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明仪长公主再次醒来, 但见帐幔低垂,烛影摇红,床边坐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肩上沾满血迹的大氅已褪,然仍是一身甲胄, 侧脸映在幽微灯火里, 轮廓若刀削斧凿, 浓眉底下是乌黑的眼与山脊似的鼻梁,鬓角至下颔则长满络腮胡,令原本英武刚毅的脸庞陡增粗糙沧桑。
明仪长公主心道什么鬼样子,便欲坐起来,瞧见他竟在摆弄床围上的一只彩绘瓦狗, 变脸斥道:“拿开你那猪蹄子!”
李延平闻声看过来,拿着瓦狗不动,问道:“喜欢否?”
明仪长公主心想哪来的脸问这个,劈手夺过瓦狗,擦拭道:“此乃牧云送我的, 轮不到你来问。”
李延平道:“我让他送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 旋即幡然大悟, 原来自己不仅被他欺骗, 还被林澹那厮蒙在鼓里, 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拿起瓦狗便要砸。
李延平抓住她的手, 顺势抱她入怀。
明仪长公主哪有心思被他拥抱,但觉胸口怒火喷发,挣扎道:“臭死了!别碰我!”
李延平眉间微蹙,他怕血腥气熏着她,已脱了大氅, 原想趁她昏睡时换身行头,奈何翻遍屋内也找不出一件他的衣裳。几大排橱柜里全是她的衣物,宫装常服各不重样,皆是他没见过的,想来是近些年置办的新衣。
李延平松开手,起身卸甲,而后脱掉外袍。
明仪长公主坐在床上,捂心垂泪,余光瞥见这一幕,慌道:“你想做甚?!”
李延平扔了甲胄衣袍,仅着一身中衣坐回床上,伸手从她衣襟内掏出锦帕,替她拭泪。
明仪长公主含怒瞪他,忽然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是淡淡的木质香,是二十多年来,彼此无数次久别后重逢的味道。
挤在胸口的诸多情绪无声炸开,明仪长公主悲酸并至,泪水似开闸的洪流,淌个没完没了。
李延平不厌其烦地替她拭泪,良久道:“五年前,我在登州一役中发觉倭贼与崔家有关,追捕途中不慎落海,幸得林牧云所救。他在海外游历多年,熟悉倭贼内情,我从他口中得知松田胜一或恐正是崔家死于海乱的长孙崔文睿,为彻查真相,隐姓埋名追踪了一年,发现崔家不仅与倭贼勾结,还与贺家联手卖国,而这背后最大的受益者乃是东宫候选人之一——成王。”
明仪长公主听他解释起这几年音讯全无的原因,逐渐止住眼泪。
“此案非同小可,我原想查出些实证后与京城联络,不想途中泄露行踪,为免牵连你与他们兄妹二人,只得暂断与京城往来。”
明仪长公主蛾眉蹙起,拆穿道:“可你两年前联络过晏之!”
李延平目光平静,道:“那次受了些伤,林牧云诓我说那匕首上淬了毒,我余下不过半载光阴,我怕案子耽误了,这才托陈勉递了消息给晏之。”
明仪长公主听他受伤,下意识往他身上看,李延平欲解衣襟,被她呵斥:“打住,谁要看你?!”
李延平微微一僵,放下手。
“他不是你的救命大恩人?海外邂逅,联手擒贼,昔日情敌成并肩战友,好情义呀,他作甚诓你?”明仪长公主想到林澹竟也欺瞒着她,实在恼恨,忍不住出言讥讽。
李延平道:“怕我一头扎在崔家的案子里脱不得身,骗我时日无多,尽早回来看你。”
明仪长公主冷笑道:“所以,你即便是知晓时日无多,也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李延平看着她,道:“殿下知道,大战未捷,我不会回来。”
明仪长公主悲愤交加,泣泪道:“我要的是你大捷吗?!”
烛花哔剥间,她仪容凌乱,翡翠耳铛击在芙蓉面上琅琅作响。李延平只是凝视她,并不言语。
明仪长公主痛心道:“滚出去!从今儿起,我只当你是死了!薄情死鬼,休要扰我清宁!”
*
李袅扒在门外,听得屋内传来阵阵动静,母亲的哭声、骂声此起彼伏,只教人心惊肉跳。
荣王握着拳头在一旁唉声叹气,不住打转:“姑父也真是,怎的一声不吭?不知道多说几句体己话?再不成,抱着姑姑哭两声也好啊!”
云屏满头冒汗,压低声音竭力劝阻:“祖宗们,莫要再听了,长辈们说私房话,岂有小辈听墙根的理儿?”眼看劝不动,只得巴望容玉,“夫人,您瞧瞧……”
容玉也快要把耳朵贴在门上了,闻言站住脚跟,佯装严肃,便要“训斥”两句,房门“轰”一声被人从里拉开。
李袅猝不及防,歪倒进去,被李延平抓起衣领拎了起来,放稳在门槛外。
“爹……爹?”李袅仰头看着面前高大如山的男人,被他藏在络腮胡里的脸庞唬住,一时难辨真假。
李延平伸手欲摸她,惊觉她变化之大。也是,他走前,她才八岁出头,尚是个肉乎乎、胖墩墩的糯米团子,如今再看,她个头拔高,眉眼也舒展开来,已然是个长大的小姑娘了。
李延平的手停在半空一瞬后,改落在她头上,虚虚摸了一下。
李袅的眼圈瞬间红起来,抓住他手腕不放,含着大包的眼泪,喊道:“爹爹!”
李延平胸口一震,蹲下身把她抱起来,跨出门槛转了三圈,才放下人来,摸她脸道:“礼物尚在营中,回头拿给你。”
李袅一个劲儿点头,眼泪飞得到处都是。
“侯爷凯旋,实乃阖府大喜,殿下不过一时气急,说了几句糊涂话,万望您莫往心里去。”云屏适时走出来,替明仪长公主周全后,顺便介绍容玉。
李延平看过去,道:“晏之在朱雀门善后。今儿起事,所奉乃是万岁爷密诏,叛贼已除,不必多虑。”
容玉得知李稷动向,长长松了口气,然仍挂念着一人,问道:“家兄容岐,日间奉荣王之命赶往五城兵马司调兵勤王,父亲可有他下落?”
李延平叫来一名亲卫,吩咐他前去打探。容玉便知暂无容岐消息,心又悬了起来。
此时已是后半夜,距离容岐离开已有五个时辰,府外夜色岑静,兵乱已平,但容玉终究坐不住,返回前厅后,便欲另寻门路打探他的下落,忽听得有个熟悉声音在唤“夫人”,循声看去,竟是来运从影壁那头奔了过来。
“爷在朱雀门擒拿反贼,说是怕您忧心,特叫我来报个平安!您昨儿庆生,没受惊吧?”
容玉看他穿着戎装,知是刚从前线赶来,摇头示意无碍,道:“昨儿究竟怎么回事?晏之不是奉旨押解崔家人去福州,为何突然在朱雀门擒拿起反贼了?”
来运长话短说,道是所谓福州一趟差事原便是个局,顺德帝老早便识破了贺阁老与成王的贼心,是以将计就计,与老侯爷李延平里应外合,联手制敌。
“这么说来,姑爷早便与父皇取得联络了?”荣王跟过来,激动地插嘴。
来运行礼称是,又在荣王的盘问下,逐一上报府外兵乱的情形。得知瑞王命丧成王刀下,成王则被李稷生擒,众人登时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容玉则道:“你一路过来,可听得有家兄的消息?”
来运意外道:“大舅爷也在外头?”
容玉看他这反应,便知这次探听又落空了,眉间溢开忧愁。
荣王倍感愧疚,道:“表嫂莫慌,容舅兄是奉本王之命离开的,本王亲自去寻!”
说着,也不等容玉应答,拔腿走出庭院,叫来内侍备车。
内侍跑了一趟,回禀道:“王爷,半个时辰前,安平公主殿下驾着您的车走了!”
“什么?!”荣王震惊无比。
昨儿来侯府赴宴前,他入宫探望了一下父皇,因知安平也是寿宴宾客之一,便顺路捎了她过来。合着这人被困在侯府大半夜,也不等他消息,直接抢了他的马车开溜了?
内侍气喘吁吁,解释道:“公主说是有急事在身,要提前走一趟,嘱咐您在侯府稍候,待她忙完后,必定回来接您!”
荣王气得跺脚,骂骂咧咧了一阵,另叫来运备马,风驰电掣地走了。
*
天色熹微,初冬的霜风裹着浸骨寒气在街衢巷陌间盘桓,因一夜兵戈扰攘,家家户户至今门扉紧闭,长街上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安平公主坐在马车内,撑着窗牖往外张望,待马车驶入御道,见得两侧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血泊顺着地砖缝隙漫延流淌,不消多时,便浸红了车毂,在御道中央留下一长条模糊的血痕。
宫女在车前寻人,突然叫道:“殿下,找着了,在那儿!”
安平公主狂跳的心一震,循着宫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总算在街尽头看见了那一抹身影。
容岐刚从朱雀门徒步走过来,他昨儿运气不错,拿着荣王的玉佩赶到五城兵马司后,很快说动上峰出兵。可惜他文才卓越,武力却有些稀松,若非命大,怕是已交代在了朱雀门前。
大战告捷后,疲惫袭上身躯,容岐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却怕家人忧心,极力加快步伐。
便在这时,前方飞奔过来一辆马车,戛然刹停在身侧,车轮碾过地砖,竟飞溅起点点血珠。
容岐仰头,隔着飞洒的血珠,与车上的人目光相对,心神遽然一窒。
苍天破晓,霞光从东方倾洒过来,斜打在彼此的视线里,容岐心头剧烈震动,盯着车上的人,呢喃道:“殿下……是在寻我吗?”
安平公主坐在车内,面无表情,道:“没有,回宫路过。”
容岐喉头滚动,道:“从侯府回宫,走东华门更近。”
安平公主道:“你管我要走哪个门?”
容岐哑然,旋即低下头颅,浅浅一笑:“管不了。”
朝霞漫上天际,御道似被点燃了,他低头浅笑,溅着血的面庞透出一抹异样的红。安平公主看在眼里,久久不动。
“你命还挺硬的。”
“嗯。大概是佛祖保佑,毕竟,抄过不少佛经。”
微风卷着血腥气吹过脸颊,安平公主再次无话。
容岐袖手而立,没有再开口,却也没有离开,不知是在等待什么。
“赶紧回吧,省得叫人操心。”
马车再次出发,毂轮前进瞬间,突然被一股生蛮的力量截住。安平公主一愣,看向攥在车窗上青筋暴起的手,愕然抬头。
容岐使出全身力气抓在车窗上,强忍虎口撕裂的剧痛,道:“容某不争气,在朱雀门前伤了腿,殿下可以送我一程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