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日临近隅中, 天色已经大亮了,承恩侯韩益才将一身酒气的几位给事中和主事送出侯府——昨日韩益在府中设宴便是为了招待这些人,目的是为了端妃在查的定军营工匠之事。
几位给事中和主事还没受过承恩侯的宴请, 宴席上表现得格外恭敬谦逊, 吃了不少酒,也直接在侯府宿下了。本就已经是失礼的事却还得侯爷亲自来送, 不胜感激,连忙表了决心说回去之后, 定会尽快翻阅军籍黄册,帮侯爷找到想要找的人。
回来的时候, 发现户部尚书左士诚、兵部尚书吴显鸻和如今的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卢方海尚在厅中。
韩益进门前,看着两位尚书一脸的菜色, 便是卢方海神色亦是诚惶诚恐。
“侯爷, 如今该怎么办?”先开口的是左士诚,这里头他脸色最差,昨夜吃酒时, 根本没喝几杯, 就连酒杯空了没无暇注意。
“慌什么?”韩益和吴显鸻交换了个眼神, 语气如常, “如今最重要的, 就是要知道端妃知道了什么,手里有没有证据。”
如今有人要翻旧账,左士诚不可能不慌,毕竟这事真论起来正是因他而起。
当时他除了韩益无人能求, 若是没有韩益,八年前他就已经死了,更不可能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可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有韩益一个人能求……
冬冷的天,左士诚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一身的汗,他眼下一层青灰,像是昨夜彻夜未眠,韩益那番不痛不痒的话,并没有能让他的心落回肚子里——他知道承恩侯如今在求什么!韩家已经和二皇子联姻了,以韩家和萧家的关系,到时候储君之位必有一争:“但凭侯爷吩咐,有什么您用得上的地方,下官一定赴汤蹈火。”
韩益看着左士诚一脸的诚惶诚恐,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静静地看着左士诚,像是在审视这个人到底没有资格同他一起辅佐二皇子。
左士诚额角的汗就在韩益的目光中滑进了衣领里,可他根本不敢擦。
几次静默之后,才听韩益开口,可也是这句话,叫左士诚入坠冰窟:“听说年前,大殿下让你们给荆楚守将汪珫拨了一笔屯田款?”
左士诚已经跪了下来——那笔银子明面上是屯田款,实际上是大皇子用来收买荆楚将士的。
韩家之所以在朝堂上稳如泰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余锞手握西北五万精兵,若是让二皇子登基,韩家又有兵有权,大皇子和萧家必死无疑,所以他们决定在荆楚扶持一支能与余锞抗衡的力量。而从这笔银子来看,他们显然是选中了出身微寒的汪珫。
越权调拨国库银两,意图私下结交边关将领,此事若是追究起来,大皇子是要被废黜的。这事左士诚早就知道,但他也知道皇上有意让大皇子登基……为了日后好向大皇子投诚,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他不知道韩益是怎么知道的,但如今韩益在他面前提起,便是在明示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的首鼠两端,这事韩益一定早就知道,这个时候提起来,也是在警告左士诚不要忘了来时路。
“侯爷我错了。”
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头顶:“该怎么做,左尚书心中应该有数了。”
“下官立刻去办。”左士诚给韩益行礼之后,便离开了侯府。
左士诚走后,大厅之中一派寂静,一时间针落可闻。
吴显鸻轻拨了拨面前的茶盏,才叫气氛缓和下来,也顺便平复着自己的心跳,承恩侯果然心狠手辣,但这话他不敢说,毕竟端妃如今掌握的线索的,是从他手底下漏出去的:“我还说侯爷怎么会把左士诚也叫来,原来用意在这。”
端妃突然要查定军营的军匠,此事确实棘手,但究其根本都是为了皇位。冬雪已下,百兽蛰伏,可夺权之争早已在风雪下暗流涌动。
定军营的祸患韩益要排查,可若是能顺势给端妃和大皇子一击,他也不会放过:“礼尚往来罢了。”
两人言谈间交换了这几日端妃的人往来兵部的信息,没人同卢方海说话,可他仅仅只是坐在一侧,便汗如雨下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端妃的人到兵部勘合的军籍黄册信息就是他给出去的,如今萧家的人已经派出人马四处去寻定军营的旧部——除了工匠还有什么人?当时姜帅所属的定军营麾下两万精兵,新烛教入关又如何,他们真的杀得了这么多人吗?总有漏网之鱼的。
卢方海不敢抬头,也在承恩侯的不予理会中知道,若真让端妃寻到知情人,昨夜那顿,就是他的断头饭。
承恩侯想做的事,已经尽数传达给吴显鸻了,时辰不早,索性便送他们二人出府,往外走的路上,正巧遇见刚从永定河坝回来的韩旭,两方人在花园的一左一右岔开,并没有打上照面,韩旭往里走没瞧见他们,倒是引起了吴显鸻的注意——
“那人是谁?”
韩益看了一眼:“犬子韩旭。”
“瞧着还挺眼熟——”
这话一说,韩益意外地看了吴显鸻一眼:“吴尚书见过?”
韩旭才到京城不久,和兵部能有什么交集?
“并未……”吴显鸻摇了摇头,“只是当初作为职方清吏司郎中督师西北的时候,见过方老身边好像也跟着个小子,也是人高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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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有雪重,时闻折竹声。
堂屋里静悄悄的,温宜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韩旭,从阳背对着温宜也看到了韩旭,而阳团早已经从温宜脚边跑到了韩旭的脚边,围着他绕圈摇尾。
韩旭看着里头的一大一小,很轻地笑了一下,先是蹲下身揉了阳团一把,这才就着侍女端来的热水洗手,往里头进。
温宜记下从阳的尺寸,又接过韩旭解下来的外氅,递给桃月她们拿下去打理。那氅衣是鹿皮的,这日大早韩旭说要去巡视,她以为他要忙一日,便给他挑了身厚衣裳,现在摸起来,只湿了外头浅浅的一层:“还以为你会去很久。”
“冬日河水结冰了,又是新堤,没什么好看的。”临近春汛才要稍微注意一些。韩旭站着吃了两杯热茶,身上暖了,见温宜还要给他斟茶,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方才不是要问我去哪了?现在怎么不问?”
从阳和韩旭一起看着温宜,用眼睛问她:嫂嫂不想知道了吗?
明明应该是他们的秘密,可现下这样灼灼地看着自己,追着提醒像是很想告诉她,她很轻地挑着眉:“那你们老实交代。”
从阳回头去看韩哥——有关韩哥的事,都是师父告诉他,他其实也不太知道,只知道自己从狗洞钻进韩家的时候,韩旭并不在家,韩哥是去年才回来的。
“方师傅离开峪北的第二年,地方官府突然以修渠耗费巨大需以军役偿还为由,到村子里强征村民。可因为前年那场水患,村里的丁口已经少了一半,勉强活下的人刨着尚未恢复元气的地种点庄稼也刚够吊着一口气,若是再把能干活的男人抽去当兵,留下的老弱就不是饿肚子那么简单了,而是等死……”韩旭闭了闭眼,似是还能想起当初“有吏夜捉人”的场面,“那时候村里人都不敢出门,生怕一个出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温宜半搂着从阳听韩旭说话,连阳团都不摇尾巴了,伏在温宜脚边——可那有什么用?前线战事吃紧,朝廷要扩充兵源,命令是一级一级往下压的,到了小地方,还是刚历了天灾的小地方,更是有苦没处说,没有钱粮抵兵役只能用命抵,官吏身上背着任务,征不到人,那便捉人。
“我那时在家,每日都能听到婴哭妇啼、村民被抓走的声音。”原以为水渠修好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可并没有,日子只会更糟,“我家也是要出人的,只我那时才十三四岁,要去只能是师父去……”
韩师父当初就是被强征去打仗的。
他虽然嘴上总念着余偷抢了他的军功,可他也是九死一生才从军营里出来的。
“他每天听着官府去抓人的消息,夜里睡觉直蹬腿,听到隔壁有当兵的人上门的声音,就会躲进水缸里,直到周围都安静了才敢出来。”
韩旭这么说,温宜便知道了——
“然后我就自己去报名了。我那时虽然才十三四岁,但耐不住个子长得高,官府又急着要人,我用师父的名字往上一报,轻易就选上了。”
报名之后,韩旭回到家里把韩师父从水缸里叫出来,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熟练地给他做饭,也一直没说自己要去打仗的事。
直到临行的前一天。
一直没个大人样的师父忽然变了个人,两人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一样坐在门口,师父有些正经也有些严肃,同他说着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遇到的事,比如怎么防身,比如怎么逃命……两人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宿的话,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说,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听,但都心照不宣。
出发那天,韩旭自己一个人起来的,背上包袱就出门了,是走到一半才发现包袱里有两个肉包——师父把他买回来之后,便总说把他买回来是给自己养老的,韩旭七岁之后就没吃过他做的饭了,那是这七年来的第一次。
难怪韩旭会拉弓射箭,和姜老过招时功夫这么精准,也难怪从阳被韩师父收养的事,韩旭并不知情,还说回家之后,老头就给他留了这么个人,原来韩旭顶着韩力的名字,当了五年的兵。
韩旭就这么去了战场,因为身形高大、手脚干脆利落,还有师父传授的经验,虽然也受过伤,却没遇到过什么生命危险。
而韩师父从村里搬去了镇上,隐姓埋名,村里人都以为他去当兵了。韩师父平时爱吃酒,去了镇子虽然人生地不熟,但还是怕被人认出来,就把酒给戒了。和街坊邻里的,逢人问起来也就说自己姓韩,唯一一个知道他名姓的,就是他租铺子的东家,他说自己叫韩旭。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等到韩旭好不容易打完仗回家,师父却生了重病,命不久矣,他甚至为了见韩旭最后一面,才硬是扛着没咽气。
那天明明是艳阳高照,可屋子里却没什么光,韩力躺在床上,看着韩旭回来了就笑了,他说:“战场和我说的一样吧?我可没说谎,你师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跟巷口跟小孩抢糖吃的猪肉老王可不一样。”
他的目光从韩旭的脸上移到帐顶,看着漫无边际的白出神,想着往事:“炸了胡虏的船,立了好大的战功,余百户说我可以回来了,我心里高兴的呀……从荆楚回来路多远?路上要花多少钱我都没敢算,只想着赶紧回来和十多年没见的娘们儿、娃见面,可我什么都没见到……我甚至连他们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当时觉得没劲,不想活了,如果不是遇到你的话……”或许是到了弥留之际,好脸面的师父才说了这些年一直没好意思说的话,“这个病好痛,痛了我一年了,好几次痛得我都想撒手走了,但我又觉得不能这样……这样的话,你不就成了我吗……我就一直撑着一直撑着,撑着一口气,要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你平安回来,我就可以安心去了。”
师父说到这里的时候,眸光已经不清了,声音也很淡:“他们等了我太久了,我得去见他们了。”
韩旭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手里的温度越来越淡,他像是在拢一段烛火,却怎么也不能让他慢点熄灭。
师父看着跪在韩旭旁边的从阳,断断续续的:“至于这个徒弟,我就不认了……留给你吧。”
韩旭再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有名字了吗?”
“有啊,从阳。”从,跟随的意思,要一直跟随太阳啊。
“又是叫太阳。”韩旭说。
师父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以前打仗的时候,觉得最奢侈的就是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小孩是从家里的狗洞钻进来的,躲在家里三天了,他才发现,没说收留,但也没把人赶走,时不时给人一点吃的,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然后韩旭就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已经病了,怕自己不能撑到韩旭回来,就想着留着这小孩,让他给韩旭报个信也好。
“你就是喜欢捡小狗。”
这回,韩力是真的笑了,他努力地抬头去看窗子,好像有太阳:“我善嘛……”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彻底熄灭了。
韩旭替他发丧,墓碑上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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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顺着那人的话,上了山,找到了那人的墓,发现墓碑上头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长春宫里明明通着地龙,可不知是宫殿太大还是如何,仅仅是立在其中,就让他们觉得有些冷。
先前,端妃听凝霜说她几次出入兵部都打探不到有关定军营的消息,便决定另辟蹊径,难不成当初驻守定远关的将士还能全死光了不成?
一来二去,就让她查到当初定军营中以方戟为首的军器营在研制火铳,研制火铳需要精铁,军器营中没有会冶铁的,他们便在军营中广招铁匠。而也是在那之后,方戟身边就一直跟着个人,那人不是军匠只是个兵卒,但方戟却一直带在身边。
凝霜千辛万苦找到了当初定军营中有可能会打铁的,又让萧家派了暗卫四方搜寻,这才得到了消息——
“已经死了?”端妃睁开眼睛,紧接着眉头一蹙,“不对……他还有个儿子?”
这正是他们想说的:“这个韩力的儿子,名叫韩旭。”
“韩旭?”这下端妃连身子都坐直了。
“正是承恩侯年初刚寻回来的亲子。”
作者有话说:
祝高考的读者小宝,高考顺利,考的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