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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真少爷但糙汉 第114章

溺子戏 · 历史架空 · 695.48KB · 2026-08-14 20:41:31

第114章

  温宜这话一说, 叫韩旭侧目,他倒不是惊诧师父没有吹牛,而是没想到那个顶替了师父军功的人竟有可能是余锞。

  师父有吃饭喝小酒的习惯, 有时候贪杯, 便会说些醉言,说的最多的便是骂那姓余的百户是个偷子——

  他们家里没姑娘, 师父说话总是混不吝,什么脏的说什么:“那姓余的瘪三, 每次打仗总让老子在前头给他当垫背,人都杀光了才骑着马慢悠悠过来, 坐在那跟他一般矮脚的马上指指点点,简直是在放屁!不知道的还以为打了胜仗的人是他!好嘛, 他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可卖命送死的都是我兄弟!”

  “他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家里稍微有点钱势,靠着巴结贵人把妹妹送去了京城,不然能有什么出息!当初官府到我们村里征兵, 他那样的, 添钱送给当官的都看不上。”说着, 师父又遗憾道, “也就是我当初被他蒙骗了, 白白送了这么好的战功给他,当初老子要是没走,说不定也能封个千户……”

  韩旭回忆着师父说过的那夜的惊险:“那天也是个冬夜,河水冻得刺骨, 他带着十几个弟兄跳下去时膝盖立刻没了知觉。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咬着牙蹚到那堆船材下头的……”

  韩力带着队伍里的将士泡在水里时,能感觉到寒风从头顶刮过,河下木屑竹片枯草刺着他们的双腿, 可他们不敢动,因为比河水更冷的是头顶上不时走过的哨兵。

  他们屏息以待,全身紧绷着,一待便是两个时辰。

  “直到东边的天光蒙蒙亮起,才等到时机。师父把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火折子剥开,又用那早已没了余温的手将它捂热点亮。”韩旭说起从前的事时,似是能想到师父躲在河岸下的紧张,“当时天冷风又大,师父害怕火着不起来,就一直泡在水里等,等那些船材都烧透了才肯放心离开。”

  “而也是那一次,因为离开得太晚,腿在水里泡得太久,才上岸便摔了一跤,被追兵追上了。”

  温宜听着,心跟着揪了一下。

  韩旭就又牵起了她的手,捏了捏她软软的手心,像是在说“没事”,继续道:“他的腿就是在那时伤的——当时师父以为自己快死了,也可能就是因为那濒死的恐惧激发了他求生的欲望,他一瞬他顾不得自己的伤,一个翻身抄起掉落的刀,就这么直直地朝那人劈了过去。那人的血溅了他一身,却也叫他捡回了一条命。”韩旭说着话,目光落得远远的,带着几分叹息,“后来师父说,当时要不是想起他的妻子和孩子,可能早就认命了……”

  而他明明没有认命,可好不容易等到能回去时,妻子和孩子却都不在了。

  韩力走后,他的军功被余锞顶替。余锞借势而起,从百户一跃升任千户,此后仕途顺遂,一路高歌猛进,到如今已官拜西北统帅,麾下兵马无数。

  可一个荆楚昌州卫的世袭百户,若无根基,怎能走到这一步?他能有这样的成就,定与承恩侯府脱不开干系。再往深处追究,余家真正在军中崭露头角,正是从与韩家结亲那一年开始的。

  韩旭这才想起来问:“余氏既出身没落世袭百户之家,如何嫁得了承恩侯的儿子?”

  这话,当时温宜也问过祖母。

  荆楚昌州余家,也就是余锞的父亲早年间一直无嗣。

  此人生有弱症,没有武才,能守住家门不散已经拼尽力气,虽世袭了百户所,可手中实权不多。

  无嗣对军户来说是致命的,没有男嗣更是。因为军户世袭,没了儿子,世袭的位子就断了,朝廷会把百户所收回,指派新人接管,而从前依附这个百户所生存的荫户和佃农也会慢慢散去,所以才会有余家是个没落门第的说法。

  就当余家也以为自己要完时,转折发生在了余父的五十岁,余夫人怀了双胎,不仅生下了余锞,还得了漂亮的女儿余氏。余家这才得以保住了军户的身份。

  余锞十九岁那年,韩益尚任漕运总督,管的是运河沿线。荆楚是长江中游重镇,南粮北运的枢纽之一,巡河、查仓、催粮,韩益身为总督,每隔几年就要沿江走一趟。

  两人搭上,就是在韩益第一次巡河的时候。

  余锞是当地武官,余家百户所辖地内有漕运码头的防务,他按例带兵在码头维持秩序。而韩益的官船刚靠岸的那天夜里,码头就出了事——有人趁夜摸进粮仓,偷了一部分军粮。

  这件事可大可小,可韩益一个漕运总督,又是才上任不久的,第一晚到任就出了粮仓失窃的事,此事传出去丢面子是小,丢了官职才是紧要。

  韩益没有声张,暗中让人彻查。

  查了三日,什么都没查到。

  温宜的声音和缓,像是冬日暖阳:“后来,余锞来了,一同带来的有他抓到的人和找回的粮,他同承恩侯说他谁也没告诉,承恩侯便记住他了。”

  韩益第二年来荆楚时,下船的时候又看到了余锞。

  余锞穿着百户的武官服,挎着刀站在码头上迎接。他没有站到最前面,但韩益下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同他有过一面之缘,而是因为只有这个人没有看他。

  韩益后来问他当时在看什么。

  余锞说:“看粮仓的门……我怕有人趁乱摸进去。”

  韩益笑了,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在荆楚停了五天,那五天,余锞天天来码头守着,那一年也没有再丢军粮。

  后来韩益问就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余锞说:“双亲和一个妹妹。”

  “多大了?”

  “二十,同我一边大。”武将家中的女儿不好嫁,何况还是余家这种。

  韩益没有接话,而是循着余锞的目光去看那粮仓的门,船舱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和几袋粮食。过了很久,韩益开口了,语气随意:“我夫人去世了,续弦的事一直没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伸手把茶壶往余锞的方向推了推,像是在给他留一个接话机会。

  余锞震惊地看着韩益。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当时,他站在船舱里,烛火忽然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叫两人的影子晃了晃。可余锞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聋,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大口:“……我妹妹她身体不大好。”

  “京中大夫多。”

  “……她没出过远门。”

  韩益说:“我派人来接。”

  余锞没有第三句话可以说了,原本他说这些也是为了矜持——这可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子。

  后来,余氏嫁入京中。再后来,余锞“立”了军功。百户升千户只是开始,余家青云直上。

  韩旭不信:“光凭这两件事就能让余氏嫁给韩益?”

  以他对韩益的了解,此人无利不起早,不可能因为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动心,那可是侯府夫人的位置。而且那时候母亲才过世多久,韩益在那时候续弦,无疑会得罪姜家,是什么让韩益宁愿冒这样的风险,也要娶余氏呢?

  从前温宜没想过这事,如今得知了韩益的为人也觉得奇怪,只她想了片刻,确实想不出来余家能有什么能叫韩益甘愿得罪姜家也要娶余氏的,她摇了摇头。

  韩旭看她又要皱眉,上手揉了揉她的脸,她最近皱眉皱得没完了:“此事事涉辛秘,不是那么容易打听的。”

  温宜也知道,只是一提起来便有些着急罢了,她被韩旭揉得有些疼,拨开他的手:“左士诚身死,还是被人在大理寺衙门三司堂审时一箭射死的,此事恶劣非常,皇上一定会深究,背后动手之人敢冒如此大不韪,一定是着急了。”

  依他们所想,左士诚当初在泰丰楼会见的人和那日在大理寺射杀他的人定是同一人,这人能把手伸到边陲,不是吴显鸻便是韩益。

  可不论是左士诚还是吴显鸻,都与韩益脱不了干系,事已至此,就算那人是吴显鸻,背后也一定是受了韩益的指使。

  就像左士诚自己说的那样,不管他犯下多滔天的大罪,他最开始的目的就是贪财而已,他之所以和韩益搭上线,应该就是因为火铳。

  那吴显鸻呢?

  此人出身兵部,所以能暗中把方戟从峪北勾抽去荆楚,也能藏匿军器营真正的火铳数量和走向,他去西北做了监军,对西北一应军务了如指掌,余锞的上位是因为他,姜帅的死定也有此人推波助澜。左士诚是贪财,那吴显鸻这么不遗余力地替韩益卖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余锞不知道冒领了多少人的军功才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兵部既有韩益的人,那余锞当初之所以能踢掉姜帅和姜老看好的关胜做到荆楚总兵,肯定离不开韩益的相助。韩益对余锞不止是提携之恩这么简单,此人不好下手。”

  温宜说:“可以从吴显鸻下手。”

  韩旭知道温宜什么意思,韩玿说过,吴显鸻有一个儿子。

  还是独子。

  -

  左士诚经堂审,虽身死,却查出涉嫌谋害边将、残害忠良、私贩火器、通敌卖国数宗大罪。此事牵连甚广,举世震惊,为安旧臣之心和平息众怒,宣景帝再一次下令彻查姜帅战死一事。

  大理寺正王瓒协同刑部和都察院,以左士诚供词和大皇子、温誉所呈罪证为突破口,从左士诚借“以物冲抵”之事伺机敛财、私贩火铳一事查起,不过三日,户部泰半官员尽数下狱,漕运一线事涉官员难辞其咎。

  直到第一批涉事官员证据确凿被推出午门斩首,大理寺和刑部的牢狱依旧住不下,刑部原本打算改建书吏值房的事被搁置,那片排房又重新变为了待罪所。

  京城之中气氛紧张,官员们各个闭门不出,唯恐牵连到自己。

  吴府。

  吴显鸻刚从外头回来,把官帽取下递给管家的时候,听他低着头,压着声音说:“老爷,侯爷来了。”

  吴显鸻脚步一顿:“……来多久了?”

  “不过一刻钟。”

  吴显鸻一眨眼,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正要往后院迈的脚步一转,往书房去了。

  日近黄昏,浅淡的日色洒在窗纸上,昏朦朦的不够亮堂,书房里又添了几盏灯,才勉强驱散了沉下来的暮色。承恩侯已在里面坐了好一会儿,下人上茶的时候不敢抬头直视。

  吴显鸻进去的时候,韩益正在一边品茶一边翻看他书架上的书。

  听见脚步进来,韩益余光未抬:“看来本侯来的不是时候。”

  吴显鸻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低声禀道:“下差前,三司的人来了。”

  韩益翻过一页纸,语气未变:“他们找你做什么。”

  可吴显鸻的姿态依旧卑微:“问那三道调令的事。”

  “你怎么说?”

  “……此事是当年的户部尚书批的,下官怎么知道?”

  “都察院的人信了?”

  吴显鸻知道韩益什么意思——兵部尚书在京城,他在西北,京中要调人秋操,定会事先过问西北军情。当时吴显鸻作为西北监军,兵部要合操,第一个过问的就是他。吴显鸻说:“我就是个监军,又不懂打仗,当时西北太平,京里又催得紧,便回了‘可行’二字。再说了,此事侯尚书不止过问了我一个,想来这也是侯尚书权衡利弊的结果。”

  左士诚先前在大理寺衙门上说的话,吴显鸻又说了一遍给吴显鸻听。

  韩益坐在那处,不知是提醒还是威胁:“调令的事只是开始,左士诚已死,火铳的事瞒不住,皇上要查姜瑱的事,势必会牵扯出荆楚和新烛教,三司之后可能还会找你。”

  吴显鸻低着头:“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韩益听完,没有再说话。

  吴显鸻便知道韩益这是满意了。

  黄昏西落,窗外连最后一点余晖也没了,韩益将手中的书翻完,像是觉得书房里的灯不够明亮,准备要走——

  吴显鸻态度谦卑地站在那里,忽然开口:“侯爷……”

  韩益这才正眼看他。

  吴显鸻未语先笑了,边说话边觑着韩益的脸色:“……侯爷,我想见一见我的儿子。”

  韩益明明还是在看他,可那目光却在一瞬之间幽深起来,他甚至替吴显鸻把书放回了原位,语气如常道:“恙生在苏州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这便是婉拒了。

  吴显鸻面上讨好的笑渐渐僵硬下来。

  也是这时,韩益从怀中拿出那几封从苏州寄来的书信递给他——

  吴显鸻喜出望外,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可就是这一瞬,韩益从书案后头绕了出来。吴显鸻没能来得及接过信,忙退到一边行礼恭候:“侯爷慢走。”

  那几封书信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书案上。

  直到人走得没影了,吴显鸻才敢抬头。

  他没让侍女进来添灯,就着这黯淡的烛光将苏州寄来的信尽数看了,三封短短的书信,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从书架上一个带锁的匣子里,把这九年来,韩益送来的,苏州寄来的书信翻出来看了个遍。

  吴显鸻只有一个儿子,名唤恙生,年十四,体弱,养在苏州,韩益的手下。

  当年恙生贪玩,钻进了正在封顶的戏台,害得韩家的二爷跑进去搭救,还断了双腿。吴显鸻知道,若是没有韩玿喊的那一声,恙生很可能就死在里面了。他是想感激的,可他当年什么光景?他当时连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都不是,就是个职方清吏司郎中,和承恩侯府比起来就是萤火与皓月,韩老夫人想要他们全家的命。

  事情到后来,是承恩侯放了他一马,说是同他做一笔交易——“你帮我把一个人弄到荆楚,我留你儿子一命。”

  吴显鸻能如何?他就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他只能答应。

  而这一答应,便是九年。

  这些年来,他帮韩益做过多少事,就算是欠韩家十条命,也该还清了。

  吴显鸻一进后院,吴夫人便迎上来了,眼里的泪忍了又忍:“老爷,侯爷是不是来了?”

  “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手却是扶住了她。

  吴夫人也知自己失态,可看着吴显鸻的眼睛却是红的:“老爷问过侯爷了吗?恙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都已经九年了……恙生那么小就离了家,身体又不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苏州,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怎么受得了……那时候,他才五岁啊……”

  “妾近来睡觉时总觉得是梦到了他,可妾却连他如今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那个男孩一直对着妾喊娘亲,妾都不敢应……”她说着哽咽起来,“老爷,求侯爷开开恩吧,咱们替他办了那么多事,难道连一个孩子都换不回来吗?”

  吴显鸻一言不发,任妻子把话说完,才哑声开口:“你先回去歇着。”

  吴夫人怔了一下,本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吴显鸻面色沉得骇人,不敢再多言,掩面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吴显鸻才将手中的信摊平在案上——韩益将“女儿”嫁给了二皇子,他原以为恙生很快就能回来,可如今怕是不可能了。

  站在韩家对面的是端妃和萧家,姜家来势汹汹,三司查到他身上是早晚的事。左士诚跟了韩益这么多年,韩益说杀就杀了,他呢?比起左士诚,他知道的只多不少,所犯的罪只重不轻。

  为了不让他把秘密说出去,韩益定不会放过恙生。

  吴显鸻将两封书信放在烛灯下,烛火映着上头的字迹,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左边是恙生十岁的字,右边是十四岁的——恙生才十四岁,正是启智开蒙的时候,只他从十岁到现在,四年了,字迹竟没有半分变化。

  吴显鸻坐在阴影里,沉默地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来人。”他说话时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声音全是哑的,“即刻带人去苏州,务必找到恙生的下落。”

  -

  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

  只不知为何,今年的年味有些出奇的淡,尤其是在承恩侯府。

  韩老夫人闭门不出,余氏和吕姨娘势如水火,便是韩益和韩旭,也已是分庭抗礼。

  承恩侯府之外,三司奔忙不休,京中局势动荡,人人都怕过不上一个太平年。

  温宜和韩旭在等吴显鸻的罪证,只吴显鸻的罪证还未等到,却让他们先等来了一个很早之前的消息——

  这日温宜从外头回来,突然掀了韩旭的衣裳。

  韩旭扬起眉来却没有阻止:“做什么呢?”

  温宜在看韩旭的伤好了没有:“想劳烦韩大人跑一趟南城。”

  “我还以为是要劫色呢。”韩旭失望道,明明已经站起身了,却还是故意讨价还价,“怎么不让扶光去?我伤还没好呢。”

  温宜就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快去,我让扶光备了马车。”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就是让他出门:“要做什么?”

  “当时我们成亲之前,你登门拜访时,不是有个自称是我家府上的丫鬟,同你说放我走?”

  韩旭目光一凛:“找到了?”

  “……好像找着了,只是人不大好,你得去看看。”

  先前他们在府里查不到和这个“假新娘”有关的任何线索,当时韩旭问到老夫人面前,说是不是“丢人了”。

  按理说来,那人既然要通过这种法子掩人耳目离开侯府,该是个被看管起来的人才对。这样的人丢了,知道此事的人听到类似的话会有所警惕,可老夫人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像是没有听清韩旭在说的是什么。

  而那个人离开侯府之后,就像是此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人找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好像她原本就不存在,又或是她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他和温宜知道一般。

  “假新娘”这条线索断了,温宜和韩旭商讨之后,决定从当初那个给韩旭带话的人入手,毕竟那人韩旭见过,比一直虚无缥缈的“假新娘”要好找许多——

  那人确实是温家的下人,不过并非是签了身契的奴仆,而是临时来打短工的。那时祖母生了病,远亲们纷纷来探望,府里忙不过来,这才招了些人照应。

  那人应当是一开始就别有居心。她同韩旭说完那番话后,甚至没等温宜上花轿,大婚当日便悄悄离开了温家。

  此事还是后来温宜因为叔母杨氏的事查账时才发现端倪——当时,她见账簿录有这个人的名姓,却没有月钱支取记录,唤来柳嬷嬷询问,这才得知知此人早已不知所踪。

  这人挨着假新娘的事,一下便叫温宜起了疑心,她连忙让扶光带着人去查。

  扶光带着人去了牙行,当时引荐曼娘入府的牙婆翻了半日册子,也只找出了这人的年岁籍贯,再无旁的。也是,短工不入契,干完活就两清了,牙行哪可能管她们后续的去处。好在这牙婆又想起另一件事,说是这个曼娘在去温家之前,还在南城孙姓布行做过事。

  扶光又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去了,说是挨家挨户地问都不为过,连路过的货郎也没放过,就这么兜兜转转查了两个月,才在码头一个脚夫口中得知了这个曼娘的线索——半个月前,他亲眼瞧见一个裹着脸的姑娘被船老板从船上硬拖下来,推在地上,骂她是偷偷从苏州混上船的,没付船钱。那老板拽她胳膊时使了劲,把她脸上的面巾扯掉了,那姑娘瘦得颧骨凸出,半边脸都是歪的,嘴角的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船老板当场变了脸色,骂骂咧咧地嫌晦气,转身就走了,连船钱都没再要。

  扶光循着这条线,终于在南城一条偏僻窄巷里寻到了这个人。

  冬雪纷扬的天里,她住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偏屋里,蜷缩在榻上,人瘦得像一把干柴。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她下意识用袖子捂住脸,整个人往后缩进了床角,战战兢兢地开口:“是谁?”

  扶光带着韩旭进去,两人没有直视她的窘境,旁边带路的房东婆子先开口了:“就是她了。在外头得了这见不得人的病,谁家敢留她?就又从苏州灰溜溜跑回来了,连家都不敢回,也就是我看她可怜才把这偏屋匀给她住。谁知道她这病会不会过给旁人?这不,我正要赶她走呢。”

  这是故意这么说的了。曼娘这病不是才得的,这婆子早知道她病了还租房子给她住,其实是好心,扶光给了她一枚碎银谢了她的带路,老婆子就高兴地到外头等着了。

  两人站在离她的床两步远的外头,扶光侧眸看她:“还认得我家少爷吧。”

  曼娘整个人发着抖,像是被人欺负多了,瞧见生人就怕,这会儿见他们靠得不近,也没有再靠近的意思,把脸从膝间抬起来了点,瞥了韩旭一眼,没有应声。

  扶光看她那样明显就是还记得韩旭,便说明了来意:“我们今日来,只是想问你当初去给我家少爷带话,究竟是受了谁指使。”

  曼娘一听这话,就把头缩回去了,迟迟没有吭声,像是先前答应过那人什么。

  韩旭心知肚明,亦是没有正眼看她:“你还年轻,风疾也不是什么大病,若是能紧着拿钱找大夫,还有的治,可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且不说这些远的,就说这户人家的老太太把房子均给你住,全是因着心善,可你住就算了,吃喝拉撒怎么办?人家与你非亲非故,你成日白吃白喝人家的……老太太还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儿子和媳妇,家里人难保不会有意见,她能接济你三五日,还能接济你一辈子不成?你这不是害她吗?而且你真的就这样一辈子不准备回家了吗?”

  曼娘因为这话,整个人吓得一抖。

  韩旭便知道她是听进去了:“我们今日来,只是想问几句话,并非追究,你把实情说出来,我不仅不会说出去,还会给你一笔银子。”

  曼娘如今最缺的就是钱,她听到这话,整个人缩在床角稍微抬了头,半晌道:“……是韩家府上的姨娘叫我去说的。”

  这话一说,便叫韩旭想到了吕姨娘。

  韩旭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为什么要你给我带这句话?”

  曼娘许久没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破锣:“……她没说,我也是拿钱办事,什么也没问。”

  此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从她嘴里知道吕姨娘这个人就够了。

  韩旭回去之后,将吕姨娘的事告诉了温宜。

  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奇怪,毕竟此人城府极深,又知道老侯爷的遗言,确实不想韩旭和温宜成亲,可他又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不想让我们成亲的话,直接跟我说你不想嫁给我不就行了?”为何要说等到大婚再说放她离开?

  而且就像韩旭当初说的那样,就算是吕姨娘想帮那人离开侯府,大婚当日人来人往,他们完全可以直接趁乱离开,为何要多此一举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就好像是故意让我们知道此事一般。”温宜忍不住地沉了眸光,忽然想到那日余氏登门时说过的话——姜闻晏身边伺候的嬷嬷回来省亲,韩旭的身世才得以揭晓……

  温宜心弦一动:“郎君可曾见过这位嬷嬷?”

  “不曾。”不说见过,家中甚至没有一人同韩旭提过这人,今日要不是温宜提起,他根本想不起来。

  “按理来说,应当见一面才是……”温宜神情凝重起来,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温宜直觉那位假新娘就是那位回来省亲的嬷嬷。

  一位许久未见的省亲嬷嬷为什么会被限制出府?又是为什么会被人放走,而且还故意透露给韩旭?

  温宜尚且没有理出头绪,但不论为何,她却觉得此事与韩旭的身世有关。

  可和韩旭身世有关的会是什么呢?

  韩旭乃承恩侯之子这事,侯爷和姜老都能证明,应当是无虞的。

  韩旭的身世,和韩旭的身世有关的事……

  温宜渐渐沉默下来,不是因为想不出,而是因为有了猜测。

  这个猜测让她下意识心底发凉:“……这个人,怕不是和母亲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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