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韩旭苍白着一张脸看着她, 话语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浮夸,可灼灼的目光并不虚假,这是一句很让人心动的话。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再说了, 就是笑, 淡淡的,让人看着觉得踏实。
温宜站在他身侧, 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旭,没有马上高兴, 如果这个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给予韩旭力量,她会荣幸, 却并不希望如此,因为这样就太孤独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不论是为了家人奋不顾身, 还是作为丈夫细心可靠,她希望他能得到很多的善意,不应该只是来自她。
“我很荣幸, 可是韩旭……”温宜细细地描着他冷峻疏朗的眉眼, “我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值得你来。因为你可能也不知道, 遇见你对我、对我们来说有多值得。”
“那我也算没有白来。”韩旭笑容没变, 可眉眼间的冷硬在温宜温柔地注视里融化, 和煦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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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未开的梨园一开便出了事,消息不胫而走,从杀手行刺,二爷和大少爷受伤;到老夫人和大少爷小夫人起了龃龉, 大少爷带着箭伤回了并月堂;最后又是老夫人和侯爷起了争执……一桩一件随着渐盛的风雪传遍侯府上下。
可不过一日,那些痕迹又被更大的风雪掩埋了——在梨园做事的下人全换了新,就连当日来看诊的大夫也再寻不到踪迹, 叫原本还想议论的下人们吓破了胆子,他们低头走路,不敢高声语,像是希望这些阴云和冬日的风雪一样,尽快散去。
然而就在这样凝重的气氛里,韩三爷的院子里又传来了动静,三夫人要生了——
赫氏是头胎,韩璋又看顾得紧,院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人,光是接生的稳婆和侍诊的大夫就各请了六个。
侯爷和韩璋坐在偏屋,都在等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其实只有承恩侯坐着,韩璋来来回回地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无头苍蝇,眼瞧着是比产妇还要紧张,实在放心不下就又走到厢房外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叫赫氏的名字,见人疼得厉害,便焦急地同赫氏说些哄人的酸话。也没说上几句,就又被稳婆赶走了,说是三夫人在里头听笑了,没力气生孩子,也是会要人命的,韩璋这才走了。
而这一走,便等到了太阳落山。
一声清亮的啼哭伴随着昏黄余晖浅浅地洒在雪地上,带着不够温暖却晶莹的碎光,韩璋听到脚步不对,赶忙跑过来:“怎么样?蔻娘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外头的侍女和稳婆也是没想到孩子才出来,三爷便冲过来了,只得拦着不让进,好说歹说又拖了半刻钟,才稳当当地把孩子抱出来,说是:“母女平安。”
韩璋先是怔了一瞬,笑意随即漫上眼角,明明方才急得恨不能进去替蔻娘生孩子,现在却呆得像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半天才回过神——他当爹了!
他笨手笨脚地从侍女怀里接过这只有豆丁点大的婴儿,把人抱在怀里时小心翼翼的,他武学不算精湛,却也能骑马攀高、挽弓射箭,可此时此刻却连将她抱稳都显得战战兢兢。
韩璋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睛一寸一寸地看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目光比三月的春水还柔和——这是他的孩子,他的女儿,她那么小一团,那么软,即使看起来还有些皱巴巴的,他却想亲一亲她的面颊,可他没有,他怕自己方才急出来的青茬扎着她,他想把她搂紧些,也没有,怕力气太大把她箍坏了……韩璋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般手足无措过,他捧着一块无价之宝,想靠近又不敢太近,整个人僵硬着,欢喜又惶恐。
又过了一刻钟,里头的侍女出来说可以去见三夫人了。
韩璋立刻便进去了。
赫氏的面色有些白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精神不错,她垂眸瞧着侍女给她挽好床帘,再一抬眼的功夫,就看到韩璋抱着孩子站在了门边。韩璋的脸上带着笑,赫氏便也跟着笑了,她伸手让他们过来,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韩璋坐在她身侧说:“是女儿。”
话音才落,赫氏当即抬头去看韩璋,像是怕他不喜欢,可韩璋的面上没有半点不高兴,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围着他们说恭喜,可赫氏的脸上明明有慌张,于是韩璋抱着孩子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亲:“别怕。”
消息从厢房传到堂屋的时候,韩益还坐在主位上,闻言是难得地说了几声好。
梨园之事后,老夫人一病不起,赫氏生产这天她都没来,像是不想遇到谁,但人没来,礼却到了,这日还没入夜,老夫人便差了窦嬷嬷送了个翡翠镯子来。
韩璋认得这东西,那是母亲日日戴在上手的镯子,是她出嫁时,太后娘娘赠给她的添妆,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韩家久没有女儿了,自太后进宫后韩家就再没有过,如今这个,他们已经盼了很久了。韩璋也知道,当初他们之所以会选中比他年纪还要大上一些的赫氏,便是因为听说赫家很能生女儿……
韩益看着韩璋将那女婴抱进来,目光像是带着慈爱,还是别的什么:“长得挺像你,有名字了吗?”
这话说来,似是有心想给她起个名字。
可韩璋始终把孩子抱在怀里,环着襁褓的手有些紧——韩思弦的事尚且历历在目,梨园的事又近在眼前,韩璋对着韩益明明是有些怕的,可这一次他却很坚决:“大哥,女儿的名字我想自己起。”
韩三爷得女,府中各院都送去了礼物。
并月堂自然也不例外,温宜和韩旭没去探望,却一人出了个金锁,凑成一对,让明秋和扶光一块儿送去,纹样刻的是如意呈祥——
先前赫氏把江湖道士请进府中,险些听信迷信偏方,若不是温宜及时阻止,赫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不知会怎么样呢,这些天韩旭受了伤,府里没人前来问候,倒是这个先前和他们不对付,还快要临盆的三夫人,差人送了些补品来。
温宜想着当初自己问赫氏为什么想要儿子,她同他说是因为三爷不想要女儿。
想要儿子和不想要女儿,这两句话听起来多像,换做旁的人家,定会以为他们是重男轻女,可这里是韩家……时至今日,温宜和韩旭早就明白韩璋不是不想要女儿,而是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女儿将来会和当初的太后,如今的韩思弦一样,变成韩家的棋子。
韩璋早知晓承恩侯是报着什么目的让韩老夫人把韩思弦从苏州接来的,可他又能如何?他也是韩家子弟,还是个庶出,他想要在这个家里好好的活着,只能跟随韩益……他身在其中,尔虞我诈的事做了,丧尽天良的事也做了,坏事恶事他一件不落地干着,另一边又自知手段残忍,不然也不会有这番话。
至于他对韩旭……
三夫人赫氏是户部侍郎的长女,而当初韩璋带着韩旭在外头同那些狐朋狗友结交时,那个邓昌明便是户部主事之子——那段时日,韩旭结交纨绔的事,京城大街小巷都有耳闻,如果韩益真的在意他,不会不知道,而知道了也没提,是不在意还是故意为之?
邓主事是赫侍郎的下属,前阵子户部尚书左士诚又受韩益指使,在朝会上对大皇子攻讦,整个户部几乎都是韩益的人,余氏是为着要把韩旭养成纨绔的性子,可这也不是当时的韩益想要做的吗?
再者,当初韩旭在铺子里遭人暗杀,为了不叫温宜担心,韩旭将此事告知韩璋,他身在御前司,负责拱卫皇宫和京畿,这才调了些人去东街。而韩旭前脚才将此事告知,后脚韩璋便把此事告诉韩益了,也是因此,韩益才和二皇子搭上了线……
大半年前,韩璋千里迢迢去峪北接他,他算得上韩旭这么多年来,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亲人,可这个亲人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事到如今,韩旭没再细想。
对于韩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陪王文玉挨打又陪邓郃下河修堤,还护住了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应当不算辜负他千里相迎;
对于韩益,他棋局已入,棋子已做,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圆了谋算;
对于韩老夫人,他自认孝顺,替韩玿寻医,给韩玿挡箭……
件件桩桩,韩旭无愧于心,生养之恩已报,这个家里,他谁也不欠。
风霰纷纷,玉尘簌簌,积雪浮檐,院中增暮,又是一日冬。
韩旭的右肩伤了,整个右臂都不好动弹,韩旭自己觉得没什么,男人哪有不受伤的?何况他这种上过战场的。更重的伤他都受过,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温宜却不准他乱动——先前她之所以这么紧张,就是因为韩旭伤的是右手,如果恢复不好……韩旭是个卖手艺的,他的手要是落下毛病,不说打铁,便是写字都会受影响。
她有时候会偷偷看韩旭肩膀上的伤,那箭头正好扎在他肩膀胎记的位置——韩旭的右肩有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浅茶色的,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形状,也不知伤好之后,还会不会在。
可温宜又想,都伤成这样了,箭簇拔出来时,血肉模糊一片,应该不会在了,那个当初唯一能证明他是韩家血脉的证据,就这样消失了。
原先温宜睡在韩旭的右手边,夜里睡觉时,还枕着韩旭的右手,如今受了伤,温宜怕压着他,两人就换了位置,而也不知是睡得不习惯还是故意的,温宜醒来的时候发现韩旭又压着伤口睡觉,只得又把韩旭推得翻过去——
韩旭没醒,任她摆弄。
她不省心地叹了口气,将韩旭的上衣解开,替他换药。
棉布换下来时,上头都是血,里头的血肉和药模糊成一片,可韩旭什么反应都没有,平日问起来时都说不痛,伤口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痛,温宜光是看着心就揪起来了——箭是她取的,只有她知道那箭簇究竟扎得有多深。她心里想着那日的情形,指尖似乎还在颤意,连带着上药的动作都很轻,边上药还边轻吹着,像是这样就不会痛了。
韩旭原来是闭着眼的,这会儿却突然睁开了,虚搭在温宜腰上的手揽了揽她的腰:“你上药就上药,别吹,等会儿给我吹起来了。”
他说是这样,可分明已经起来了。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轻轻地碰着,而他们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温宜还是被他看得红了脸,她想走的,但她睡在里侧又很规矩地不好意思从他身上跨过去,便只能生气地侧过身,等他下去。
就这么等了一刻钟,她想起来棉布还没粘好:“……好了没有?”
“……没这么快。”
温宜偷偷在他腰侧捏了他一下。
只他的肌肉太结实,根本捏不动,像是给韩旭挠了个痒。韩旭笑了一下,捏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真快了你又不高兴。”
温宜捂着他的嘴,红着耳朵尖:“你先快,再看我高不高兴。”
这是真有出息了,连这种话都敢接,韩旭把人抱过来:“也不知道受不住的是谁。”
她说的分明是时间,到了他这就成了速度,他真是流氓来的,温宜怎么都说不过他,只能在他怀里仰着头,把还没包扎好的伤口继续粘好。
其间,韩旭埋首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的馨香,任由她动作,虽然还挺着。
温宜乖乖的,处理好他的伤口后没有离开,指尖轻轻地往下,在他心口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往下,在小腹上勾勾搭搭。
韩旭就把她的手捉住了。
他不想做。
从梨园回来的那日,温宜便觉得他不太对劲,她不知韩旭是不是还在为韩老夫人的话而难过,却也觉得那日她明明把他哄好了,于是她在他耳边轻轻地问着:“你怎么了?”
酥酥麻麻地感觉从耳下往下蔓延,它轻跳着,存在感愈发明显,然而韩旭只是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闻她的味道,没有说话也没再动作。两人就这样等着等着,没一会儿便睡着了,从清时到了日午。
等到真正收拾妥当,院子外头来了人,说是梨园有人要见他们,是韩二爷。
比起上次见面,韩玿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些,像是受惊未定。也是,大病未愈又逢一难,普通人都要伤筋动骨,何况是他。
而比起上次见面,韩玿对他们客气了不少,没站在门前逐客,屋里还备了热茶。
这回他没有口上答谢,也没有让恒叔代为行礼,而是坐在四轮车上,对他们深深一拜:“今日厚颜相邀,是想同两位说两句感谢,再说一声抱歉——一谢韩旭小侄披雪夜行,为我寻医,二谢你不介无礼,仍替我挡箭。”他说着,无声地重重一叹,“最后是想说一声抱歉,母亲所作种种,皆是为我,对不起。”
披雪夜行、千里寻医,知道这件事和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是韩旭时,韩玿和韩老夫人感同身受,那是韩益的儿子,韩益欠他们的如何还都不足够,如果仅仅只施点恩惠就想让他原谅,那他这些年的痛不欲生又该像谁讨公道?
他们不是同辈,按理上一辈的恩怨也不该下一辈来偿还,所以在韩玿表示了对他们的不欢迎之后,韩旭竟然还替他挡了那一箭,这是出乎他意料的。那日在厢房,母亲对他们的无情和歇斯底里,他虽没有醒来,却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无端被卷进这些纷争,并不是他们能选择的,他们何错之有?
不过是同他一样,被困住罢了。
或许是因为一直生在这样的人家里,见过了太多虚情假意,所以偶尔一次遇上真心,叫人不知如何回应。
他把母亲和韩益的恩怨讲给两人听:“今日同你们讲这些,并不是想要你们的原谅,我是个残躯之人,已经斗不过韩益了,能做的不过是提醒——按理来说,这些话我不该说,因为那是你的父亲,可据我所知,你们的关系算不上好……”
这话说得难听又刺人心,可说的人语气平常,听的人也神色平平。
“韩益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者,是个没有情感的人,只要有利所图,他都不会放过,不论这个人是自己的至亲还是挚爱……”韩玿说这句话时,深深地看了韩旭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
“他之所以安排这场刺杀,很可能是为了转移皇上的注意力。”
朝会上那场争锋,已经让皇上起了疑心,韩益必须有所行动,才不至于在大厦将倾之前便铩羽而归。
“这场刺杀,最好的对象本该是他,但他却选中了你我……我偏居梨园数载,活着与否,影响不了大局,倒是你——近来有没有什么让他生疑的地方。”
韩玿这话一说,便让两人想起他们最近正在追查的方师傅的旧事。他们目前所接触到的与方师傅的事关系最密切的就是韩玿,因为方师傅之所以会去军营里,就是因为韩玿。
先前韩旭让工部的小吏帮忙整理了方戟尚在工部时的所有卷宗,查到了天启十三年,方师傅频繁出入兵部,几乎是被“调”走了一年。
他曾问过方师傅的随侍小吏,知不知道方戟被调去做了什么,小吏说不知,后来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邓科,他也说不知……
按理说来,这种跨部门且长时间的差遣,该有官牍文移才是,可他翻遍案卷,非但不见半纸批文,连句口头的交代也无。既如此,那方戟在兵部所做之事,要么不合规程,要么便是机密,不仅旁人无从知晓,连方师傅自己也闭口不谈。
“既是如此,方师傅为何中途又抽身督建承乾园的戏台?是因为圣上口谕?”温宜沉吟片刻,“只怕兵部不是‘调’他,而是‘借’他,人借去了,但还是工部的……”
也因为是借,工部若有圣上布置的差事,兵部就是想拦也拦不得。
“可兵部到底借方师傅去做什么?”这么机密,连方戟当年的随侍小吏也不知道……
结果韩旭说:“做火铳。”
温宜不可置信地看着韩旭:“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第二次遇到方师傅,便是在军营,他当时之所以会去,便是为了火铳。”
天启十三年,姜帅带着新研制出来的、才有一点成效的火铳进京述职。那东西机密非常,除了皇上和兵部的几位大人,谁都没有得见。
当时那火铳还只能连发两枚弹丸,近十步方才命中,却叫宣景帝大为震撼。力排众议给定远军拨了五十万军费就为了研制这东西。
而也是同年,工部营缮司主事方戟被借去了兵部。
这是个品阶不高,可才入工部就有百工才名,公输之称的全才。
他能去,谁也不意外,却因为事涉军机,方戟谁也不能说。
韩旭尚不懂官制,但他这么说,温宜便明白了:方戟因为通晓火铳制造,被兵部密调参与研制,但他所涉之事是机密,不能留有记录,同时为了不让他这一年的考绩落空影响仕途,有人将他的名字挂在了修建戏台一事上——这是事关太后寿宴的大事,工部需有人督造,方戟名在差中,具体事务由工部都吏贺仓负责,这样年底考评时,他便有一桩参与钦工的功劳可写。
这是官场的常见操作。
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只是挂名的工事,酿成韩玿的惨祸,让方戟被贬为奴。
韩旭尤记得邓科的话:“此事全赖贺仓收受木商贿赂所致……可这批木料质量到底有多差才会在戏台尚在搭建之时,便断了梁柱?贺仓也是工部出身,就算他收受贿赂,用这样劣等的材料,就不怕东窗事发?”
“他不怕,或者说,他就是为了东窗事发。”温宜抬起头,却忍不住皱眉,“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韩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第一个死的人就是贺仓。
“……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方戟。”
温宜反应过来:“他们想让方师傅去军营?”
韩旭从军之后,兜兜转转了大半年,才被调到了定远关,之后又在军营里遇到了方戟。
当时两人都很意外,韩旭是意外方师傅怎么会在这里,而方师傅是意外他才这个年纪,怎么会来当兵,后来方戟就以研制火器需要精铁为由,将韩旭带在了身边。
温宜想到什么,怔怔地看着韩旭:“当初韩二爷被房梁压断了腿,老夫人到永寿宫前哭诉要方师傅偿命,是侯爷从中调和。”
两人皆因为温宜的这句话出了一身的冷汗。
温宜的心口怦怦直跳,但还有一事不解:“他们看中了方师傅的本事,直接把人调去军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
可韩旭说出的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竖起了寒毛:“因为方师傅先去的不是定远关,而是荆楚昌州。”
“……他们也想造自己的火铳。”
韩旭和温宜拜别韩玿,最后问的是:“你们为什么会认定侯爷知道被压在戏台下面的就是您呢?”
韩玿因为这话沉默了片刻——韩老夫人世家名门教养出身,兰心蕙质,韩玿年少时也是公子无双、清容有度,他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因为那日我同他说过我要来找他,而且……那个往戏台底下钻的孩子他认得我的,那人是兵部职方清吏司吴郎中的独子。”韩玿说着,顿了一下,“不对,不能称呼吴郎中了,如今该尊称一声尚书大人。”
韩旭眉头一皱:“祖母不是说那孩子死了?”
韩玿却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了,那是独子。”
当年,吴显鸻的儿子因为贪玩,不小心把手里的彩球滚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里,也是碰巧遇到了正要去着韩益的韩玿。
韩玿看到个小儿往正在修缮的戏台钻,自然被引去视线,结果没想到竟看到了戏台的梁柱正在断裂,他想也没想地就往那处跑,叫吴家小儿赶紧出来,可谁也没想到那小孩没事,出事的反而是韩玿……
闯了祸事,吴家小儿不敢走远,瞧见了韩益,又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可他到底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又吓坏了,支支吾吾着根本不敢说清。
后来东窗事发,韩益虽也沉痛,可他想的更多的是自己,他心知自己一方面可以利用此事顺利承袭爵位,另一方面也有了拿住吴显鸻的把柄——为了让儿子活命,吴显鸻将兵部有火铳和方戟是总负责人的消息告诉韩益,可这件事韩益早就知道,吴显鸻思来想去,给韩益想了个法子,而这也是为什么方戟会在峪北停下的原因。
吴显鸻从峪北上奏的需要调兵救灾的折子知道峪北正逢洪灾,便暗中谋划将方戟发配去了定远关,地方官府有征调流犯的权力,可以顺理成章地让方戟被留在峪北,到时候他再以密旨勾抽,谁也不知道方戟的去向。
方戟就这样被送去的荆楚,在那里研制了三年的火铳。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从韩思弦开始,到韩玿,到方师傅……每一件都与韩益有关,也每一件都沉重非常。
它们压得人喘不过气,以至于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天色渐沉了,连黄昏都挂上了星子。
而今夜明明有月色朗照,却叫人觉得分外的清冷。
温宜给韩旭换药的时候,见他有些出神,用手戳了戳他的脸。
韩旭扬了扬眉,无声地问她做什么。
“所以你知道方师傅去了哪里吗?”
韩旭沉默了一下,说:“在这里。”
温宜抬眸看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新烛教入关之事。”
温宜当然知道,刘辰翁曾在《春景??寒食月明雨》中提 “汉苑传新烛”,此句明面上写的是寒食禁火后重燃新烛的场景,可实是暗喻王朝更迭,叛军以此为旗号,意欲推翻朝廷,兴建新朝。这是天启年间气焰最盛的乱党,能止小儿夜啼,温宜小时候虽不喜欢哭,却也被韩璋用来吓唬过,所以记忆犹新。
“方师傅便是死在了这一场暴乱中,其间还死了许多人,他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但他还是没能活下来……”韩旭目光远远地定在某处,“我说他在这里,是因为我安葬了他的尸骨,却带着他的衣冠入了京,他得的是不可生还的圣旨,如今这样,应该能魂归故里了。”
温宜闻言,指尖轻轻地发颤着,韩益当年到底是谋划了什么,才酿成了波及到如今的惨祸,而到底是造了怎样的杀孽,才叫他仅仅只是起了疑心,就对自己的亲儿子起了杀心……
“你害怕吗?”温宜问他。
“我不害怕。”
“那你难过吗?”温宜又问。
韩旭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几日看着心情都不好。”
可不论是韩老夫人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还是知晓了韩益的心狠手辣,温宜都不觉得这些能把韩旭困住。
韩旭看着她眼底里的忧心,觉得自己太过糟糕:“我是心情不好。”
决定来京城的时候,韩旭什么都没想,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来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真正的亲人到底什么模样。
所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知晓了谜底的韩旭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毕竟同样的事早在五岁之前他就已经尝过了,如今只不过是重蹈覆辙。
当时他年幼,尚不懂什么是失去,而如今的他,好像也并未失去什么——说好的来看看,如今就当是看过了。
温宜问他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会来吗?
他无法替过去的自己判断对错,因为他已经知晓结果,让现在的他重新回头再选一次,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因为相比于失去与难过,他已经得到太多了。
不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人才是家人,可他却在这样的不同里,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西窗未落,有雪盈额,可方才一路牵手回来,他们已经淋过同一片雪了。
韩旭看着自己,又想着温宜。
可她明明可以不淋雪的。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用卷进这些事来。
先前祖母同他说起与温家的婚事,那话模棱两可的,叫韩旭现在才知道,原来韩家是故意趁温老夫人病重,上门逼亲。
他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何温宜当初刚进门时那么谨慎纠结,担心他回门时,温母温父不喜欢他……
她对他说过她是愿意的,只是不乐意罢。从前他以为是因为他们素未谋面,他又出身乡野,不是读书人,却没想到竟是这样……
这件事,温宜从未同他说过。
可韩旭又想,她能说什么?
说她是因为被逼迫才嫁给他的,说她其实不愿意吗?可说出来之后呢?她能如何?
怪韩家吗?可韩家确实拿出了世所稀有的悬阳丹救下了祖母。
怪韩旭吗?这跟韩旭又有什么关系,当初被偷换也不是他能选择的,穷乡僻壤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这事还要怪罪到他身上……
怪韩识嘉吗?他寄人篱下,自身难保,寒窗苦读数十载,就算愿意为了温宜放弃举子身份,温宜又真的敢嫁给他吗?
还是怪父亲?一边是祖母的命危在旦夕,一边是寻药无果,父亲也尽力了。
她能怪谁?
她谁也怪不了,到最后,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是个女儿,怪自己时运不好,她发不了脾气,到最后只能生个闷气……
可其实温宜不是不能怪,这些人哪一个她都可以怪,但她没有,因为她不是这样的人。
但偏偏就是这样,才叫韩旭觉得难过。
他忽然觉得那天他不应该去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这样她就有了出口,至少可以说是被诓骗了,但他去了,让她怪不了任何人还要同他说一句愿意的,这口闷气憋在心里,只剩下委屈。
温宜没想到韩旭这些天来一直在想的竟是这事……
是啊,她能如何?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怪罪的人,只能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难过与悲伤。
她靠自己惯了,自知无能为力,连怪别人的念头都没有。
她委屈吗?或许当时是有的吧。
“如果我觉得委屈怎么办?”
“……那我会说,不会回来。”这是唯一一个叫韩旭却步的理由。
他来,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不来,也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可就是这么沉重的时候,温宜却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地捧住他的脸,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韩旭看着她。
“如果我喜欢你,这道题就有了新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韩旭:我不想做。
:不,你马上就想了。
我来了~
作者写这么多剧情线,就是为了写这个啊啊啊啊~!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