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鹅毛般的雪片挤挤挨挨, 纷扬而下,铺得山门外的石径一片莹白。
李袅喜笑颜开,从丫鬟撑起的伞底下跑出来,薅了捧雪在手上捏, 没等成型, 被李稷伸手拍落, 训道:“想做甚?”
李袅跺脚道:“你作甚?!赔我雪人!”
李稷看过去,才瞧清楚她是想捏个雪人,还当是玩心大起,要在这儿打雪仗呢。
他笑道:“马上要下山了,哪有工夫让你在这儿捏雪人?”
李袅不搭理他, 叫上丫鬟帮忙,重新捏了四个小雪人,有高有矮、有大有小,齐齐整整地排列在山门外的石墩上。
“多谢佛祖庇佑,往后我们一家人必定虔心礼佛, 常来供奉。”
李稷横竖数都只有四个小雪人, 蹙眉道:“一家人怎只有四个?”
李袅伸手指数过去, 道:“父亲、母亲、嫂嫂、我——我们一家人就是四个啊, 至于多出来的那个, 谁知道是什么呢。”
李稷在她脑门上敲出一声闷响。
李袅龇牙咧嘴, 弯腰又抓了把雪, 气咻咻地捏了个更小的雪人放在“容玉”旁边。李稷眉宇微动,道:“我竟比你嫂嫂还小?”
李袅哼道:“小人自然是小的。”
李稷眯起双眼,琢磨着接下来敲打她何处。
容玉看不过去,已捏了个稍大些的雪人送过来,放在“自己”身旁, 把更小那一只围起来,微笑道:“瞧,齐整了吧,大狐狸?”
李稷听得这声“大狐狸”,又看被“他”与“容玉”簇拥在怀的小家伙,咧唇一笑,这才作罢。
车队就绪,趁着雪势尚不大,踏着琼玉逶迤下山。容玉坐在车厢内,揣着李稷送来的银鎏金嵌宝袖炉,道:“父亲这次是真要辞官?”
李稷道:“已辞了,一个月前便递了辞呈,舅舅一直拖着,前儿才批下来。”说着,把车上暖炉拿近些,低头替她掸落衣裙上的雪,“松田胜一这只蠹虫虽是死了,但沿海仍有流寇在,舅舅原是打算让父亲乘胜追击,但又怕他这次真丢了媳妇,才迫不得已放了人。毕竟棒打鸳鸯的事儿,他向来不忍心。”
容玉失笑,想起海上局势,又道:“那沿海的事,父亲放得下?”
李稷倏地挑唇,道:“上次呈交的奏折已有批复了。”
容玉眼睛一亮,追问道:“如何?”
李稷道:“前日入宫,舅舅与我谈了许久,决定先在登州开埠设港,率先破旧例,开海禁,行新政。若有良效,再推及漳州、泉州、福州等沿海重镇,彻底废除海禁,广开商贸,以兴万民之利。”
容玉心潮澎湃,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庞,笑得合不拢嘴。
李稷也乐不可支,却道:“瞧夫人这反应,竟是比我还高兴呢。”
容玉欣然道:“是啊,我的夫君,瞧着是要建功立业了。”
李稷便挑眉道:“那岂不得好好跟夫人讨个赏?”
容玉霞飞双颊,笑而不语。
入得侯府,已是暮色四合,管家已在养心阁备着团圆饭,一家人齐聚席前,又是吃饭喝酒,又是叙话赏雪,待至亥时,才各自回房。
李稷在席间喝了不少,人不算醉,然他越是微醺的时候,越是黏人得紧。容玉被他缠至榻上,亲得头昏脑热,手脚都软了几分。
先前被诊出喜脉,明仪长公主特意交代,头三个月务必谨慎,切不可行房事。李稷要起来时是很贪的,非止次数多,得趣的时候力气也大。她自知其间利害,是以留在山上待了许久,算起来,今儿才刚过要紧的时候。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上次他们分开不过半个多月,他从朱雀门杀回来后,不等天黑,便要与她行房。这次分开更久,若是由着他的性子,便是她没有怀孕,怕也承受不住。
只是,若要扯出借口来拒绝与他行房,必要让他失落起疑。容玉左右为难,李稷忽然停了下来,在她鼻尖一啄,压着满身欲望,道:“差点忘了,今儿廿八,绒绒身上应是不爽利的。”
容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记着她的小日子,心头顿时酸软,在他唇上回以一吻,柔声道:“我帮你。”
李稷眼底欲念汹涌,旋即闷笑出声,掏出来给她,道:“绒绒怜我,真乃菩萨也。”
*
次日除夕,武安侯府内张灯结彩,喜气非凡。待得入夜,李袅撒开腿脚便往花园飞奔,迎接每年除夕最喜庆的活动——放烟火。
容玉、李稷跟到园子里时,眼前已是个“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场景,星雨纷飞,火树银花,映得容玉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流光溢彩。
李袅举着支“金丝菊”在雪地里转圈,火星子险些燎着李稷的貂氅,被他伸手一推,训道:“走远些。”
李袅乐在其中,浑然不气,嬉笑着又玩了几圈。管家命人抬出三尺高的“九龙吐珠”,恭请李稷燃放。李稷看向容玉,道:“除夕夜放烟火,是个好彩头,夫人若是不怕,与我一道?”
容玉点头,便被他牵着上前,握着手点燃了引线。
待走回原地,听得“轰”一声,九道金红窜天,在夜空中绽出一朵朵垂丝海棠。众人仰头观赏,眼底七彩流转。李袅忽凑至容玉耳畔,悄声道:“嫂嫂,我方才向灶神许了愿,盼来年能抱个白白胖胖的侄女哦。”
容玉面颊热起来,佯装镇定地点她鼻尖,道:“我又不是灶神老爷,可不一定能满足得了你。”
李袅便看李稷,被容玉揪回来,生怕露馅。
李稷等了一会儿,才侧过头来,疑惑道:“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容玉推走李袅,只道是跟灶神老爷许愿,顺势道:“你可许愿了?”
李稷点头。
“许的什么愿望?”
“事以密成,不可说也。”
容玉看他煞有介事,忍俊不禁,借着漫天烟火声,忽道:“想要小狐狸吗?”
李稷耸眉,道:“夫人这话说的,像我想要便有似的。”
容玉抿了抿唇,道:“你若想要,自然会有。”
李稷便道:“哦,我要。夫人打算何时让我有?”
容玉被他精亮的双眼盯住,顿感难以招架,怕走漏风声,不肯接话了。
*
初一阖府闭门谢客,初二归宁,初三开宗祠、祭祖宗,初四走亲拜年,初五这日,则是武安侯府为家主庆生的大日子了。
李稷穿着容玉选的玄色织金蟒袍,坐在花厅内受族中姊妹拜贺,没听足几句吉利话,便被几个堂姊妹催问起私事来。
“论仕途,你已是前途无量,只是内宅这儿稍差些气运,可别是这一年的力气都使在了读书做官上,这可万万不像你。”
“是也,老七,朝堂要周旋,内宅也要耕耘。瞧老九,成亲才三个月便当了爹,你这前后都快一年了,可不能半点好消息也没有。”
李稷听得头大,应付几句后,走出花厅透气,转出墙角时,在墙根底下逮着一人,板脸道:“听得几句了?”
宋鉴讪笑几声,赔罪道:“偶然听得,非是存心,实是我急着寻你。”说着,便道夫人在家害喜,吐得厉害,实在离不得他,“但既是你做寿,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来一趟不是?只是不宜多待,送份贺礼,我便得走了。”
李稷接过他送的贺礼,便欲多问两句妇人害喜之事,忽被他抱住双臂,叹气道:“念在你我兄弟一场,我再多留一会儿。”
李稷挑眉。
宋鉴沉声道:“好兄弟,可是有难处?”
李稷反问道:“有何难处?”
宋鉴看他避而不答,更感心痛,想他从前厮混京城,吃喝赌样样来,偏生不近女色,如今又在子嗣上备受坎坷,心下已有几分计较,宽慰道:“你放心,此事也并非多难,身为兄弟,我只会替你分忧,断然不会取笑你。”说着,便从怀里揣出一本书,打开锦盒塞了进去,道,“此乃我今儿才寻得的宝贝,也一并送你贺寿了。”
李稷狐疑,待他走后,打开锦盒来看,见竟是一本眼熟的《素女经》。
来运也看见了,垮脸道:“爷,可要把宋小爷抓回来打一顿?”
李稷挤出一笑,道:“不必,多替我操心啊,真兄弟也。”说着,拿着锦盒递过去,“送与夫人清点。”
容玉在耳旁理礼单,李袅陪在旁边,拿出礼匣内的白玉松子观音像,道:“嫂嫂打算何时与大哥说喜讯?”
“自是今日,权当是份贺礼,送与他添寿。”
“那如何说呢?”李袅不等容玉答,兀自畅想,“不若在开席后佯装头晕,待大夫来诊脉,当众宣告大喜。大哥性情中人,必要高兴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
容玉尴尬道:“岂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我私下告诉他便是了。”
李袅则道:“这是阖府的大喜事,很值得大张旗鼓啊!”
说话间,又有丫鬟抱了锦盒进来,说是贺礼。容玉打开瞧,一眼认出春宫书籍《素女经》,登时颊上飞红,责问道:“何人送的贺礼?”
丫鬟茫然道:“来运哥儿送来的,说是宋家小爷呈的礼。”
容玉更是羞恼,蹙眉道:“叫侯爷来一趟。”
李稷进屋来时,李袅已被撵走,容玉坐在太师椅上,一脸严肃。他自知缘故,摸着鼻梁道:“宋鉴要当爹了,眼看我成亲在先,反倒落后于他,实在忧切,便送我此书,欲助我一臂之力。”
容玉哼道:“果然是狐朋狗友。”
李稷唇角微动,道:“话也不能这样讲,他与我交好多年,实是想替我分忧。再者,这书夫人也是看过的,算不得下作。”
容玉说不过他,便嗔道:“歪理。”
李稷笑笑,又道:“说起来,夫人读到第几章了?上次在床上听你提的好似是第五章,也不知后面几章还有何法门,不若今夜顺水推舟,你我再研读一番?”
容玉赶紧收了案几上的《素女经》,道:“此书我先没收了,自今儿起,专心公务,莫有歪念。”
李稷眉头撇开,道:“别呀,今儿大伙来府上,嘴上贺寿,实则一个个笑话我还没当上爹,忒气人也,宋鉴实是看不下去,才赠我此书的。”眼见容玉往外走,便举步跟上,语气更委屈,“倒是夫人,先前说着要送我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怎么大半日过去了,我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容玉五味杂陈,原是想夜里再与他说开的,听得他竟被外人笑话,便也不欲瞒了,道:“见着了。”
李稷跟进主屋,奇怪道:“见着了?何时见着了?”
容玉道:“早就见着了。”
李稷更疑惑,四下张望,道:“早就见着了?在哪儿呢?”
容玉不答,站在拔步床前,李稷从后抱住她,道:“要说这天底下的宝贝,倒是没有比绒绒更珍贵的,除非……”
容玉抓住他的手,按在肚子上,道:“除非什么?”
李稷话声一顿,指腹连着心,跳动在她肚子上,笑道:“除非,这世上另有一个小绒绒。”
容玉心如擂鼓,仿佛也跳在他指腹上,哼道:“不是要小狐狸吗?”
李稷埋进她肩窝里,手指在她肚子上游动,笑不拢嘴道:“哦,原来是小狐狸啊。”
容玉霞飞双鬓,蓦地转过头,盯着他一脸恣意的笑容,道:“你早便知道了,是也不是?”
李稷只是笑。
容玉便知猜对,不甘心道:“何时?何人告诉你的?”
李稷这才开口:“非也非也,夫人瞒得滴水不漏,我从何得知?不知不知,万万不知的。”
容玉更知他是知了,想起前些时日的种种细节——他特意买山楂糕来与她换蜜糕吃,借口她来月事不与她行房,乃至于每次李袅来她跟前玩耍,他都要出面撵人,原是猜着了喜讯,假装被她骗着,倒是把她骗了一遭。
容玉哼出一声,戳他梨涡道:“好个千年修成的老狐狸!”
*
腊尽春回,时日飞转。
开年后,容玉饮食渐佳,诸事顺遂,前几日,又从容家收得佳音,说是表兄方元青已至通州地界,不日便将抵京了。
这一次,容玉未曾收到书信,反倒是李稷在与方元青分别后,第一次得了他的手书。
午后,春晖盈庭,李稷走出主屋,从来运手里拿过信函,打开一看,脸色逐渐难看。
来运甚少见他有此等反应,惶恐道:“爷,可是骂你了?”
李稷微笑道:“怎会,子初说话最是客气,从不会骂人的。”
说着,却不自觉把信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
春风吹在脸颊上,忽有渗骨之感,李稷攥信的手指微微发抖,蓦地回头,看向坐在屋内看书的容玉。
良辰似梦,美人如玉。
黄粱之梦,窃来之玉。
李稷喉头微动,走进屋内,唤道:“夫人。”
容玉瞅他一眼,也唤道:“夫君。”
李稷笑道:“舅舅推行新政,有意调我赴金陵当一趟差,赶巧府上在那儿有座庄园,杏花开时特别美。”
容玉看着他,等他下文。
李稷目光闪动,道:“与我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