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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62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62章

  夜风卷着阶下落叶簌簌纷飞,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容家人的目送下打道回府。容玉关上窗牖,忽觉肩膀一沉,竟是李稷靠了过来,歪头枕在她肩膀上。

  “喝醉了?”容玉关心道。

  “没有, ”李稷声音微哑, 掺杂几分缱绻爱意, “就是想抱一抱你。”说着,手臂便环了过来,把她整个人搂住。

  容玉莞尔,只当他席间吃多了酒,反手轻拍在他臂膀上。李稷忽道:“绒绒在堂内与岳母说的话, 我听见了。”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所言,颊上微红。

  “能得你青睐,是我前世积福,三生有幸。”李稷言真意切, 尾音喑哑颤栗, 听着竟像是有一分哽咽。

  容玉胸膛震动, 私话被偷听后生出的羞赧被一股潮涌般的悸动与振奋取代, 她伸出手, 也把李稷抱在怀中, 道:“我并非呆子, 自然是因为你足够好,所以才能得我青睐。”

  李稷被她哄得俯首帖耳,复往她胸脯拱,贴紧她道:“我往后一直这样好,你便一直青睐我, 可否?”

  容玉啼笑皆非:“还怕我反悔不成?”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合该有天底下最好的姻缘,若有一日我不够好了,便也不配与你作伴。我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所以要恪守初心,力争更好。”

  容玉笑不拢嘴,道:“行,那你争气些,尽早建功立业,顶天立地,做个让我心悦诚服的大丈夫,我便死心塌地,断不与你分开了。”

  李稷闷笑几声,这才抬起头来,昏黄光线中,眼角竟真有几分湿润,些许残红掖在飞扬的眼尾,散出一抹艳光。

  容玉被他惊艳了一瞬,心道果然是只勾魂摄魄的狐狸,伸手在他嘴角梨涡戳了一下。

  李稷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彼此目光相触,含情脉脉,容玉温柔道:“是我倾心于你,你不必有愧他人,堂堂正正便是。”

  李稷心潮愈发沸腾,把脸颊贴在她手掌上,点了点头。

  容玉抿唇轻笑,岔开话茬:“父亲今儿在书房同你说了何事?”

  李稷眼神微变,垂下睫毛,只道是朝堂上的政务,没有多言。

  容玉心细如发,道:“可是有关崔、贺两家?”

  李稷见她猜中,想起“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便如实把贺阁老向顺德帝献计,欲差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设局诱捕崔文睿一事说了。

  容玉蹙眉,道:“贺、崔两家同气连枝,贺阁老此举究竟是欲大义灭亲,将功折罪,还是贼心不死,另有所图?”

  李稷道:“岳父也有这番考量,今儿便是嘱咐我尽早防备,莫要中计。”

  容玉道:“那你是何打算?”

  李稷神色复杂,坐正道:“五年前,崔文睿联合多方倭寇进犯登州,令父亲身陷大海,如今又在福州造下杀孽,实乃罪不可赦。我原是打算将计就计,往福州走一趟。”

  容玉心领神会,道:“那便去吧。”

  李稷不想她竟会答应,诧异地看过来。容玉低头握住他的手,道:“这些年来,公爹势必在搜捕崔文睿,你此番前去,或许能与他重逢。”

  李稷被说中心事,反握住她,纠结道:“贺老贼提议让我领这差事,便是猜出我有这份私心,眼下朝局汹涌,若他趁我走后生事,我怕侯府有难。”

  “皇后伏诛、成王入狱、崔家倒台,贺家已是强弩之末,纵使贺阁老有通天的手段,又能奈何得了侯府?”

  “父亲出事后,贺、崔两家早便想斩草除根,侯府能安然至今,盖因有母亲庇护。而母亲能守住侯府,全仰仗皇恩。”李稷微微一顿,眼底涌起些许忧虑,抿唇道,“近日宫里传出风声,说是圣躬违和,病势日沉,太医们轮流看了几番都不见起色,若是天有不测风云,恐怕……”

  容玉先是吃惊,旋即恍然大悟。婆母虽然贵为长公主,但并无实权,能够庇佑侯府至今,倚仗的乃是顺德帝。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倘若顺德帝真有万一,贺家即便已是强弩之末,也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不择手段,令侯府陷入危局。

  忧心当口,脑海倏地有一抹清矍身影闪过,容玉问道:“林神医可有入宫为万岁爷诊治?”

  李稷一怔,道:“不曾。”

  “那何不让他一试?”容玉精神一振,含笑道,“他出身杏林世家,又在外云游多年,享有‘神医’美誉,可见是能起沉疴、疗宿疾的。此番若能请得他入宫,将龙体调治安泰,于侯府而言,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侯府今有池鱼之虑,盖因龙体抱恙,渐至沉疴,若明仪长公主引荐林澹入宫,让天子转危为安,则侯府靠山可保,更能得救驾之功,往后圣眷日隆,不在话下。

  李稷福至心灵,展颜道:“夫人果然是菩萨派来度化我的,有此玲珑心襄助,我何愁功业不成也?”

  容玉见他贫嘴,伸手又在他笑出来的梨涡上戳了一下。李稷道:“怎的老戳我?”

  容玉收住指头,微微扬眉:“戳不得?”

  “戳得,戳得。”李稷乖乖点头,只是笑,“回头我也是要戳你的。”

  容玉听出几分促狭笑意,却没深究,待夜里被他搂在怀里撞得眼花缭乱,才猛然明白这“戳”是何意,气得大骂他“下流鬼”。

  李稷自是笑纳,挨完打后,继续搂着人戳,个中“下流”,不多赘述。

  *

  次日,容玉醒转时,自然已是日上三竿,请安是请不成了,只得待午后再前往养心阁与明仪长公主商定要事。

  时已入冬,天气转寒,今儿却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顺着琉璃瓦淌下来,花木间尽是金辉。李稷牵着容玉走进养心阁,见得花厅内坐有两人,正是母亲明仪长公主与林澹。

  李稷没想到林澹已在府上,脚下微顿,待收拾出了一副好脸色,才与容玉携手走进花厅内,向明仪长公主禀明来意。

  明仪长公主眼皮也没抬,只叫他进屋候着,蛾眉底下眼波冷冷,颇为不悦。

  李稷往她面前看,只见满桌琳琅物件,瞧着像是从各地淘来的奇珍异宝,猜出林澹是在向母亲献宝,眼神蓦地转沉,强笑道:“母亲撵我作甚?有这许多宝贝,不也得让儿子开开眼?”说着,便要拿起一个达摩不倒翁来把玩。

  明仪长公主“啪”一声扇开他的手,嗔道,“看见你,想起那老不死的,糟心。”

  李稷额头青筋抽搐,被扇开的手僵在半空里,容玉赶紧拉回来,放在手掌心摸了摸,哄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看见玩具便伸手。”转头睇向明仪长公主,含笑道,“母亲莫怪,晏之向来玩心重,您且与林神医叙话,我们先进屋。”

  明仪长公主脸色稍霁,吩咐云屏招呼她夫妻俩。进得主屋,两人挨着槛窗坐下,趁着云屏倒茶的工夫,容玉道:“母亲可是跟林神医置气了?”

  云屏道:“夫人慧眼如炬。今儿林神医过府,带了些从海外淘换来的奇玩意儿,殿下见了,不觉就想起老侯爷在时的光景。以前老侯爷每次从外边凯旋,总要捧出好些个征战地里搜罗来的稀罕物什,一件件地哄殿下开心。今儿触景生情,殿下难免动了些肝火。”

  容玉恍然大悟,暗想原来公爹也有这样浪漫的一面,难怪与婆母恩爱多年。可惜他这次实在过分,待得回来,不知要捧出多少奇珍异宝才能哄得婆母开心。婆母心高气傲,自不是好哄的,今儿这一出,与其说是触景生情,更像是触景生“气”。

  “原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倒连累我受气。”李稷放下茶盏,两眼盯着槛窗外的花厅,只顾冷嘲热讽。

  云屏笑而不语,容玉则心道你也不无辜,道:“你若早些跟母亲吐露实情,母亲又犯得着动这肝火?”

  云屏掩嘴偷笑,李稷脸色发窘,支走云屏,伸手拨了拨容玉的胳膊。

  “作甚?”

  “夫人胳膊肘往外拐。”

  容玉哭笑不得,也伸手拨弄他的胳膊,道:“咦,这又是谁的胳膊肘,也往外拐着呢。”

  李稷咋舌,自知理亏,大拇指抹过唇角,不再多嘴找训。容玉想起明仪长公主先前怼他的话,问道:“你长得像父亲?”

  李稷“唔”了一声。

  “这个也是?”容玉指一指脸颊下方。

  李稷见她问起梨涡,与她在床笫间互相戳脸的旖旎情景一闪而过,挑唇道:“那倒不是。”

  他一笑,那尖尖、甜甜的痕迹便跳了出来,星子似的,落进容玉眼睛里。她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好奇道:“那你为何会有?”

  “因为夫人喜欢,所以我便有啊。”李稷借机献媚,狐狸眼眼尾飞扬,“不然,天底下俏郎君那样多,我如何能脱颖而出,教夫人倾心呢?”

  容玉乜他,道:“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梨涡,所以倾心你。”

  李稷点头:“哦,原是因为倾心我,所以喜欢梨涡啊。”

  容玉垂睫饮茶,鬓角飞着一抹微红,并不否认。李稷心旌摇动,已然无暇委屈,只顾嘴角上扬,道:“父亲虽然也有一副好皮相,奈何秉性端严,寡言少语,并不招人喜欢。倒是祖父慈蔼可亲,整日乐呵呵的,笑起来便有这样一对涡儿。我幼时不懂,还当是祖父偏爱我,特意为我抠的呢。”

  容玉“噗嗤”一笑,差点呛了茶,放下瓷盏,斜睨他道:“父亲若不招人喜欢,又是如何哄得母亲欢心的?”

  李稷心念飞转,道:“那自然是……母亲菩萨心肠,便如我家绒绒一般,因见我这孤零零的人实在可怜,便大发慈悲,疼我一场。”

  容玉鼻头微皱,嗔道:“油嘴滑舌的狐妖。”

  两人说笑半晌,外头门帘一动,明仪长公主、林澹相继走进屋来。林澹怀抱着一大堆稀奇玩意儿,哐当当放在案几上,堆成一座小山。

  李稷看得糟心,移开眼后,趁着丫鬟奉茶的当口,再次把延请他入宫为顺德帝诊治的事说了。林澹低头把玩着一个达摩不倒翁,不置可否,明仪长公主开口道:“皇兄这病缠绵多时,你以为我没想过请林大神医出山?可行医也是做买卖,没有强买强卖的理儿,人家不情愿,我还能把人绑进宫里不成?”

  李稷、容玉面面相觑,旋即看向林澹,合着母亲已提过让林澹入宫,只是林澹不愿。怪不得今儿花厅内气氛诡异,看来母亲动肝火,还有这一层缘故。

  林澹放下玩具,笑得一团和气,道:“承蒙侯爷与殿下抬爱,林某一介草莽,不过在外游历数载,徒有虚名,不敢与太医院诸位名家争揽差事。再者,为天子看病可不是什么省心的活计,治好了,不过多些身外物,治不好,便是天大的罪孽。林某这颗脑袋虽然不值几个钱,却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实在不舍得拿来冒险。”

  李稷唇角微动,也和气道:“前辈所言不假,为天子看病,事关国本,的确不适合拿来冒险。可是如今龙体沉疴,太医院诸位大人俱已束手,多少颗脑袋挂在昭阳宫外等着落地。医者仁心,前辈何以忍心看同行殒命?遑论天子与母亲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倘若真有万一,母亲如何承受?前辈向来重情,最念旧谊,又岂忍心看母亲痛失至亲?”

  林澹的和气笑意僵在眼尾皱纹里,李稷目光诚挚,又道:“如今六宫与朝堂如坐针毡,里外忙作一团,想尽办法寻访名医。可是依晚辈看,有本事让天子转危为安的,也就只有林氏这般累世通医的的杏林世家。倘或前辈执意不肯出山,晚辈便只能亲至府上,拜请致仕多年的林老大人了。”

  林澹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李延平的年轻脸庞,在内心骂了一声“贼孙”,道:“家父年近耄耋,已是耳聋眼花,莫说出诊,出恭都不大行了。”

  李稷道:“史家有载:‘上不豫,公卿不食。’林老大人出恭不便,想必是听闻圣躬抱恙,食不下咽,既无所入,自无所出。为君辍食,实乃忠臣也,晚辈更要亲临贵府,拜访一番了。”

  林澹暗自磨牙,心想李延平那厮也就是心机多,怎的生出个儿子来不光一肚子窟窿眼,嘴也不饶人,恨恨道:“何劳侯爷亲自过府,出诊而已,林某代家父走一趟便是了。”

  明仪长公主坐在上首,余光觑着林澹在李稷的唇枪舌剑中败下阵来,眼皮底下的冷光漾开一抹笑。

  待议定入宫一事,李稷送林澹出府,容玉出言宽慰明仪长公主,道:“万岁爷乃是天降的祥瑞之身,如今又得林神医这样的杏林妙手护持,正是吉人自有天相。母亲且宽心,这般造化,定能逢凶化吉的。”

  明仪长公主脸色转又黯淡,叹气道:“近来霉运缠身,我发愁何止是这一桩?崔家那事一度悬而未决,贺老贼打算拿晏之当枪使,派他赶往福州缉贼,可有此事?”

  容玉一愣,不想婆母虽然深居宅内,却熟知朝堂风向,点了点头。

  “那他是何打算?”明仪长公主问时,便已料到了答案,待听得容玉所言果然与自己猜的半分不差,气极而笑。

  “行,行得很,不过是袭了几日的爵,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怕福州一个浪头打过来,连皮带骨地卷了他去!”

  容玉自知婆母忧虑,道:“母亲先莫急,晏之虽然年轻,却也知晓分寸,此番必是有了章法,才下的决心。父亲失踪多年,十有八九是在调查崔家,晏之走这一趟,也是想与父亲取得联络,寻他回来。”

  明仪长公主更加呕心,道:“谁要寻那天杀的,我只当他是死了!”

  容玉忍笑,一番好说歹说,才总算把婆母劝住,道:“无论如何,也得回来跟母亲赔个不是,这样大的委屈,岂能就这样作罢?”

  明仪长公主眼圈一潮,看向案几上堆成山的海外玩意儿,想起以前李延平哄人的一幕幕,蓦地悲酸并至,掖泪道:“他若还有胆回来,我必要一层层地剥了他!”

  *

  却说李稷送林澹出府,走过养心阁外的檐廊,忽道:“前辈的那只达摩不倒翁是从瀛洲淘来的吗?”

  林澹正在走神,听得这一问,应道:“海外倭船甚多,东瀛来的奇巧物件并不稀罕,可惜入不了殿下法眼,侯爷若是中意,拿去便是。”

  李稷提起这茬,自然不是为个玩具,笑着追问:“可是从登州海外的倭船上淘来的?”

  林澹含糊道:“记不清了。”

  李稷道:“也是,并非亲自淘来,记不清是自然的。”

  林澹脚下一顿,蹙眉看向他。

  李稷目光在前,神色不变,道:“今儿那些物件,是家父委托前辈转交给母亲的吧?”

  作者有话说:

  工作解脱一半了!今天先恢复隔日更,等放假后日更到大结局,辛苦大家等更了!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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