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容玉胸口剧震, 诧异地看向他,舌头因心虚慌乱打起了结:“胡、胡说什么?”
李稷看她颊上飞霞,说话吞吐,胸膛里的声音更震耳欲聋, 道:“我听人说, 妇人有孕后, 胃口多有大变,平日吃得惯的,忽然闻着便恶心,反倒是从前不入口的,竟会无端地惦念起来。夫人近来总是食不下咽, 今儿又吃起了从来不肯碰的山楂糕,岂不正应了这话?”
容玉心神慌乱,不欲以这种方式叫他得知喜讯,岔开话题:“你听谁说的?”
李稷道:“前几日与宋鉴喝酒,他夫人刚怀上身孕, 正是害喜的时候, 听他唠叨的。”
容玉顺势道:“好呀, 说什么公务繁忙, 原来是抽闲与狐朋狗友作乐, 亏你以前还答应我不再同他们几个喝酒的。”
李稷看着她, 并不替“狐朋狗友”、“喝酒”等说法辩护, 只道:“绒绒,莫要岔开话题啊。”
容玉一怔,脸颊更红。
李稷唇角微动,再次笑起来,心下已有几分底气, 握住她的手道:“可要为夫寻个大夫来,替夫人好生看看?”
容玉头一次觉得他手掌这样烫,挣开道:“用不着夫君费心,林神医已替我诊过了。”
李稷挑眉。容玉挽鬓发,寒风裹挟梅香吹来,总算吹散几分心虚的热气,她泰然道:“我自小脾胃便不大好,前阵子忙着府上的事,实在太累,难免有些脾虚气弱,食欲不振。母亲实是怜我辛苦,才留我在此处将养的,你若也有心,便多花些时间打点府上的事,省得叫我多虑。”
李稷呆怔,半晌才“哦”了一声,伸手又拈了块山楂糕,塞进嘴里。
容玉悄然松了口气。
*
明仪长公主坐在交椅上倒抽口气,瞪着“口出狂言”的李延平,破口大骂道:“李延平,你要不要脸?!”
李延平拿着那本养胎医书,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目光里仍满是懊悔。
明仪长公主气得走过去抢走了书,塞回引枕背后,气急败坏地乜着他,几次欲言又止。
李延平心思飞转,蓦地有所领悟,松开眉头笑了一下。
“也是有了嘛。”
明仪长公主知他已猜出内情,警告道:“你自己清楚便行了,休得跟晏之提。”
李延平道:“我倒不需要清楚,他更需要才是。”
明仪长公主语窒,想他惯来不好糊弄,便把前因后果一气说了,交代他务必守口如瓶。
李延平点头,却道:“容氏看着还小,可有十七了?”
明仪长公主道:“兵变那日,正是她十七岁的生辰。”
李延平便不再多说此事,从案几上拿了本装帧精美的画册过来,推给她看。
明仪长公主不屑道:“又来献什么殷勤?”
“晏之拿的。”李延平并不居功,照实道,“说是金粉楼新出的花样,让你挑挑。”
明仪长公主翻开看了几眼,忽地哼出一声放去旁边,阴阳怪气道:“好个贴心的儿子,知道我每年都要从金粉楼挑几样新首饰过年,这般细心周到,难怪二十出头便能娶得媳妇,续上香火。”
李延平知是被嫌弃了,却也不慌,只是问道:“没有中意的?”
明仪长公主瞅着窗外,不想搭理他。
李延平便又握住她的手,放了样东西进去,明仪长公主一看,竟是画册首页主推的那款金镶玉点翠珊瑚牡丹簪。
这簪子在画册上时便已足够耀眼,得见实物,更令人神迷目眩——金丝缠成的牡丹枝,点翠为瓣,珊瑚作蕊,翡翠缀成片片琼叶,簇起的“牡丹花”足有九朵之多,端的是富丽夺目,贵雅天成。
“多年没回来,不知京城流行什么样式,这是最贵的一款,先呈与殿下过目。”
明仪长公主眼神发光,爱不释手,想起来仍在与他置气,狠心放下,道:“难为老侯爷费心,可惜我已不是当年的公主殿下,四十岁的人了,可不敢再往头上簪花,省得落个‘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煞老人头’……”
李延平不等她说完,已拿起簪子插在她头上,道:“娇俏得很,瞧着跟十七岁那年差不多。”
明仪长公主张口结舌,看着他含笑的眼睛,想要嗔他一句“没长眼”,又觉得是在骂自己,羞恼地撇开了头。
*
戌时,李延平被撵出禅房,抬眼瞧见李稷披着狐裘候在院门前,身旁并无容玉,便问道:“接不走?”
李稷揣着手,微笑道:“托父亲的福,绒绒要替我留在这儿尽孝。”
李延平夸道:“容氏有心了。”脸上并无半分惭愧神色,举步走出禅院。
李稷跟在后头,气得牙根痒,道:“离除夕已不到二十日,父亲不会是打算搬来承恩寺与母亲过年守岁吧?”
李延平目光在前,淡声道:“倒也无不可。”
李稷心想“这很不可”,耐着性子道:“母亲这次虽然气性大,但跟往日并不同,至少没让父亲吃过闭门羹,可是十次登门都请不动她回家,父亲就不觉得蹊跷?”
李延平拾级而下,道:“不蹊跷。”
李稷疑惑。
山下吹来一阵风,往事飞过眼前,李延平望着远方,道:“再来七次,便够了。”
*
明仪长公主打开木匣,扔进去一根木棍,定睛看了看,匣内木棍已有十根。
今儿是李延平登门来请她回家的第十次。
二十多年前,他们奉旨成婚,洞房那晚,她躺在婚床上呜呜地哭,说自己嫁人是要享福的,不要做寡妇,逼他承诺以后不再打仗。
他说“知道了”,礼成不到半个月,便领着军令要往外跑。她气他食言,堵在门口不让他走,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扔来了一句“放心,守不了寡”。
那次,她的确没有守寡,半年后,他大胜凯旋,仍是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老样子,而她已比他走时高了一寸,穿着新裁的宫装,站在门槛前气鼓鼓地瞪他,便要甩个脸色与他瞧,却又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送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哄得破涕为笑。
后来,是第二次。那时候,因着她年岁尚小,他还没与她同房,两人待在一块也不怎么说话,便只是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军令来的时候,他坐在窗前看兵书,她趴在榻上翻地志,待亲卫退下,他报上此行的目的地,她浑不在意,说:“走呗。”
他说:“漳州军营离月港很近,能淘来许多洋玩意儿,待回来时,送与殿下赏玩。”
她仍是不在意,说:“没兴趣。”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谓‘月港’,乃是漳州府一处临海集市,其间商船云集,满市尽是珊瑚玳瑁、沉香象牙,比地志上记载的有趣得多。”
她一怔,看着手里的地志,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在看兵书,而是在偷看她。
再后来,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有时候沿海太平,他能在府上待个一年半载;有时候战事多了,他一年要走两三次,又或者一走便是两三年。
五年前,他再次领命出征,临走前说,此次倭贼大举进犯,乃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天赐良机,待扫清海疆,荡平寇乱,他便解甲归家,再不征战。
她没放在心上,既不信他肯解甲,也没想过他会失利,谁知他这一走,便是五年。这一次,她没能等到他送来的洋玩意儿,而是等来了“做寡妇”的噩耗。
这是他走得最久、走得最狠心的一次。是她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哭泣中等待的第十七次。
明仪长公主看着匣内的木棍,抹走眼角委屈的泪,生气地关上木匣。
*
两日后,山上簌簌飘雪,寺内已银装素裹。青穗打帘进来,哈着气说侯爷又来了,嚷着外头太冷,要进来烤火。
容玉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便瞧见李稷颔首走进来,头顶、肩膀已然铺着层薄雪,赶紧走过去替他拍雪,意外道:“今儿又不休沐,怎的也来了?”
李稷道:“今日无大事,衙署公务已提前处理完了,我陪父亲再来一趟。”说着,已拉了她入座,伸手在炉前烤火。
容玉先问道:“可去瞧母亲了?”
李稷道:“放心,请过安了,母亲揣着一肚子话要骂,那儿没我多嘴的份儿。”
容玉啼笑皆非:“父亲便在那儿挨着?”
“那不然呢?”李稷拿起案几上的女红,笑问,“替我绣的?”
容玉点头,腮上微红。李稷认出绣布上的花样,唇角不住上扬,坏笑道:“哦,原来夫人会绣栀子花呢。”
容玉就知他要嘚瑟,抢过来道:“看错了,是茉莉。”
李稷便点头,附和道:“是是,茉莉茉莉,夫人被迫留在山上休养,实则也很不愿意与我分离。”
容玉斜乜他一眼,顺势问道:“你那时是不是成心的?”
李稷先装傻,道:“成心什么?”
容玉道:“你见过我兜肚上的栀子花,便借口要荷包,成心来调戏我,是也不是?”
大婚后,他要她绣个荷包相送,指明要鹅黄色底,绣上栀子花,花样好巧不巧,正与她穿在身上的兜肚一样。
“岂敢?”李稷死不认账,“我从没收过姑娘家做的荷包,怎知有哪些花样?大概是偶然间瞧过一眼夫人的兜肚,便烙在心里,脱口而出了。”
容玉杏眸微眯,疑信参半。
李稷叫来运拿糕点来,揭了这话茬。容玉看过去,发现又是一盒蜜糕、一盒山楂糕。上次偷吃过一次山楂糕后,她唇齿生津,总惦着那酸甜滋味,这厢得见,眸底顿生光芒。
李稷先从她面前拈了一块蜜糕吃,容玉微怔,看他也吃得津津有味,挑眉道:“不嫌甜了?”
李稷笑笑,只道:“换个口味。”
容玉便也有样学样,从他那儿拈了块山楂糕塞进嘴里,吃得心花怒放。
*
腊月底,离除夕仅剩最后一日,天幕大雪纷飞。
明仪长公主坐在禅房内,挑拣着木匣内的木棍出神,容玉坐在旁边,数出了木棍的数目,道:“父亲已登门十六次了?”
明仪长公主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声。
云屏笑道:“今儿便是老侯爷第十七次登门来请了,趁着雪没下大,可得赶紧下山,若叫风雪封了山路,可就要困在寺里过年了。”
明仪长公主冷哼道:“第十七次又怎样?他来请,我便要走吗?”
容玉知婆母心有不甘,先道:“母亲的十七次,等了二十多年;父亲这十七次,却不过两个多月。拿两个月换二十年,自是不公平的。”
明仪长公主容色稍霁。
容玉才接着道:“只不过,人生苦短,父亲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母亲又怎舍得再拿二十年与他置气?若真不甘心,倒不如先给他个台阶下,待回府后,再叫他一天来谢罪十七回,那才是解气呢。”
明仪长公主失笑,转瞬又愁眉不展,即便今日开了恩,与他回了府,那以后呢?
若有朝一日他又要征战四方,讨伐贼寇,她还要再等下去吗?
这样无休无止的等待,她实在承受不起了。
容玉看出婆母并不高兴,又道:“我听晏之说,父亲每次来都要捎份好礼,也不知今儿是送什么来讨母亲欢心。”
明仪长公主冷淡道:“一些破烂玩意儿,当谁稀罕。”
云屏打圆场道:“殿下以前读《诗经》,不是最爱那句‘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送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什么人来送。老侯爷十七次登山谢罪,得失不论,风雪无阻,此等心意,已是世上难得了。”
正说着,丫鬟从外来报,说是两位爷已至院中,特请明仪长公主出门。明仪长公主蹙眉道:“好大的架子,究竟是谁要谢罪?”
丫鬟悄悄与云屏递了个眼神,云屏便与容玉一道相劝,簇拥着明仪长公主走出禅房。
门帘打开,严风卷着雪花扑面而过,明仪长公主伸手挡在眉前,凝目看出去,但见院中积雪盈尺,李延平戴着兜鍪、穿着山文甲持枪而立,护心镜映着雪光,凛凛生寒,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明仪长公主脑海轰然一震,错愕地瞪大眼睛,仿佛已看见他抛下一句“放心,守不了寡”后,踅身出征,手足顿时阵阵发僵,几乎要站立不住。
便在震怒,却见李延平摘了兜鍪扔在雪地上,旋即拆披风,解甲胄,放长枪。
精铁甲衣重重砸进雪堆,溅开片片琼玉,李延平仅着一袭青缎锦袍,冒着风雪站在她面前。
明仪长公主愕然道:“你发什么疯?!”
李延平看着她,道:“解甲。”
明仪长公主一怔,倏地胸口狂跳。
“文山甲、护心镜、梨花枪,尽在此处。自今起,臣辞官解甲,永不赴疆场。”李延平撩袍下跪,拱手道,“恭请殿下——归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