自有一大番家常要叙。

  “你先袭爵也好,侯爷当初死不见尸,朝中不少人都疑心其中有诈,特别是贺进安那老贼,背地里不知派了多少波人来登州暗查。如今你继任‘武安侯’,便等同于向世人正式宣告侯爷归西,也是给他省了麻烦。只不过,崔家派人盯你数年,怕的便是你袭爵得势,如今必是要一门心思对付你了。”

  李稷沉声道:“所以要尽快收网,不可再拖了。”

  陈勉点头,提起相关内情与要务,并交上这一年来查获的情报。

  李稷接在手中,只觉薄薄几张纸有千钧之重,打开来浏览过后,藏入怀内,问道:“父亲那边如何?”

  陈勉眉头微皱,道:“自从两年前来过一封密信后,又联络不上了,不过侯爷吉人天相,必无大碍,待将崔、贺两家一网打尽,应当便会现身了。”

  李稷胸口阵阵澎湃,道:“我此番巡查山东,乃由锦衣卫护送,其中藏有成王的内应,若无要事,陈叔不必联络我。”

  陈勉了然,道:“我已调派一支暗卫潜伏在你周围,密切护你周全,厂卫那帮番子不是省油的灯,若有意外,你也务必要及时传信,不可逞能。”

  李稷点头应下,道:“可否先请陈叔帮我做一场戏。”

  陈勉洗耳恭听,待得听罢,诧然出声:“为何要如此?!”

  “如今狼环虎饲,我已与瓮中之鳖无异,就算陈叔派来的人能保我一命,这东西也不能送往御前。”李稷指一指胸口藏着的重要罪证,苦笑一声,“届时就算我平安回京,此行又有何意义?”

  陈勉一霎哑然,沉吟半晌,才道:“好,我听你安排。”

  李稷走出酒楼,登车后,吩咐来运在城西绕一圈再赶往驿馆。来运挥开马鞭,往后偷瞄几眼,压低声道:“爷,又有尾巴。”

  “无妨,让他们跟着。”李稷泰然自若。

  来运便不再多言,专心驾车。

  李稷走进驿馆客院,已是三更时分,待推开房门,忽见一道寒芒朝着面门激射而来,闪头避开后,又有数支暗箭从黑暗处破空袭出,其势犹若紫电。李稷拔腿便跑,后背正中一箭,扑倒在地。

  “爷!”

  来运失声惨叫,上前抱起李稷,发疯一样大喊“救命”。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千户裴少杰现身李稷卧房,鹰似的锐眼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稷看过以后,才问道:“武安侯伤势如何?”

  来运垂头坐在床旁,痛心道:“箭矢上抹了毒,便是能保住性命,一月之内,也是下不得床了!”

  裴少杰眉宇微蹙,看向大夫。

  大夫不迭点头,拿出从李稷后背拔出来的箭,指着发黑的箭镞道:“不错,此毒乃是鹤顶红,又号‘见血封喉’,可谓毒中霸王,万幸救得及时,若不然,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从阎王那儿抢过人来啊!”

  裴少杰心思辗动,暗自松了口气,上头已发来密令,一旦李稷查获指控成王的相关罪证,便格杀勿论。可是此人毕竟是万岁爷的亲外甥,又有一位为国捐躯的英雄父亲,平心而论,裴少杰是不愿意动的。

  如今最好,养伤少说要一个月,巡查一事便可往后再推延一个月。若是运气好些,碰上武安侯知难而退,借口养伤放弃查案,打道回府,那他这一趟差便也算是各不得罪地办完了。

  裴少杰心下颇慰,向大夫交代道:“今日起,你留在驿馆内为武安侯诊治,待人康复后,少不了你的赏赐。”

  大夫迭声应下。

  来运则恨声发作:“我家爷奉旨查案,却在公衙之内惨遭暗算,这一笔账,裴千户可务必要替爷讨回来!否则,便是告到万岁爷那儿,我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裴少杰猜测这一波刺客多半也是上头派来的,抓自然不能抓,不过态度多少要有,点头应道:“放心,裴某自当恪尽职守,为武安侯讨回公道!”

  从这一日起,裴少杰一方面着人假模假样地稽查刺客,一方面殚精竭虑地为成王销毁罪证,自以为万事周全,殊不知,原本该躺在床上养伤的武安侯已然金蝉脱壳,揣着一大包证物飞奔至千里之外的京师。

  *

  九月初三,四更,坊内已是宵禁,初秋的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空中辗转簌动,巷口传来打更人悠长的吆喝与梆子声。

  打更人走远后,被裹挟在风里的枯叶落回地砖上,万籁俱寂,阒若无人。

  李稷从墙外飞身翻入,揣着一肚子的相思苦推开主屋房门,脚下无声,凑至里间拔步床前,掀开帐幔。

  月光泄入,犹似银汉流淌,容玉一袭罗衫侧身而睡,柳眉浅弯,睫毛卷翘,嫣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呢喃什么。

  李稷凑头去听,分辨出一声“晏之”,心潮霎时激荡。

  “晏之在,晏之回来了。”

  李稷动情回应,痴痴凝视床上之人,鼻端慢慢被熟悉的甜美馨香缠绕,忍不住低下头去,一亲芳泽,聊慰相思。

  容玉突然睁开眼眸,惊叫一声,推开他抱起被褥躲至床里侧。

  李稷脸上挨了一掌,满脑子旖旎心思散了一半,又是惭愧又是委屈地开口:“夫人,是我。”

  容玉看清他后,更是震惊:“你……你如何回来了?!”

  如今才是九月,若按走前的说法,这一趟公出至少也要小半年,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再者,便是回来,也该是在青天白日,阔步从仪门而来,岂有大半夜爬上床来的?

  “有要务急于呈送御前,所以提前回来了。”李稷揉一揉被打过的脸,诉苦道,“好疼。”

  容玉一时尴尬,伸手去摸他的脸,反被他一把握住,压在那脸皮上:“夫人若怜我,便先让我亲一亲,可否?”

  容玉一震,脑海里突然掠过方佩兰控诉他“趁人之危”、“横刀夺爱”的声音,旋即又想起箱箧内那一幅疑点重重的画,心头一凛,从他滚热的掌心里抽走了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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