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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真少爷但糙汉 第102章

溺子戏 · 历史架空 · 695.48KB · 2026-08-14 20:41:31

第102章

  韩旭还记得自己第一日踏进侯府时的感觉。

  恢弘气派的府邸, 花团锦簇的景致,余氏泪眼婆娑地在府门前等他,哭得妆花;韩老夫人轻抚他的脸时手都是抖的, 韩益的手沉沉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同他说“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那一刻,韩旭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要有一个家了。

  亲人在侧, 还娶到了一个可人心的姑娘,那时他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几次问自己, 是不是就这样定下来了?

  就这样定下来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中忽然有种大石落地之感。方师傅和师父相继离世, 他再无亲人,那段时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飘摇的叶, 可就在这里, 他几次恍惚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叶落归根的地方——他开始在府里布置自己的打铁房,在京城里看铺子、找长久的营生,同两个弟弟结交、同三叔出去应酬, 有意无意地结识朋友……那段日子其实不算充实, 甚至有些碌碌, 可对于才从九死一生的战场里回来的韩旭来说, 那是数年来久违的平静安定。

  他很知足。

  可不知是不是这点知足的美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过奢侈, 以至于仅仅只是一点的平静安定都像是奢望,仿佛梦中的镜花水月,不用梦醒,仅仅只是转眼, 便已经开始支离破碎——余氏和吕氏的殷勤是为了让她们的儿子能够承袭爵位,韩益送他新铺子、对他关切是为了夺权;即便是平日对他夸赞有加、爱重非常的祖母,亦是另有居心。

  虚情、利用、假意、憎厌……

  所有的面带笑意背后, 没有一点真心。

  韩旭犹记得,当初韩璋千里迢迢去峪北寻他,说他们是他的亲人,要接他回家时的满怀期待与诚意……他当时也是很犹豫的,除了因为自己才回峪北,还因为不论是韩家还是京城,对他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因为韩璋三番几次登门、话语恳切,韩老夫人给他写了家书,才叫他恻隐。

  那几封家书,他从峪北带到京城至今仍然存着,他先前不识字,如今识得了,还特意拿出来看过,可事到如今,他忽然不知道存着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家里,没人希望他回来。

  温宜深深地闭了下眼,轻吸着气,她想平复自己过分悸动的心跳,却适得其反地让她被韩旭握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关于她与韩旭的婚事,她也曾疑惑韩老夫人为何执意选她——先前她以为是自己出身书香门第,而韩旭又目不识丁,韩老夫人选她,是为了让她盯着韩旭念书,为了以后好相夫教子,不让侯府的后辈太过难看;后来后宅里几次爵位相争,她也真的以为是老侯爷遗言的缘故……

  她想过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温宜轻提起一口气,毫不示弱地看向韩老夫人:“您可以对把韩旭找回来的事别有居心,也可以假意对他好,但我想告诉您的是,他向来爱您敬您,只要您不曾真的伤害过他,他心里始终把您当作自己的亲祖母……因为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亲人是不能选择,对于韩旭来说更是,因为他不选,便没有了……

  当初韩旭官封工部员外郎,从圣旨降下,韩老夫人就没有过开心,除了韩旭去衙门报道那日的不得不“训话”,他们甚至没再说过什么话……对于此事,温宜和韩旭虽并未深谈过,但都知道韩老夫人如此行事定有原因,可不论是什么,她都只是冷漠,并未伤害她和韩旭,他们便当是韩老夫人年事已高,老人家总有阴晴不定的时候。

  可前两日韩玿突然发病,韩旭连夜出城,策马狂奔两日才把长孙大夫请回来。韩老夫人明明知道的……他们是家人,温宜也并非想要他们的感谢,可如今韩旭因为韩玿受伤,伤口还未处理,血流不止,韩老夫人明明看到的,却还要开口把他们赶出去……

  韩旭是乡野出身,是看着高大健硕,可他也是个人。

  是个人就会痛、会累。

  他过去已经这么苦了,温宜不想看着还有人伤害他——

  “……这个家里这么多人,比起与我,他和你们才是素不相识。即便是我,都对您有过不满的时候,可他却从未。”

  端午宫宴,韩益为了让皇上相信韩家是纯臣,算计设计的事被韩旭看穿,可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夜以继日地赶路有多累,韩旭根本不敢睡,怕耽误了二爷的病,箭矢刺破皮肉的伤有多痛,可韩旭也没有犹豫,因为韩玿站不起来。他做这些是因为他心善吗?究其缘由,还不是因为这些是他失而复得的家人。

  “他从无名之地赶来,是来和家人团聚的,不是来做棋子。”温宜从来没有过这么生气的时候,说话时,整个人都在颤,“你们可以利用他、算计他,这些他都接受了,因为他把你们当成了亲人。可您呢?您这几句话是说得痛快了,却比起那三支箭更伤他,因为您其实,从未把他当作家人。”

  韩老夫人侧着身抱着韩玿在怀,听着温宜这句话,心中蓦然一颤,却始终不敢看温宜和韩旭,因为她自知自己对不起他们……韩旭替韩玿去寻长孙大夫她其实是感激的,可就是因为感激,所以才会难过,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他们却不是一路人。

  韩旭也并未奢望她会说出什么挽留的话,他已经站起来了,甚至没有去捂伤口,就这样牵着温宜,离开了梨园。

  而那原本几乎凝滞的伤口,因为动作,重新裂开了血痕,血肉狰狞模糊,沿着手臂,一滴一滴落进白皑的雪地里,腥红刺眼。

  风雪渐盛,不过几阵风吹,就把地上的脚印覆盖了,只剩那几点殷红像是过早凋零衰败的梅花,静静地印在雪地里,怎么也吹不走。

  府里遭遇刺客,惊动了府里的护卫,韩益自然来了,也来的不是时候,正好听见了韩老夫人同韩旭温宜说的那些话。

  韩老夫人坐在韩玿床边,盯着厚重的帷幔出神,脑海里至今还回荡着温宜方才的那几句话,却又被堂屋突然出现的身影引去了注意。她抬头,目光也因此幽邃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嘶哑:“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韩益立在那处,安静得像是一棵古老又深沉的树,他甚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发出叹的叹息:“……想不到母亲这些年来,一直是这样想的。”

  窦嬷嬷已经带着人退下去了。

  韩老夫人始终只是侧身坐着,以一个保护韩玿的姿态坐着,甚至不愿看韩益一眼:“你想说我冤枉了你不成?”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益也沉了声音:“……我当卉云的孩子怎么没的,原来是您。”

  这便是要算账了,韩老夫人不甘示弱道:“你敢说阿玿的腿,与你无关?”

  没想到韩益正告道:“与我无关。”

  两人骤然相视,目光相抵,谁也没有移开。

  韩益确实没有害韩玿,但他应该是袖手旁观了——

  正如韩旭疑心的那样,韩玿当时已经十几岁了,不可能明知戏台正在修缮,还跑进去。他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出生时父亲已经封了爵位,又只会读书,平日连这种地方都没见过,也根本不可能靠近。他确实没有进去的理由。

  但有原因。

  韩玿之所以会跑进去,是因为他路过戏台时,正巧看见一个孩子正往里头钻,与此同时,他刚好抬头看到了开裂的梁柱——韩玿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

  或许是真的倒霉吧,那孩子被他那一声喊,吓了一跳,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往那个地方钻,就从另一边钻出去了,可韩玿刚进来,他长得不算高大,可没有孩子那么灵活,所以房梁榻下来的时候,他根本来不及跑,就这么被压在了下头。

  戏台倒塌的动静有些大,惊扰了正在附近议事的韩益,他瞧见那孩子抱着个彩球正好从那头来,便问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可那孩子知道自己做了坏事,一时间不敢吭声,韩益问他什么,他都是摇头。

  与韩益同坐的友人见状,还笑着开解他:“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不喜欢说话,怕生,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那小孩才说:“那边的戏台塌了。”

  两人具是一默,也下意识往方才声音传来的位置看去,确实有很多宫人往那处赶了——为给太后贺寿,皇上下令在承乾园修建一座戏台,这事大家都知道的,他们来避暑之前,工部的人还特来告知,叫诸位贵人不要往那处去。

  能到此处的避暑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不说去工地,便是见都可能没见过,哪可能往那个地方去。

  而尽管韩益他们知道了戏台塌了的消息,也只是议论两句就过了,并未放在心上,毕竟已经有这么多宫人赶去了,这事有人管,而且奉旨修建的戏台塌了,后续肯定要追责,去凑这种热闹,很容易惹上麻烦。

  两人又吃了一壶茶,看那孩子还徘徊在近处没走,便主动将这孩子带了回去。可明明都已经到了院外,那小孩还是犹豫着不敢走,最后才扯着韩益的衣摆,同他说:“好像有个哥哥被压在下面了……”

  其实到这时候,韩玿的腿或许都还能救,可韩益依旧没放在心上。戏台塌了,压死的人最多不过是个工匠,就算不是,同他又有什么干系?韩玿是不可能往那里头去的。

  是啊,韩玿不可能往里头去的。

  所以当知道工部的人从里头挖出来的人是韩玿时,韩益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心急火燎地往外赶,看到的却已是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韩玿。

  承恩侯府的二少爷受了重伤,此事惊动了太后和皇上,太医院的太医全来了,可韩玿被压在下头的时间太久,就算是大靖最好的大夫来,也救不好他那双腿。

  韩玿是韩老夫人的老来子,疼爱非常又异常优秀,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过是去承乾园避了几天暑,却断了一双腿,让韩老夫人如何接受?她哭倒在太后宫前,一定要让方戟拿命来偿。

  可到这里,韩老夫人都还没有怨上韩益。

  是直到后来,韩老夫人让方戟偿命的事一直争执不下,而韩益作为韩玿的长兄,居然帮着从中调和,说是要放方戟一马……

  韩老夫人开始怨上心头。

  但真正让她恨上的,是孟氏怀上身子时,那日在承乾园与韩益相谈甚欢的那位友人和他的母亲登门拜访。像是心有不安,他们还专程去看了韩玿,离开时,才惴惴不安地说着若是当时去看一眼,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的风凉话……

  “当初的事,您明明也清楚。”韩益看着侧身坐在那里,自己的母亲。

  韩老夫人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韩益:“你敢说你当时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韩益当时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自己的弟弟吗?

  他们兄弟俩一起去承乾园避暑,一起行动才是合适,不然为何韩益在附近吃茶闲谈的时候,韩玿也出现在附近?只有可能韩玿是来找韩益的。

  韩益会不知道弟弟要来找他吗?如果被压在下头的人同韩益没有关系,那个孩子会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他难道真的不曾有过一丝怀疑?

  这些事谁能说清?

  只有韩益自己。

  可韩益有必要害自己的亲弟弟吗?

  他是长子,又是新帝的左膀右臂,韩玿是惊才绝艳不假,韩益也并未差到哪去,他有哪里容不下自己兄弟的地方?

  世人皆道韩家兄弟不可能自相残杀,只有韩老夫人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因为她有心让韩玿承袭爵位。

  而如果韩玿的腿断了,他便不可能继承韩家的爵位,韩家的一切都会是韩益的。

  正是因此,才叫韩老夫人觉得折磨,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韩玿的腿之所以断,也是因为她。

  这些年,她被这件事反复折磨着,她恨韩益,恨那个孩子,恨那对母子,也恨自己……韩玿因为那双断腿困住了一生,可被困住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她也受困其间。

  他们都应该困受其间。

  但韩益没有。

  最该自责的刽子手他没有一丝难过,甚至仕途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显赫一方,受人敬仰,是皇上的肱股之臣,可这一切,本应该是韩玿的。

  “不论母亲再问我多少次,我都问心无愧。”面对韩老夫人三番五次的诘问,韩益依旧神情冷淡,仿佛正在与他说话的不是自己身有诰命的母亲,而是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妇,“可即便我再问心无愧又如何?母亲心中已有答案,我说什么都是白费,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说。”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倒打一耙的说法,如果她不知道韩益是个什么样的人,怕是就要轻信了。韩老夫人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视他:“你骗得了别人,骗过了自己,却骗不了我,何必再这样假惺惺?就像今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这出戏是为了什么。”韩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他。

  那场朝堂攻讦,左士诚并不中用,白白浪费了一个扳倒大皇子的绝佳机会,甚至还让他们成为了二皇子的垫脚石,引起了皇上的怀疑。

  无缘无故,谁会害大皇子?最可能的人选只能是二皇子——大皇子是有错在先不假,可二皇子又哪里是绝对的清白?

  先前春闱那事,宣景帝对李佑并不无辜的事心知肚明,再加上那日早朝,二皇子破天荒地为大皇子求情。

  此事成了还好,不成便是肘腋之患。

  如今的局面便是如此,此事明摆着和他们有关,左士诚究竟受谁指使,不言自明。

  他们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不只是打消皇上的怀疑,更是要让萧家分身乏术,因为他们已经对方戟的事起了疑心,手里还有证据,这才是叫韩益着急的地方。

  今日这场暗杀,确实是韩益安排的,还是以左士诚的名义。

  左士诚并没有到韩家行刺的动机,这场刺杀,只有可能是受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会是谁?

  只有大皇子。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因为韩家对大皇子几次设计陷害。

  可左士诚几日前才弹劾过大皇子,他明明和二皇子他们是一伙儿的才对。

  此局疑云重重,可韩益要的便是如此,让多疑的帝王起疑心——皇上之所以对左士诚这么生气,是因为他失察吗?不是的,皇上真正在意的是他背后有没有人。左士诚弹劾大皇子的事真是二皇子和韩家指使的吗?若是如此,二皇子当庭拉踩岂非太过明显?

  此事一出,便能将左士诚与韩家的干系撇清,他弹劾大皇子的可能性变小,受大皇子指使的可能性便会增大,因为这还可能是一出为了荆楚兵权的苦肉计。

  韩老夫人年近七十,可她站在那里时,却叫人想起九年前,她就是这样站在永寿宫门前,为了自己的儿子要么道:“韩益,你其实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你不该动韩玿。”

  韩益知晓她突然变脸的由来,只是:“……我一直想问母亲一句,我和阿玿都是你亲生的,您为何就这么偏爱他呢?”

  可韩老夫人却觉得像是听到了一句什么可笑的话:“你问我为何偏爱他,不若问一问你自己究竟哪里像我和你的父亲。”

  当初太后之所以决定留韩疏一命,是因为在这个家里,韩疏是唯一一个对她报着善念的人,他虽然也是个心直口快的纨绔,却有心软正直这一点好处,韩玿的性子随了老侯爷又是他们的老来子,他们下意识对他更偏爱一些。

  而也正因如此,才让他们觉得韩益城府太深、心计毒辣,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像老韩家的人。

  这些年,韩老夫人恨他也怕他,她不想牵涉这些阴谋诡计,可她不得不往上走,因为她早就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他们若不想像曾经那样倾覆,便只能同载一条船。

  韩益听着这些,只觉得荒唐,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父亲太懦弱了,仅仅只是一个赖家而已,就能让他一蹶不振,如果一直像他一样,韩家只会像太后尚未入宫时的那样,没落衰败。”

  想当年,韩疏也曾意气风发,可他的口无遮拦害了温世青,这事一直提醒他是个没有担当的人。在那之后,韩疏变得谨小慎微,便是在外吃酒都不敢,封了侯爵之后想做的第一件和唯一件事竟只是要把温世青调回来。

  韩益并不理解这些所谓的生死之交,只觉得这个父亲不成气候。

  “所以你不像他。”韩老夫人看着他摇头,像是不欲与他深谈,“……事到如今,你既知道孟氏的事是我做的,报官抓我还是杀了,悉听尊便。”

  韩益笑了笑:“我怎么舍得,您不是看不得我好过吗?我可得让您瞧好了。”

  他明明是来看韩玿的,却始终站在门边,他被一丛不够明媚的日光照着,叫人看不清脸色,可他早就让人看不透了。

  -

  回并月堂的路上,扶光已经带着人出府去请大夫了,可再怎么快,也需要时间。

  温宜用剪子撕开了韩旭的衣裳,看到那断箭没入肩窝极深,周围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沿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的身子。那箭簇的形状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三面开刃还带着倒钩,韩旭是打铁的,知道这是品质上乘的箭簇,杀手肯定来历不凡。

  从他受伤到现在,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了,箭尖早已深嵌血肉,每拖一刻,伤势便会更险一分,再拖下去这手怕是要废了。

  韩旭没有等,进门的时候就让从阳取了刀和烈酒来。

  温宜知道他想做什么,明明是很担心的却欲言又止。

  韩旭把酒放在烛台上烤的时候,见她拧着眉,看自己的眼睛都是红的,好像一眨眼一说话,眼泪便会落下来。

  他的面色苍白得像一张旧色的宣纸,额角沾着细密的薄汗,却还有心同她说笑:“我有点疼,可能等不到大夫了,你帮我取出来?”

  他确实是开玩笑的,之所以叫从阳拿刀,是想自己取,温宜长这么大怕是连刀都没握过。可韩旭话音刚落,温宜真的把刀和酒接过去了,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像是早想这么做。

  韩旭也没有阻止她,像是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哑着声音告诉她要怎么做。

  “我以前也不会的,后来给方师傅取过一次,就记得了。”

  温宜从漆盘里拿起那把小银剪,在火上烫了一遍,动手前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按住韩旭的肩侧,银剪沿着箭杆没入的位置小心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而仅仅是剪刀刺进皮肉的一瞬,手下的肌肉几不可闻地绷紧起来了。温宜注意到了,手却没动,握着剪子依旧很稳,甚至没有看韩旭一眼。

  温宜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把创口扩好了,又换了把小刀,刀尖贴着箭杆将伤口切开,顷刻间,鲜血涌了出来,她反应迅速地用棉布压住,同时另一只手攥住箭杆,干脆利落地一拔——箭簇应声而出,带出新的血迹。

  韩旭的呼吸跟着重了一拍,指节蜷起又松,却没有发出声音。

  温宜跟着呼吸一滞。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周大夫来了。

  温宜让了位置,在一旁看着他给韩旭清创填药缝合,直到最后一针收紧,剪断线头,她那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点。

  周大夫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箭头是谁取的?”

  温宜还没开口,韩旭就说了是内子。

  周大夫看着刚被温宜拔出来的箭簇,啧啧称赞:“多亏了小夫人及时把这箭簇取出来,我看那伤口极深,只怕是再晚一刻,那箭簇就要扎进筋骨里了,那样的话,这手怕是要落下毛病的。也得亏了小夫人的手够稳,这要是换了我来,只怕这伤口要坏上一大片呢。”

  明明是高兴的事,可温宜至始至终只是点头,像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填了药,缝了伤,周大夫给他们写了药方,扶光出去抓药了,明秋送人出去,问了大夫明日什么时候来换药。

  厢房里安安静静的,温宜低头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也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做得很好,怎么还不高兴?”韩旭白着一张脸,微微抬头,想看温宜的表情。

  温宜就这样低着头和他对视,平日里明亮漂亮的凤眼里如今蓄着泪,只是一眼,便叫人心疼了。

  韩旭伸开左手,同她说:“来抱一下。”

  她瞪着眼睛看着他,是过了几息,才往前靠近,很轻地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地发着抖,她明明没有哭的,可韩旭却知道她其实已经吓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在她的颈窝里无声地亲了亲。

  温宜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救韩玿。

  韩旭搂着人,手轻抚着她的后背:“那韩玿一身的病,真受一箭指不定要怎么样呢,我皮糙肉厚的,养几日就好了。”

  温宜不赞同道:“可再怎么皮糙肉厚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疼的。而且……韩二爷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他受了伤,有的是人紧张他。”

  不像他如今,为了别人受伤,却还要被赶出来,连个看望的人都没有,还要自己去请大夫……

  韩旭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生气,从方才和韩老夫人对峙到现在,她的手一直在抖,她这么善良的人,从不会说这样的话,这是真的生气了。

  韩旭抱着她的手从轻抚变成了轻拍,像是在给她顺气,可他却说不出让温宜不要生气的话,这是被人捧在心间上的感觉,而这个世上,如果还有谁是真的对他好,怕是只有温宜了。

  他深深地闭着眼,闻她身上透出来的淡淡玉兰香,疲惫了一天的心和蚀骨的伤痛忽然都变得安定下来。是他牵着温宜回来的,可他却觉得其实是温宜在牵他。

  他的师父们相继离世,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待他并不真心,他无处皈依,若是真要论还能属于哪,怕是只有面前这个人了。

  韩旭轻轻应着她的话,又像是宽慰自己:“是啊,他们都有人疼。”

  这句话把温宜说得掉了眼泪,他那么坚强的人,到底是被伤成了什么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温宜的那滴泪像滴血似的,落在韩旭的肩头。

  “这个家里的人虽然不欢迎你,但你从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从阳、姜老,有吴师傅、武镖头、韩识嘉、邓主事、邓郃公子,还有好多人,甚至阳团……我们都希望你回来。”

  韩旭在温宜的这句话里,感觉到自己有被接住的感觉,他感受着她独一无二的温柔,那是包裹着他最柔软的东西,叫他甘之如饴,他问她:“你怎么不说自己?”

  “如果早知道会是如今,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韩旭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你了。”

  温宜的手指轻触着他的心口,指尖跟着一麻:“遇到我就足够了吗?”

  韩旭却笑了:“你可能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值得。”

  “就是因为你,刀山火海我也要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又让大家久等了

  截至目前,我们侯爷做得最不坏的事已经写完了,后面还有更坏的,希望不要把大家吓住

  然后顺便说一下之后就不再因为这个“没写完”的事挂请假条了,因为作者发现自己除了上班和睡觉(从2月份连载开始,作者已经不午休了,中午写1个小时,晚上18点下班又从19点写到1点),就算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文也没有办法保证日更,每天挂请假条,显得作者没有在努力码字,但作者除了上班其实一直都在写(有时候为了能早点更新,上班也偷偷写)。文章连载到后期,每个章节要写的内容有些多,而且每个章节几乎都是重要情节(作者自认为),作者越写越慎重,也很珍惜每次更新及和大家交流的机会,为了更新而更新的话,作者会觉得又白写了一章,写完了也不敢看大家的评论,战线越拉越长。不敢说自己写得多好,但还是希望能写得完整一些再和大家见面。本文目前已经连载到五十万字了,这是作者目前最长的小说,开文前没想到,会写到现在也没想到,真的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与鼓励,如果没有大家陪我一起连载,这个故事很可能就草草完结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后面还是会一直努力搬砖码字的,希望不辜负每个点开这个故事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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