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毕竟是孩子心性, 听得兄长以后照样有大好前程,方佩兰心底的怨怼、不甘逐渐消散,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重又清润起来,透出天真无暇。
容玉又与她说了片刻, 待见她破涕为笑, 心魔似是消了, 才算是放下了心。
“我瞧你这小脸又圆润了许多,看来还是自家的茶饭更养人些。”容玉从丫鬟手里接过果盘,推至方佩兰跟前,让她尝鲜。
方佩兰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先前受恩于安平公主, 解释道:“天香殿内的伙食也很好,公主殿下虽然凶些,但待下人们从不苛刻,我是回家后犯懒,睡胖的。”
容玉见她主动提起了安平公主, 唇角微翘, 顺水推舟道:“说起来, 你在宫里伺候公主这么久, 家兄可有去看过你?”
方佩兰不觉有异, 如实道:“去过的。观山哥哥在翰林院任职, 半年前, 殿下要修撰文集,翰林院便拨了观山哥哥过来协理。”
容玉心说难怪,接着套话:“如此说来,他与殿下也颇有交情了?”
方佩兰欲言又止,抿唇道:“观山哥哥满腹经纶, 原先是得了殿下青眼的,可后来不知怎的,殿下突然让翰林院另换了编修过来,还下令严禁任何人提起他。打那以后,他也就再没来看过我了。”
容玉问道:“是何时的事?”
方佩兰照实说了,容玉一听,果然跟前阵子容岐郁郁寡欢的时间重合,心下已有了计较,然再问方佩兰兄长究竟是因何事得罪了安平公主,她却已答不上来了。
*
冬风吹过亭外苍松,沙沙声似浪潮袭来,安平公主神思微动,往亭外看去,见得一抹白影掩映在腊梅枝杪深处。
宫女凑来低语:“殿下,是容大人。”
疏影横斜,容岐袖手而立,周身透着与本人气质迥然不同的冷峻感,半边脸庞被横伸的梅枝遮掩着,令人难以分辨神色。
安平公主移开视线,漠然道:“让他走远些,太碍眼了。”
宫女微笑劝道:“容大人毕竟年轻,偶有失言,在所难免。殿下大人大量,且看在他辛苦写了那么多好文章的份上,饶他一回,有何不可?”
安平公主不再做声。
宫女自然领会她的心思,不再下令撵人,便是打算绕过一回了,于是转身走出六角亭,来到容岐跟前,延请他入亭内与公主一叙。
容岐从袖袍内取出一份文书,只道:“此乃那幅《国色天香图》的题赞,耗费月余,今日方成,实在惭愧。有劳姑娘奉与殿下,替容某赔罪。”
宫女听出他言语里有退缩之意,赔笑道:“殿下是什么脾气,大人最清楚不过,若是告罪,必得大人亲自出马,若不然她发起怒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容岐眼皮微动,似乎想往亭内看一眼,却忍住了,道:“那便有劳姑娘先转交文章,容某候在此处领罚。”
宫女怔忪,看他坚持不肯入内见公主,遗憾地叹了口气。
冬风吹在脸颊上,寒气萧瑟,容岐等在梅林里,目光敛在低垂的睫毛底下,始终没有往前方看去一眼。
似是许久,又似乎只是短短片刻,宫女去而复返。容岐屏气敛神,静候责罚,却听得宫女道:“殿下说,大人文采斐然,字字琳琅,自今以后,《裁云录》杀青①,殿下再无所恨。此乃薄礼,请大人笑纳。”
宫女捧出几片金叶子,阳光底下,金片熠熠刺眼。容岐伸手收下,知是两清了,手心沉甸甸的,心下却陡然落空。他无声苦笑,道:“承蒙厚爱,恭祝殿下嘉辰长乐,千岁无忧。”
语毕,容岐拱手向六角亭方向行了一礼,旋即踅身走出梅林,步伐很快,似乎怕走慢了一步,便再也走不出来。
离开梅林,容岐举步往前厅走,行至抄手游廊上,听得背后有人叫“容大爷”,循声看去,认出是侯府千金李袅。
李袅双手捧着个锦缎礼盒走过来,瞧容岐前进的方向也是云涛堂,便问道:“容大爷可也是去前厅找嫂嫂?”
容岐点头。李袅便道:“好得很,我正顺路,同去同去。”说着,便吩咐丫鬟上前领路,因见容岐两手空空,又道,“容大爷已给嫂嫂送过礼了?”
容岐道:“先前入府是绒绒接待的,那时便递给她了。”
李袅好奇道:“送的是什么?我头一次给嫂嫂送生辰礼,实在怕送得不合心意。”
容岐道:“绒绒看爱书,我前日淘了本《九籥集》,权当薄礼奉上了。”
李袅心头微动,试探道:“嫂嫂看爱书,那爱写书不曾?我今儿备的生辰礼是文房四宝,也不知能否送到她心坎上。”
容岐不作他想,只道:“闲暇时也有写过一些,你送笔墨纸砚,必是合她心意的。”
李袅心头大震,暗道嫂嫂果然私下写书,先前她一度疑心《柳妖》续作便是出自嫂嫂之手,奈何被矢口否认,这厢听得容岐所言,压在腹中的猜想再次蠢蠢欲动。
“嫂嫂锦心绣口,写的文章必然令人拍案叫绝,容大爷可有旧稿,能允我拜读一二否?”
容岐看过来,见小丫头满眼是振奋与崇拜,好笑道:“绒绒就在府上,你想看她的手稿,不过唾手可得,怎倒舍近求远了?”
李袅有苦难言,胡乱道:“嫂嫂谦虚得很,只肯嘴上说与我听,从不让我看稿子,说是写得不好,怕贻笑大方了。”
容岐眉宇微振,倏地反应过来被这小丫头套了话,实在是先前太心不在焉了。他敛了神,笑道:“那可难了,前阵子晏之来府上,把绒绒的手稿尽数收了去,你不若等他回来,与他讨要?”
李袅吃了一惊,道:“全都收走了?”
容岐点头。
李袅顿足,气得呲牙:“这家伙,怎生这般霸道!”
容岐笑而不语。
李袅低头看手上锦盒,伸手欲拍,想起这是那厮送给容玉的生辰礼,才忍住了。
两人走进云涛堂,厅内叽叽喳喳,已聚着一群人在簇拥着容玉说话。容岐自寻了个僻静角落入座,李袅拼命挤进人群里,嚷着要为容玉庆生。
徐令宜力气最大,伸手把她拽进来,见得她手上大包小包,讶道:“袅丫头好气派,送礼竟是送双份的,赶明儿我过生辰,必要请了你来坐席,也叫我沾沾这阔气!”
李袅赧然道:“徐姐姐误会了,这是我送的,这是我那霸……”原想说“霸王哥哥”,转念想起“霸王”已是堂堂武安侯,当着外人在,自己也是要沾光的,便扬眉道,“霸道哥哥送的!”
容玉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接过,先打开她那份,见是一套湖州产的文房四宝,欣然致谢。
徐令宜催道:“快打开这个,也叫我们瞧瞧‘霸道哥哥’有多霸道!”
众人跟着起哄,李袅也探长脖子,想要看个清楚。当初她奉命接下这份生辰礼时,便想先偷看一番,谁知被李稷揪了耳朵警告,说若是世上第一个瞧见这生辰礼的不是容玉,他便回来卸了她的手。苦忍多日,这厢终于能一探究竟,她自是起劲,恨不能挤进那锦盒里。
锦盒打开,但见一层织金绸缎,放在上头的却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稿。李袅呆了一下,念出封皮上的文字:“狐妖?云梦仙?”
众人疑惑相觑,容玉心头则怦然一振,定睛看着书封上的字,认出是李稷的笔迹,更感意外。
反倒是徐令宜回神得快,道:“哎呀,竟是绒绒最喜欢的话本子,瞧这字迹,莫非是侯爷亲自誊抄的?”
众人恍然大悟,连声夸赞武安侯有心。富贵人家并不缺金银珍宝,反而是这等瞧着不值钱,但是费心费力的礼物最难得。
容玉稳住心神,接着往后翻,确认书中内容皆是她近年来完成的旧稿——有在飞泉山别庄写下的《狐妖》,有替李稷擒拿崔家完稿的《瀛海奇闻》,甚至连佚名续作的《柳妖》后传,以及许多没出阁前在闺房内写的信手涂鸦之作都赫然在列,一笔一划,皆是李稷亲笔誊抄而成,汇编成稿。
容玉实在惊喜,胸膛暖流汹涌,眼圈几乎潮湿,伸手抚摸着书稿上的字迹,含泪微笑。
“这究竟是什么宝贝?”李袅实在不懂,更看不明白容玉何以如此感动。
容玉捧着书抵在心口,笑道:“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李袅更疑惑不解,想要讨书来看,却见容玉珍而重之地把书放回锦盒内,叫青穗拿走了。
不多时,明仪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说是稍后花园内的戏台上有精彩表演,请大伙提前过去。
容玉于是招呼众人动身,走出厅堂后,被徐令宜挽起手臂咬耳朵:“你家大魔王送的这生辰礼,可是送到你心窝里去了?”
容玉看她一脸狡黠笑意,打趣道:“得意什么?难不成,你知道他要送这个?”
徐令宜耸了耸眉,骄傲道:“你忘了是谁千央万告,才哄得你动笔的?那里头好几篇大作,可都是我慷慨解囊的呢。”
容玉恍然,细想来,她决心动笔写书,的确是架不住徐令宜的央求,以往的许多旧稿,也皆是寄进了徐府。看来,李稷为替她编撰文集,在背后花了许多心思。
“怎么,好歹我也是出了力的功臣,连你一声‘谢’都没有?”徐令宜看她只顾走神,佯恼道。
容玉杏眸微眯,嗔道:“都怨你,让我百般瞧见他的好,这会儿都想他了。”
徐令宜立刻伸手捂住腮帮子,做出牙酸的动作。容玉气得伸手要拍她,忽听得“轰”一声巨响。众人皆吃了一惊,循声仰头,但见东边天幕上炸开一簇焰火,散开的青烟犹似飞龙,久久盘桓不散。
众人见是放焰火,失笑道:“今儿果然是个好日子,瞧这焰火便不同凡响,莫非也是侯爷精心准备的贺礼?”
容玉才刚夸赞李稷,听得众人这番言论,脸上微热,只道不是,延请众人往花园内走。
容岐跟在后方,脸色却有些不对,转头叫来家丁吩咐了几句话,才跟上众人。
花园内自是张灯结彩,锦幔高悬,看台底下已坐着几位长辈,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们捧着鎏金果盒穿梭其间,尽心伺候。
明仪长公主却从座上起身离开,行走间,容色颇为仓皇,瞧见容玉等人,她收敛神情,微笑道:“绒绒,先招呼诸位宾客看戏,前头有位贵客,我去迎了便来。”
容玉颔首应下,带着众人落座,朱栏底下很快锣鼓齐鸣,但见台上绣帘轻卷,众伶人踏着檀板声鱼贯而出,一个个云鬟珠翠,锦袍鸾带,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容玉心头却倏而触动,展眼看向台下,见诸位皇亲贵胄——包括安平公主与荣王在内皆已就座,不知婆母口中所说的“贵客”究竟何人,心下奇怪。
坐了许久,明仪长公主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容玉莫名有些不安,唤来青穗,嘱她去瞧一眼。谁知正是这时,陆续有几个外府小厮、丫鬟走进园内来,凑在自家主人耳旁低语,主人们脸色几乎乍变,纷纷起身请辞,原先热闹喜庆的气氛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
①杀青:指“书籍定稿”而言,因古时杀字有削、剐之意,当将初稿草拟于青竹上后,定稿时再将竹削去青皮,书于竹白之上,字迹吃于竹后,再改就难了,故后世就用“杀青”泛指“书籍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