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冬日渐深, 阳光透过镂花窗棂都费劲,懒懒地落在长春宫前,始终照不进去。
端妃陷入片刻的沉默, 她知晓他们是什么意思, 如果此事的知情人真和承恩侯有关,那他们就白查了,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怎么会出现在定远关……”
凝霜从殿后端着赏银走出来:“那几年, 姜帅所率的定军营正忙着折腾火铳,军费处处吃紧, 是好不容易研制出了点成果,才敢入京来求陛下拨军费。可没过多久, 军中又出了事——姜帅手下一个副将为了贪墨军费, 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导致火铳频频炸膛,将士们还没上战场,就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此事闹得很大, 朝廷还因为此事派了当初时任职方清吏司郎中的吴显鸻下去做监军。”
这事还是兵部上奏的, 却在当时遭到了群臣反对, 原因无他, 宣景帝对姜家信任非常, 自姜瑱任西北统帅开始,便从未派过督军,朝臣也是揣摩圣意。
可再怎么“揣摩”,也禁不住定军营中查出的蠹虫越来越多, 眼见军心动荡,百姓不安,宣景帝只能同意。
端妃让凝霜把金子赏给萧家的暗卫, 打发他们先下去了。
凝霜走在端妃面前,替主子捏脚:“定军营内动荡不安,士气低落,与匈奴西羌交战时屡屡失利,折损了不少人马,不得不扩充兵源。”
“那又如何?”端妃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您忘了?那时正好遇上峪北闹完洪灾,正是百姓流离失所、饥殍盈野的时候,当时峪北的街巷上处处都是项插草标、跪而鬻子的人……可您想想,安置这些灾民要花多少钱啊?”凝霜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还有几分天真,可这样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分明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残忍。
她这么说,端妃就明白了——与其花钱赈济这些灾民,不如直接抓起来,编入军伍,发往边关,这样连安置费都省了。
“那里的人都快饿死了,一人发两斤杂粮就能拉走。灾民聚集又容易生乱,与其让他们饿死路边、闹事造反,不如趁早送到军营里,倒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凝霜这几句话说得又轻又巧,“这里头说不定还有贪墨的事呢,洪灾之后朝廷拨下去那么多的赈灾银,到底都进了谁的口袋里?峪北既征了兵,那该发给这些人的安置银去了哪?这都是说不清的事。”
征兵令派下去,峪北为什么首当其冲?只是因为他们和定远关挨得近吗?这或许是一个原因,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们贱,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他们甚至不值一副盔甲、两斤糙米。
端妃摸了摸身上的狐裘,心里想着韩旭这个人:“年前京中关于‘狸猫换太子’的戏本,本宫还是听得少了,倒是不知这个韩旭的来历。”
凝霜便把韩旭的来历细细地同端妃娘娘说了一通。
“如此说来,这个韩力算得上韩旭的养父。”
凝霜跪在端妃脚边:“军籍黄册上有载,天启八年韩力才从荆楚退伍回峪北。期间一直靠打铁为生。又载天启十七年去了定远关从戎,正是去年才回的峪北,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久经沙场的人身子骨确实差,对于韩力的死,端妃并不意外,甚至觉得此人两度历经沙场还能活着回家,已是运气和本事。如今军籍黄册和人证口供都对上了,她们几乎可以确信韩力便是当初跟在方戟身边的人。
“韩旭既然是韩力的养子,那他就极有可能从韩力口中知晓当初定军营发生过什么事。”可这个消息得来却叫端妃觉得不妙。
新烛教一事之后,余锞作为副使接替姜瑱的位置成为了西北统帅统领五万强兵,这才叫他们把怀疑放在了韩家身上。可就算姜闻晏早亡,两家因为韩益续弦的事关系闹得很僵,可姜瑱毕竟是他的小舅子,他们还有孩子,韩识嘉出类拔萃往后极有可能继承爵位,两家关系的修复尚有可能,韩益就算是为了兵权,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那余锞不过是地方后起的小将,小门小户出身,在京中又没有根基,如何比得过根基深厚的姜家?如果此事真是韩益所为,他有什么必做的理由呢?而且韩旭是韩益亲子,就算他知道什么,他有可能会把真话说出来吗?
“告诉大皇子,且看此人到底知道多少,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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忱王府。
二皇子李佑成亲后便搬出皇宫封了府,今日和韩益见面,算得上大婚回门之后第一次真正见面,这几日即便是朝堂相见,两人也是言简意赅、点到为止,面上看着不像刚结成亲家的岳丈和女婿,半点不见亲昵。
也是,两人费尽心思才走到了这一步,若是中途铩羽未免太可惜,他们比谁都清楚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的含义。
如非必要,韩益不会亲自来见他,今日之所以要见,是为了提醒李佑:“左士诚这几日会对李泰企图买通荆楚守将的事发难,二殿下记得早做准备。”
李佑闻言大喜,自从刺杀一事之后,父皇依旧没有要易储的心思,他们几次算计又蛰伏了这么久,好像做了许多可仔细一看,分明一事无成,他正是心急的时候呢,如今总算是见着一点苗头了!
韩益看着他喜怒形于色,知道此人心急,便把其中细节讲得透彻一些,李佑越听,越是觉得能成,已是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
事情商量完,韩益起身欲走,李佑连忙请他留步——
“侯爷轻慢,早便听闻令郎封赏之事了,却一直没来及恭喜。”李佑让宫女给承恩侯又上了壶热茶,还准备了不少的糕点。也是,相较于在宫里时还要借着夜色隐藏才能见面,如今搬出来了确实要方便许多,李佑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在,但也只是一下,怕自己松懈太过。
“小打小闹,不成气候。”韩益品着茶,随口应着。
但两人都知道这场“小打小闹”的背后,透露给他们的信号是积极的——皇上愿意给韩旭封赏,便说明他对韩家并没有那么多防备。
李佑看着韩益的态度,心中稍安:“侯爷过谦了……孤看您这个儿子比韩识嘉还要出类拔萃,他才到京城多少时日,就封了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往后执掌工部岂非指日可待?想当初韩旭刚回京的时候,那还是个初出茅庐、目不识丁的傻小子呢,想来还是侯爷教子有方。”
他这句话捧高踩低的明显,其实是有意试探韩益对韩识嘉的态度,毕竟韩识嘉离开京城之前,他还找人打过他。
李佑说完,见韩益神色不变,继续道:“人也不是只有会读书才能称作有本事,依我看啊,贵公子比工部那个邓科还要厉害,修堤坝算什么?那一身的功夫本领,往后怕是还能继承余大将军的衣钵——”
闻言,韩益一顿:“二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来惭愧,当初侯爷为着春闱一事几次帮忙,我却有眼无珠,还让人去韩少爷的铁匠铺里试探侯爷的居心……”
这便是说当初派人去铁匠铺暗杀韩旭的事了。
韩益倒是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当时底下的人不懂事,朝韩少爷放了一支冷箭,他身侧站的可是太平镖局的镖头!当时千钧一发,连镖头都没反应过来,倒是韩少爷抽刀利落,一个格挡的功夫就把那箭从中间破开了,功夫真是了得!”
韩益从茶茗中抬头,须臾没有说话。
李佑还当是自己拍对了马屁,一个劲道:“如有机会,定当面给韩少爷认错。”
从忱王府离开的路上,韩益一直在回想李佑和昨日吴显鸻的话。
李佑说韩旭身手了得,吴显鸻说他当初到西北督师时曾在方戟身边看见个和韩旭身影差不多的人。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他有些怀疑那个人就是韩旭。
回到侯府,正巧吴显鸻把先前透给端妃的材料送来了。
递给他的第一句话说的是:“萧家派人去了峪北。”
军籍黄册上头记载的都是天启十七年以来被编入伍的人。
他甚至不等坐下,便翻开了黄册,纸页在他手里哗啦作响,连吴显鸻都没敢出声,却听书房里骤然一静,韩益的手停在了一个人名上,正是【峪北恩水镇恩水村韩力四十六岁】。
他因为这条记载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知道韩旭是被一个鳏夫收养了,那人是个铁匠,后来死了,并不知道那人的姓名,或许韩璋曾经和他汇报过,但他并不在意。不过没有关系,只峪北恩水镇恩水村又姓韩,就足够他注意了。
他不知道韩力的名字,却记得韩旭来自哪里。
天启十七年,那时候韩旭不过十四岁,按照大靖律法,十五岁以下不得参军入伍,所以韩旭是没有从军的可能的。
“峪北六年前征的这批壮丁,按黄册所记,如今大半都‘积功升迁’了,可这些人名,在别处的文册里怎么从没见过。”
闻言,吴显鸻笑笑,此事虽不是他所为,但他如今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此事就是要他解释:“当初永定关兵员不足,上奏朝廷要征兵,皇上器重姜帅,要什么都批,可征兵要银子,赈灾也要银子,户部哪有那么多钱……”
韩益像是早有预料:“然后你们合计来合计去,就选中了峪北。”
吴显鸻尴尬地笑笑:“峪北近嘛又刚发了洪水,正是定远军征兵的好去处,兵部点人头,户部出银子,底下的人只想着完成任务,哪可能管那些百姓到底什么年纪,征得到人就不错了……”
只他们做着没良心的事,却还懂得把账做得漂亮。
当时的官兵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韩旭的年纪,就算他长得再高,十来岁的人和四十来岁的,还是有差别的,可韩旭说了自己是韩力,双方都心灵神会,谁都没多说什么。
这在军营之中并不少见,也不是姜瑱不想管,而是他要顾的事情和人已经太多了,有些事情看着,也是有心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年纪小的,调到后勤,军营里的老人见惯了生死,也是让没成亲的往后躲。
韩益暂时无暇追究他们,而是坐在阴影里,陷入了沉思。
他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峪北和定远关这么近,韩旭有打铁的本事还会修堤坝,方戟自己就是能工巧匠。就算不是入伍,光凭炼制火铳需要精铁这一条,他们便可能会遇上。
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可韩益看着军籍黄册上头韩力的名字,基本已经确定是韩旭顶替的了。既然如此,当初跟在方戟身边的人很可能就是韩旭,而不管是与不是,他既参了军,便一定对当年的事知晓一二。
他到底知道多少?
如今端妃正在追查当年军器营的事,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被她拿住把柄,韩家这些年的基业,全都要毁于一旦。
韩益抬起眸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倒是我小看他了。”
吴显鸻显然也没料到竟有这么巧的事:“侯爷,那韩大少爷他……”
“如今端妃查到了韩力,自然也就知道了韩旭,她想知道的事,和我们想知道的是一样的呢。”
冬日有风,从门缝边钻进来,轻吹着人衣袍,也把寒气从地下带到了足底,没一会儿,便让人四肢厥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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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月堂里。
温宜和从阳安静地听着韩旭说从前,她也是这时才明白,韩旭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养她从外头捡回来的阳团——韩师父把被叫做小狗的他带回家,又收养了从狗洞里爬进来的从阳,他不希望他们是没有人要的小狗,他希望他们是生气勃勃的太阳。
温宜看着韩旭几次垂眸低首,像是思绪很远。
从军五载,好不容易归家,明明正是团圆的时候,可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失去了他当时唯一的亲人。
他应该很想师父吧。
温宜轻轻搂着从阳,目光带着几分安慰地看着他:“以后我有机会去见韩师父吗?”
“当然。”韩旭把阳团从地上抱起来,“我们一起去见他。”
这日,他们是三个人一起用晚膳的。
天有些寒,温宜特意让厨房炖了豆腐鱼汤,还做了小孩子爱吃的拔丝地瓜,鲜嫩和甜腻的味道弥漫在餐桌上,是那么温暖,叫那些不知缘起的惶惶心绪都散了几分。
美食是能治愈心灵的。
家人也一样。
入了冬之后的晚膳消食,温宜已经很少去院子里散步了,但今日她拉着韩旭一起去了。走到廊下,她拉着人不让走,出乎预料地说:“背我一下。”
韩旭俯身把人背了起来,背得很稳,也都背完了,才想起来问:“怎么了?”
“你好久都没背我了。”
不是韩旭不背,是外头天太冷了。
“那往后在屋里也背你。”
“不要,那样会撞到屋顶。”温宜胡诌着拒绝。
韩旭无声一笑:“倒也没那么高。”
“你在我心中就是那么高。”
高大就会让人不自觉地依靠,温宜这是在变着法地说自己很依赖他的意思。
韩旭的心因为温宜而变得软软的,即使他时常如此。
“那不管了,你护着点头不要撞到。”
温宜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脑海里时不时还会蹦出几句韩旭今日说过的话,他才二十岁,年纪还那么轻,可这个肩膀却已经扛过那么多的东西……
旁人的十四岁在做什么?韩识钦在馨香安静的书房里看书,韩识烨在吃茶赌钱斗蛐蛐……人是不能比较的,连祖母生病都应付不来的她,根本不敢想韩旭都经历了什么。
“韩旭。”她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韩旭环着她的小腿,把人背得很稳:“怎么了?”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说。”
温宜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说,下一瞬就攀起身子,侧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很轻,也很快,却叫韩旭的脚步都停住了,像是震惊。
两人就这么站在穿廊下,不时风雪胜,星星点点的雪落进韩旭的脖颈,冰凉的感觉叫他回神,他像是许久才找到声音:“……那现在好了吗?”
“好了的。”温宜从后边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我们都会好的。”
这日夜里,他们没由来地有点亲密,像是要把彼此都揉进彼此的血肉里,温宜把头埋在韩旭的肩窝,感觉到他箍着自己的手有些紧,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就是这样的窒息,让温宜生出快意,她抱着他的腰,艰难地控制呼吸,知道明日身上定会留有印迹,但是又想如果是韩旭给的,再多她也不介意。
低吟的迷离里,是韩旭不知多少次亲了她的耳朵,那是她的禁忌,也是她自由的欢愉,她重新在他的亲吻里融化成了一汪水,拽着他又放进去,彻底忘了自己。
最后的最后,温宜没让他出去,明明挂在他身上的手都颤巍巍的,却还在说:“留给我吧,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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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都水司衙门不用坐班,只要衙门中有人当值就可以。
韩旭跑外务的多,到衙门当值这事第二回 。
只这次来,已经在案头看到当初吩咐小吏帮忙整理的,有关方戟的所有典籍。
工部修缮司的官员需要定期填报,项目勘合簿、循环文簿和青册,这些册子有的每三个月要对一次账,三年一次大清,这是官员的政绩单,工部每年年底的考评就靠它。而方师傅是个细心谨慎的人,这些册子自他任职以来就没有过一次疏漏,他的每一次擢升,都是有历可查的。
可韩旭却发现方师傅在离开京城前几乎快一年的时间,这些文簿上没有记录,这说明他已经很久没有承办工部的事务了。
后来韩旭寻了小吏一问才知道,那段时日方师傅一直被借调兵部,而也是在那期间,方师傅负责督建的承乾园戏台突然塌了,方师傅因此被革职为奴,刺字充军。
可既然方师傅一直被借调到兵部,为何好端端的又叫他回来承接工部的工程?从邓科当初那番话来看,方师傅甚至没有从兵部回来,而是兼任。
方师傅主办的戏台塌了,害得韩二爷断了腿,惹得韩老夫人大怒。府里的人一直说韩老夫人最疼爱的是韩家二爷,所以当初因为此事,太后和皇上闹了许久,就因为韩老夫人说要方师傅用命来赔。
可此事真论起来,和方师傅关系并不大,全赖工部主事贺仓收受他人贿赂,用了不好的木材,才导致了房梁倒塌。
但还叫韩旭不解的是,好端端的,韩二爷为何要进一个正在搭建的戏台里?还偏偏正好在那时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