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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 第66章

水怀珠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8-13 20:05:55

第66章

  眼看台下宾客越来越少, 容玉再是镇定,也难无动于衷,正巧徐家丫鬟桃酥也赶来找徐令宜,她当即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桃酥脸色茫然, 道:“夫人, 外头都在传兵变了, 各家家主派了家丁来报信,催着夫人小姐们回家躲灾呢!”

  此话一出,犹似平地惊雷,众人神魂大震。容玉肃然道:“兵变?何人兵变?!”

  桃酥只是道听途说,岂说得清楚, 容玉赶紧又叫府上人前去打探消息。

  徐令宜呆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半块桃酥,剩下的半块堵在腮帮子里,待得回神,立刻抓住容玉, 惊慌道:“我不出去!既是兵变, 还有何处能比绒绒这儿安全的?我不出去, 我就在这儿躲灾了!”

  桃酥替容玉挣脱出来, 安慰道:“小姐莫误会, 老爷正是派人来传话, 让咱们在侯府躲灾的!”

  徐令宜这才松了手。

  戏台上仍旧锣鼓喧天, 众伶人虽则觉察有异,却也不敢贸然停下,遑论侯府主母与荣王、安平公主两位天家贵胄皆列坐席上。

  荣王面色凝重,一口气吃光了手里的芝麻酥,舔完手指头后, 便欲起身离开,却被身旁人叫住:“上哪儿去?”

  荣王道:“外头有人造反了,阿姐没听见?”

  “听见了。”安平公主气定神闲,凤目斜睨过来,“你要去掺和一脚?”

  荣王一震,气恼道:“这怎是掺和一脚?”心想他又不是那些个要争皇位的乱臣贼子,只是身为天子血脉,不能在这种时候坐视不管,便毅然道,“朝堂党争已久,自从成王获赦后,各派议论蜂起,更不太平。今儿外头传兵变,十有八九是成王与贺老贼联手作乱,意欲篡夺皇位,一劳永逸!父皇大病初愈,如何禁得住这般噩耗?身为皇子,我自当挺身而出,护驾勤王!”

  安平公主耐心听完,平静道:“哦,所以你打算从何处勤王?率几多人马?”

  荣王又是一震,他虽则封了王爵,然一无政权,二无兵权,名下除三百户食邑外,再无其他。

  “莫不是要带着你府上那些从天南海北精挑细选来的厨子去勤王吗?”

  安平公主补来一刀,正中荣王胸口,他切齿拊心,几乎跳脚:“阿姐,你嘲笑我!”

  安平公主挑唇:“对啊。”

  荣王气得脸红,发足往外走,这次却是被容玉拦住:“王爷莫冲动,府外若真有贼人生事,宫门自有禁军把守。王爷手无寸铁,便是冲出府门也只是螳臂当车,不若先留在此处,待婆母回来从长计议!”

  荣王沉眉道:“本王省得,这便是要去寻姑姑呢!”

  话声甫毕,月洞门后飞奔过来一名丫鬟,奉明仪长公主之命延请容玉与荣王、安平公主等人前往养心阁。

  众人自知事关府外大局,不敢耽搁,快步赶去。

  *

  明仪长公主坐在锦榻上,下首并无“贵客”,先前她借口离席,乃是因皇城上空忽现焰火——那焰火白日而发,青烟不绝,并非寻常用以庆贺的烟花,而是军中发号施令的号炮。

  京师乃天子脚下,何人敢在青天白日施放此等信号?明仪长公主心知有异,派人出府查探,得来的消息果真是发生了兵乱。

  “可是成王作祟?”

  明仪长公主眉心凝翳,摇头道:“是瑞王。”

  “瑞王?!”

  众人闻言皆是惊愕,实在难以置信。成、瑞二王争斗多年,因贺家势大,成王一度位居上风,瑞王则韬光养晦,安分守己,又以孝顺博得盛名,如何看都不像是会造反的逆贼。

  再者,自贺皇后伏诛后,成王已然“断臂”,纵使获赦出狱,也不过是残喘苟延,皇位于瑞王而言已是探囊取物,他为何仍要造反?

  “崔、贺两家狼狈为奸,崔家一案,原可以彻底击垮成王,可他非但全身而退,贺家也毫发无损。瑞王怕是彻底寒了心,咬定万岁爷的心是偏向成王的,怕来日再生变故,是以趁着龙体抱恙,铤而走险了。”

  说这话的乃是容岐,他虽则年轻,一身文气,然分析起兵变内情却鞭辟入里。安平公主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护甲,在他说话时,不动声色地瞧了他几眼。

  容允和坐在下首,甚是赞同儿子所言,不住点头,又补充了几句朝堂局势,以佐证瑞王造反的可能性。

  明仪长公主愈发愁眉不展,沉默当口,有仆从进来禀告,说是探得兵变动向,瑞王率兵已直逼宫城朱雀门,前锋铁骑已与禁军交上了手,另有一拨人马攻入成王府,两方正杀得不可开交。

  众人屏住气息,荣王霍地从座上起立,原地转悠几步后,从案几上拿起食盒捧在手心,边吃边转。

  他自幼便有个习惯,越是紧张时,便越要往嘴里塞东西,否则便舌根发干,冷汗直流,根本不能自己。

  明仪长公主被他转得眼冒金星,教训道:“你吃就吃,转圈做甚?吃没吃相的,坐回去!”

  荣王左边腮帮子堵满糖糕,严肃道:“姑姑,瑞王造反靠的必是五军都督府,成王虽然暂时被没收了兵权,但背后一直有京营提督做靠山,更在锦衣卫中安插有心腹!若他二人同时发难,皇城之内……怕是要血染丹陛,尸塞御街了!”

  他说话因嘴里塞满糖糕而瓮声瓮气,含糊不清,然其间要意已令众人悚然。明仪长公主何尝不知,自古宫闱之变,没有不血流成河的,管他谁成王谁成寇,九重玉阶都要拿无数人命来铺。顺德帝登基十余载,自不怕他们龙争虎斗,偏他今年突发恶疾,这几日好不容易脉息渐平,有所转圜,若再被这场祸事气出个好歹来,京师便要彻底变天了。

  念及此,明仪长公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逐渐惨白如纸。

  荣王吞下嘴里糖糕,舔干净指头粉末,忽道:“请姑姑为我准备一匹快马,再着几名高手护卫,我要出府!”

  明仪长公愕道:“你想作甚?!”

  荣王凝眉正色,道:“父皇有难,侄儿再是无能,也决不能作壁上观。此去侯府西行七里正是五城兵马司衙署所在,侄儿今要调禁旅、靖宫城!”

  明仪长公主胸口突突大作,迭声说“不行”:“莫说你从未经历过战阵,便是有,区区五城兵马司能有几个人?尔等杀入朱雀门,又能有几分胜算?”

  荣王不死心,道:“我不走朱雀门,成、瑞二人只顾彼此厮杀,没工夫理会我,我另择宫门入禁庭,为父皇护驾!”

  明仪长公主看他去意已决,急得心窝发疼,如今外头局势凶险,也不知成、瑞两人究竟谁能胜出。夺皇位,最要紧的便是斩杀竞争对手,荣王虽则只是个闲散王爷,但毕竟也是龙子凤孙,倘若碰上那俩人杀红了眼,安能有性命留下?

  容岐抢先站出来,肃容道:“王爷,府外局势混乱,指不定会有宵小趁乱造次,如今晏之不在,唯有您坐镇,方能守住侯府安危。容某愿代您往五城兵马司走一趟!”

  众人皆是一震,容允和便欲反驳,伸出手指后又哆嗦着放下。从大局考虑,他也不愿放荣王离开,唯一替代的方案,也就只能是他或者容岐跑一趟了。

  “启禀王爷,犬子初入仕途,并不熟悉官场规矩,这一趟,还是下官代劳为好!”

  荣王看他父子争抢,自也知晓府外险象环生,想着今儿毕竟是容玉的生辰,不欲叫容家人涉险,便仍是一头往外冲,谁知耳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竟是明仪长公主晕厥倒地。

  “姑姑!”

  荣王大惊失色,赶紧抱起明仪长公主,在丫鬟指引下放至里间拔步床上。众人跟过来服侍,容玉手腕被明仪长公主偷偷一拧,心领神会,仰头道:“王爷,母亲患有胸痹,最忌讳动气,此番必是对你忧虑成疾了。还请王爷怜恤些,便算是看在晏之的份上,莫叫母亲出事了!”

  荣王顿时进退维谷。

  容岐再次走出一步,不容置喙道:“王爷,烦请借您令牌一用,容某速去!”说罢,也不等荣王应承,伸手便摘了他佩戴在腰间的羊脂玉,拔腿往外而去。

  安平公主但觉身侧一阵风掠过,转头看时,门口仅剩一抹似乎从没来过的痕迹。

  *

  容岐去后,明仪长公主像模像样“昏睡”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睛,只见灯火昏暗,荣王背对着床榻在槅扇底下席地而坐,抱着头一声不吭,浑然失了平日的神气。

  明仪长公主知他心焦如焚,心中暗叹,想他既是个贪嘴的,便向云屏使了个眼色。

  云屏端了一个朱漆海棠式捧盒,轻手放置在荣王身侧的小几上,揭开盒盖,里头是几块精致小巧的鹅油酥卷,酥皮薄脆,色如蜜蜡,散发出温润的奶香与果仁气息。

  荣王正自焦心,闻到甜香,眉头蹙得更紧,便要推开,身后传来明仪长公主的声音:“能吃也是福,你且吃吧,多吃些,便当是替大家伙积福了。”

  荣王气得呕心:“姑姑,你拿我当饭桶不成?”

  明仪长公主不及回应,安平公主用力拨弄着鎏金护甲,幽幽道:“你若非要出去送命,倒是不如坐在这儿当个饭桶。”

  荣王顿时发抖,撑起膝盖猛站起来。

  徐令宜大惊,赶忙捧了捧盒递过去,劝道:“王爷,这鹅油酥卷可是侯府点心厨子的拿手绝活,里头的松仁、瓜子仁用蜜饯过,外头酥皮入口即化,当真好吃得紧!您若不尝一口,今儿可算是白来了!”说着,已斗胆拿起一块,喂至他嘴边。

  荣王忍无可忍,咬进嘴里,果然是外酥里嫩,入口即化,从她手里接了整个捧盒过来,气咻咻地席坐回去。

  容玉坐在床沿,伸手替明仪长公主掖了掖被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明仪长公主一早便留心着她的反应了,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道:“好绒绒,委屈你了,原想送你一个难忘的生辰宴,谁知竟弄成这副样子。”

  容玉回过头来,微笑道:“母亲何必自责,今儿这场变故,实乃天意,怎能怨到您头上?”

  明仪长公主欲言又止,用余光瞧了远处的荣王一眼,眉心不展,极力压低了声音:“莫怪母亲偏心,不顾你兄长安危,只是今儿情势非常,荣王是万万不能离开此地的。你且想想,若是成王、瑞王两个孽障都没能杀上皇位,这社稷江山,除了他,还能指望谁?他是万岁爷膝下唯一一个像样的子嗣了,母亲此举,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玉胸口震动,其实在明仪长公主坦白前,她便已猜中了几分,想必父兄在那时候挺身而出,也是基于这番考量。

  府外已乱作一团,荣王若是贸然冲出去,纵使没有要争夺皇位的念头,也照样会被成王、瑞王两人视作眼中钉除之而后快。相反,他如若稳住心气,坐山观虎斗,待大局平定后,或能因祸得福。

  “绒绒明白,母亲放心,家兄虽然年轻,但也是勇谋兼备之人,此番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明仪长公主得她体谅,甚是动容,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众人便在这般强作镇定中苦候,天色渐暗,府外街巷间的马蹄声、兵甲声间或传来,偶有呼喝与兵刃相交声随风送入,每每教人心头一跳。养心阁乃是侯府腹地,离街巷并不近,躲在此处都能听得见府外兵乱声,成、瑞二人厮杀程度可想而知。

  临近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檐下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晃得人心惶惶,府外始终没有平息迹象。

  容岐一去不返,明仪长公主接连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几拨家仆也都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众人起先还说几句话,后来越发沉默,便在彻底坐不住时,侯府管家连滚带爬抢步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殿下!不好了!府外来了大队人马,说是咱府上藏匿反贼余党,要即刻入府搜查!”

  众人齐齐大震,万分错愕,几位胆小的女眷已忍不住低呼出声。

  明仪长公主勃然色变,猛地从拔步床上走下来,厉声道:“且说清楚,何来的人马?凭什么说此处藏有反贼?”

  管家满头是汗,惶然道:“说是奉成王之命、领陛下圣旨,前来稽查!”

  众人更是大愕,荣王率先坐不住,怒斥道:“胡说八道!此处乃是武安侯府,父皇莫非是疯了,要下旨来查姑姑?!”

  容玉听得府外来人,率先想起容岐的处境,心下已是不安,极力冷静道:“此一役,怕是成王拔了头筹,借机来府上寻衅。”说着,又细问管家,“来者可有报上名号?是哪个衙门的?”

  管家摇头,只说是成王麾下,可是成王手底下的走狗忒多,众人一时竟拿不准究竟是何方爪牙。

  明仪长公主凤目含威,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成王,我倒要瞧瞧是他手底下哪一条狗,敢来我府上叫嚣!”

  容玉等人见她愤然离开,也急忙跟上,簇拥着她走过中门,行至前厅时,已能清晰地听见府门外传来嚣张的呼喝:“……速开府门!奉成王殿下令,擒拿反贼同党,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夜色阴沉沉地压在檐下,侯府的侍卫们已闻讯集结,亮出兵刃在庭院、门廊下严阵以待,气氛剑拔弩张。

  明仪长公主眸光凛冽,已行至厅前台阶上,胸脯因疾步奔走而剧烈起伏。她整理了下衣襟,先吩咐容玉等人退至厅内,旋即关上厅门,巍然立于门前,昂首看向夜色中杀气森森的大门,厉色道:“开府门!”

  家丁得令,发足上前,奋力搬开沉重的门闩。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武安侯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门外的火把光芒瞬间袭入,照亮了门前那群顶盔贯甲的兵士,打头站着的人头束玉带,身着绛紫锦袍,腰佩一枚海波纹玉佩,并非武官打扮,反而手拄拐杖,仅是个年纪二十出头的贵气男子。

  明仪长公主眯眼看了半晌,讥笑道:“想是成王走狗太多,你是哪一条,本宫竟认不出来。”说着,留意到他夹在胳膊底下的拐杖,“哟,还是只瘸了腿的。”

  那人并不气恼,唇角浮动微微笑意,只道:“长公主殿下贵人多忘事,自是记不得我。其实,我与晏之相交多年,年前您办寿,我还特特奉了礼来,得了您几句体面话呢。”

  明仪长公主疑窦丛生,再次定睛分辨,霍然反应过来此人是谁,神情不由大变。

  其余人待在厅内,贴着门扉偷听外头情况,有认出这人声音的,亦是愕然失色。安平公主身前宫女震惊道:“殿下,是崔家狗贼!”

  荣王戳破门上窗纸,借着孔大的视野窥见厅外情形,认出崔文彬后,惊怒交集:“果真是他!这烂心烂肺的家伙不是死了吗?!”

  容玉并不陌生此人声音,道:“他是在崔家获罪前暴毙的,府上并未发丧,仅是一口棺椁匆匆下葬。晏之先前有过猜测,崔家主母或是使了一出金蝉脱壳,让他假死逃脱,赶往福州替崔家善后。”

  荣王痛恶道:“这一家贼人,实在狗胆包天,令人发指!”

  容玉心头不住狂跳,暗想若是崔文彬逃生成功,为何不在福州,反倒现身京城,参与兵变?如若这也是他替崔家“善后”的一环,那崔家罪囚呢?奉旨押解崔家罪囚赶往福州的李稷呢?

  诸多疑团撞在心口,令人呼吸发紧,容玉忽感头晕,伸手按压在太阳穴上,但听明仪长公主在外怒斥,声称崔文彬罪囚一个,也有脸打着成王麾下的旗号来侯府造次,责令领军立刻拿下崔文彬正法,否则便要状告御前,严惩不贷。

  崔文彬稳若泰山,语气平稳道:“看来长公主殿下还不清楚,崔家冤情已有成王昭雪,反倒是如今的武安侯府——欺君罔上,罄竹难书。真要闹到御前,吃亏的可不是我等啊。”

  明仪长公主恼道:“我看你是发狗疯了,癫狂错乱,满口胡言!”

  崔文彬嘴角轻扯,忽地拄起拐杖拾级而下,往庭内走来,边走边道:“长公主殿下可知,为何五年前登州一役,老侯爷所率靖海卫大获全胜,独他一人失足落海,音讯全无?”

  明仪长公主听他提起李延平,瞳孔震颤,手指指甲扎入掌心。

  “只因他金蝉脱壳,化身倭寇头领松田胜一,与瑞王暗通款曲,蓄谋造反。如今瑞王伏诛,成王殿下已在其府上搜出与松田胜一往来书信数十封,字迹印信皆与老侯爷相符。”

  明仪长公主广袖颤抖,牙齿咬在一起咔嚓作响,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吸了一口气才站稳脚跟,暴喝道:“放你的狗屁!!!”

  崔文彬被啐了一脸唾沫星子,掏出手绢擦净脸庞,仍是含笑道:“长公主莫恼,崔某虽无官身,却也不会空口白牙栽赃他人。”

  他收起拐杖,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从容道:“此乃陛下亲笔诏书,命成王殿下全权处置叛逆。武安侯李延平通敌叛国,其子李稷知情不报,私放钦犯,后又指白为黑,栽赃崔府,诸多罪状皆已查实。崔某今日奉成王之命,特来府上请诸位往诏狱一叙。”

  厅内荣王再按捺不住,破门而出,疾步走至崔文彬跟前,劈手夺过他手里诏书撕了个粉碎。

  崔文彬身后军士神色一变,便欲发作,被他伸手拦住。

  “好一出‘猪八戒败阵倒打一耙’,姓崔的,你莫不是去地府里报了个戏班子,学了点皮毛便来人间大发失心疯?姑父假扮倭寇贼子松田胜一?联手瑞王叛国谋反?你怎不干脆认姑父做祖宗,把你崔家在福州做尽的恶事也一并算在武安侯府头上?还奉旨拿人?尔等矫诏作乱,其心可诛,再不收手,当心天威震怒,祸及九族!”

  崔文彬看着满地粉碎黄纸,似笑非笑:“诏书已毁,王爷又如何指证我传的是矫诏?”

  荣王犹不解气,伸脚又踩了两脚,“哈哈”几声后,猛地出手如电,夺过他胳膊底下的拐杖反身一击打在他膝窝上。崔文彬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待要反击,已被荣王一脚踩在身下。

  “崔公子!”

  府外军士哗然色变,发足欲救,侯府众侍卫闻声而动,拔出利刀冲将上前将荣王围住。

  荣王握着拐杖“咚咚”几声打在崔文彬头上,待将这颗狗头打爆,才呲出一口恶气,用拐杖另一头指着他的脸骂道:“跳梁小丑!本王揭你的皮,还犯得着指证吗?!”

  身后传来那军士头领声音:“荣王,下官乃神机营坐营官,确奉成王均旨,前来侯府缉拿逆贼!崔家公子乃成王幕宾,手持印信,王爷若不想成王迁怒,还是尽快放人的好!”

  荣王吃撑了一天,正是满身力气没处撒,扔了拐杖,从崔文彬身上掏出所谓印信,掂在手里,道:“若本王没记错,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皆属朝廷节制,若无父皇谕旨,谁也不能擅动。什么时候起,仅凭此印,也能调派尔等围困宗室,犯上作乱了?”

  坐营官毫不心虚,道:“荣王,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儿瑞王在朱雀门前谋反,已被成王诛杀,万岁爷龙心大慰,颇有禅让之意。神机营迟早是要奉听新君诏令的,遑论今次效命,乃是擒拿叛国逆贼,所行顺天应命,无有不妥。倒是您,乾坤已定,何必冥顽不化,您若肯体面些,下官也好叫他们放轻手脚,省得误伤您。”

  荣王听着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肺腑间灌满寒气。瑞王造反固然可恨,但相较成王,他多少有几分良心,走至今日这一步,实是被逼无奈。而成王是个什么脾性?阴鸷残忍,睚眦必报,他若是记恨着贺皇后被诛一事,铁了心要来趁乱来找武安侯府的麻烦,他如何拦得住?

  荣王脑子飞速转动,思考应对之法,冷声道:“好,那本王倒是要问问,尔等张口闭口擒拿逆贼,今儿侯府为侯夫人办寿宴,在座诸位皆是贵宾,何来的逆贼?”

  “荣王莫急,待下官入府搜查,擒得贼人后,自会请您过目。”坐营官似乎不耐,话声甫毕后,不由分说下令搜人。

  侯府众侍卫怒目冲出,与府外冲进来的军士杀作一团,奈何寡不敌众,终是败下阵来。

  明仪长公主被荣王护着步步后退,眼看侯府沦陷,痛心疾首。荣王心念飞转,盯着冲入内宅的几路军士,道:“姑姑,我看他们真是在搜人,莫非府上……”

  余音未落,忽有一支利箭破空射出,那坐营官听声辨位,飞快闪开,仍是慢了一步,耳朵瞬间被削去一半,溅出淋漓鲜血。

  “什么人?!”坐营官忍着剧痛捂住断耳,回身看向府门外,却见大街上夜色茫茫,更无人影。

  神机营内众多军士皆已入府搜人,庭院内仅剩有十余人看押人质,静默当口,又有几支利箭破空齐发,箭气之盛,饶是他们有所防备,也仍被射中要害,伏倒在地。

  “究竟是何人作祟?!”

  坐营官失声厉喝,脸色已无先前镇定,举起利刀抬头环顾,惊见四周屋檐已不知何时伏满了弓弩手。

  与此同时,一阵严风从府门外卷入,满地落絮猎猎翻飞,一人肩披大氅走进府内,身形高大若山,行走处寒气凛冽,手中所持的梨花枪在地砖上投下一条长长斜影,直劈在坐营官脸上。

  “是你要擒逆贼?”

  坐营官震惊看着此人,认出来后,啐出一口唾沫,握紧利刀发足杀去。

  来人手中枪尖拖在地上,借着月色一照,竟已是血迹斑驳。但见地砖上两道人影飞速交合,待分开时,一杆长枪贯穿过一人身躯,举至高空,摇晃数下后,将其抛掷在地。

  庭中一霎鸦雀无声,仅余寒风凛凛。

  明仪长公主握紧荣王臂膀,从他肩头看过去,见得夜穹如盖,杀气翻腾,待看清来人的脸,周身气血逆流,脑仁发麻,嘴唇不住颤抖,几乎要站不住。

  来人走上厅前台阶,拨开荣王,伸手抚过明仪长公主被风吹得凌乱的鬓发,道:“来迟了,莫怪。”

  明仪长公主神魂俱震,听完这声理直气壮的“莫怪”,更感气急攻心,彻底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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