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大雪压松枝, 噼啪作响。
靠近窗边的烛盏被声音惊动,轻摇晃荡,映着半卷翻开的书。
温宜看着韩旭, 忽然觉得有些冷——韩旭的母亲姜氏在生下韩旭的那天便撒手人寰了。若非如此, 那天夜里,那对夫妇不会有机会将韩旭和韩识嘉偷换。
如此说来, 那位嬷嬷既能够通过胎记辨认韩旭的身份,定是在那天夜里出现过的人。
而既然那位嬷嬷知道韩旭有胎记, 当时在场之人应该也有不少看见了韩旭肩膀上的胎记。可十几年过去了,竟一直没人提起。
究竟是知晓了不说, 还是,那天夜里的人都不在了……
就去年初韩家这么兴师动众地找韩旭的架势, 温宜倾向是后者。而且如果是后者, 那位嬷嬷来了侯府之后,被限制出府的事就解释得通了。
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在了……
且那天夜里除了有韩家和姜家的人, 还有那对夫妇——他们是真的早已死在了峪北那场洪灾中、寻不到下落, 还是韩家的人北上寻人时, 将他们处理了……
温宜越想, 心下越慌, 连手指都是凉的。
韩旭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用他的温暖结实包裹着她,那明明是他的母亲,他自己明明也皱着眉, 却同她说:“不怕。”
“此事决计非同小可。”温宜即使被韩旭握住了手,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假新娘下落不明, 又唯有吕姨娘知道其踪迹,我们必须从她那里知道这个嬷嬷的下落。”
韩旭一针见血道:“吕氏最在意的,便是爵位。”
她之所以让这个假新娘被韩旭知道,是为了阻挠温宜和韩旭成婚,是为了爵位;她与韩识钦步步为营地设计韩识烨,和柳家结亲,也是为了爵位。
“韩识钦和柳氏的婚事在即,吕氏心情甚好,先前因着你的警告,她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说不定已经忘了此事。”
此事不除,必是肘腋之患,而且事关姜闻晏,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温宜道:“那就让她主动说出来。”
-
刑部后衙。
这是吴显鸻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他们问他那三道调令之事,如今又开始问些别的。
“吴大人,又见面了。”
吴显鸻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疏淡:“不必寒暄。本官公务繁忙,直接开始吧。”
“方戟原是工部营缮司主事,‘百工之才’京城皆知。此人天启十四年犯事,刺字被贬,定国公惜才,暗中替他打点,让他去了定远关。”刑部萧侍郎翻开第一份卷宗,“这人流放过程中在峪北遇到了水灾,因此停在恩水镇修了一年的水渠。然后,这人就消失了。”
“根据查到的线索,此人后来被勾抽去了荆楚。”萧侍郎话声慢慢,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吴显鸻,像是想要从他的面上看出什么破绽。可什么也没看出来,这人像是在听他说故事一般。萧侍郎的目光渐渐晦涩,“这就奇怪了……姜帅在定远关,离峪北更近,你们职方清吏司就算要调人,也该把此人放去峪北才是,大老远挪去荆楚,岂不是舍近求远?”
窗上凝了霜,萧侍郎的话伴着缝隙里灌进来的,带着哨音的风,无端的多了几分尖锐。
“我们把方戟调去荆楚……”吴显鸻回味着这句话,不答反问道,“谁说是我们把方戟调去的荆楚?”
堂中随之一静,连风声呜咽也一下子变得很轻。
萧侍郎似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却并未慌张,反而迫近道:“吴大人,方戟的调令我们已经查到了,签押的位置上是你的笔迹。你当时是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全天下的军器匠作调拨都从你案上过,这份调令是你亲自批的,还要装不知道吗?”
诈供是审讯的一种手段,虽然吴显鸻尚不是他们的囚犯。
吴显鸻话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意:“你们查到了?让我看一眼吧。”
而他说是如此,面上却连半分好奇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离开座椅靠背。
萧侍郎没有递,继续厉声喝问,气势和声压比上一次更足,目光也更加阴狠:“调令上的笔迹已经核实,和职方司存档中你签字的其他文书一般无二,吴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堂中因为他的喝问显得异常安静,这是很刺激人的。
但吴显鸻依旧不为所动:“职方司的调动公文确实每一份都要由清吏司郎中签押。我在清吏司任职不过三载,签过的调令不过百份,方戟是个有名的人物,如果他的那一份真是我签的,我不会不认。”
这便是在说,我知道你们在诈我了。
萧侍郎微微颔首,合上了卷宗,像是被吴显鸻说服,换了句话:“所以,吴大人并不知道方戟被调去了荆楚?”
又是试探。
“不,我知道。”
他承认了,这倒是让萧侍郎有些措手不及:“你知道?”
“我知道。”吴显鸻答得很快,“天启十五年左右,昌州军器营送了一批火铳到兵部检验,其中一张验收单上有他的名字,我这才知道他去了荆楚。我当时有些意外,但没深究,虽然从峪北调去荆楚不合常规,但方戟去的是军器营又不是旁的地方——姜帅调守西北,昌州缺人,再正常不过。这种没有正式备案的调动在兵部并非没有出现过。”
“那你不好奇吗?方戟原本要去定远关的,可却出现在了荆楚,一个没有经过正常调令的人在昌州军器营造了三年火铳,你在验收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就没想过问一句‘为什么’?”
吴显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好奇过,可萧侍郎,那是当时的我能好奇的吗。”
这话一说,萧侍郎也跟着沉默下来。
“兵部的案卷里没有他的调令,我只能理解为有人用别的方式把方戟送去了那里。如果我要追问,就得先找到一份不存在的文书。那份文书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兵部,我追什么?我怎么追?”
这话看似在说自己,却也是在暗讽他们方才拿了一份并不存在的文书诈他。
“萧大人也说了,我当时不过是个小小的郎中,那份调动之所以没有过我的案头,我只能认为那是某种我无权过问的安排。官场之中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人,总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萧侍郎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所以吴大人的意思是,这里头还有别的人在做手脚?”
吴显鸻不置可否:“这件事,我也希望萧侍郎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一问一答看似透给了他们方戟之所以勾抽荆楚的信息,可仔细一想,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萧侍郎翻开新的案卷,似在感叹:“吴大人履历丰富,先是在兵部职方清吏司就职,后升到了都察院,又从都察院擢升兵部侍郎,其间还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之职监军西北,功成归来后,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萧大人若是对我的履历有疑问,尽可以去吏部调档,本官是考出来的,升官靠的是功考,调任靠的是公文,并非人情世故。”吴显鸻在此提到了吏部,便是在说他知道萧侍郎是萧家的人了,而萧家的人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韩益了。
明面上看着是在问方戟的事,可实际上他们是知道了方戟当初之所以被贬军营,是韩益从中调和。
但方戟的案子毕竟事涉韩玿,他们也不相信韩益竟这么狠。
萧侍郎不为所动,亦没有在意吴显鸻的顾左右而言他。
他拿出了第二份案卷——方戟遗物里那封姜瑱的密旨上不仅写着六个军将的冤枉和军中可能存在火铳走私,还提到了这些年来,荆楚所造火铳的真实数量。
那是方戟被新烛教的人围困在粮仓时写下的。
新烛教一事之后,定远关所造的一百六十支火铳下落不明,如今军中所用火铳,都是当年荆楚昌州造出来的残货。
可那些残货不论怎么统计,都和方戟所述天壤之别。
“方戟在荆楚造出来的火铳有一半核销为‘损耗’,你升任兵部侍郎后,那份核销底册经过了你的手——人员调动可以不过你这个清吏司郎中,那兵部侍郎呢?核销底册上每一笔数目都要对上实物,你过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那批火铳的损耗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火铳数量对不上?”
这便是怀疑他是左士诚的同党了——也是,当日左士诚在大理寺衙门堂审招供了这么多,不仅是曾经为了贪墨火器用材和走私火器,陷害边将,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有人给他出谋划策,又或是,替他遮风挡雨。
为了贪些银子,左士诚敢动手杀姜瑱吗?
就算他敢,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三司近来已经处置了一大批人了,可那些人不过是虾兵蟹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他们必须拿下一些更厉害的人物,才能让韩益露出马脚。
而他们以为的这个马脚,有可能就是吴显鸻,因为他和方戟有关系。
萧侍郎的话音落下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吴显鸻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对他们查到的东西,心中有了大概:“核销底册都是由军器营报上来的,那些材料上头会有实物清点记录和工部盖章,我作为兵部侍郎,只能核验手续是否完备、章印是否齐全、数目是否在合理范围内,那批火铳的损耗浮动合理,我就让它过了。”
萧侍郎没有停顿:“军器营的核销底册每一笔都要经过实物清点。如果没有实物,清点记录是怎么来的?”
吴显鸻说:“这你们就要去问军器营了。”
萧侍郎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也就是说,吴大人其实一件实物也没见过?”
“……我任兵部侍郎两年,签过的核销底册无数,都是只核文书,没有经手实物。”吴显鸻翘起了脚,“若是每一件实物都让我去清点核验,那军器营的经办人和仓库的管事是做什么的?”
“我是兵部侍郎,不是仓管。”
这话说来,有推诿扯皮之嫌,但在座之人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知道吴显鸻并没有说谎,这确实不在他能核验的范围内。
萧侍郎改成攻心:“火器之事事关重大,吴大人难道就不怕火铳损耗的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对不上,酿出什么祸事吗?”
吴显鸻笑笑:“方戟为何去了荆楚,我尚且不敢过问,损耗的事挨着这个人,我怎么敢好奇呢?既然耗损正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大人是刑部侍郎,当时我也是侍郎,大家也算同一官职,那就应该知道,有时候细心并不比不细心过得好。”
吴显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侍郎的脚底下刚好有阴风窜进,冷得人从足底生寒。
天色已经晚了。
“大人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萧侍郎盯着他,半晌只说:“……今日尚且问到这里。”
吴显鸻略一颔首,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出去了。
萧侍郎捏着卷宗的手露出青筋,看着吴显鸻的背影,暗道:“老狐狸。”
天边已有星月。
吴显鸻离开刑部,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面上神色并不如方才坐在衙门时那般泰然自若,他拿起帕子擦汗时,能看到上头清晰的湿痕。
虽然三司目前尚未查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但今日这场谈话让吴显鸻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就算没有那日韩益的提醒,吴显鸻也知道查到他是早晚的事。
可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撑到几时。
这日之后,吴显鸻被三司传唤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同样的事情反复询问,就是为了从中找出破绽。他们甚至提到了他的儿子——
“你的儿子在方戟被贬的那年就去世了,为什么?”
“当时救治的大夫是谁,可有仵作验尸?”
“恙生埋在吴家祖茔的什么位置?”
……
而也是那一次,吴显鸻两天两夜没能出来。
吴显鸻被三司问话的事并没有告诉家里,但那一日之后便彻底瞒不住了。
这日他一回家,吴夫人就找过来了,面上都是心惊胆战:“……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如今京中都在查姜帅的旧事,我们替侯爷做了这么多……”
“吴叔说你派人去了苏州,是不是恙生出事了……”
吴显鸻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脸色很沉。吴夫人这两日一直担惊受怕,面对吴显鸻,心中有许多话想要问,可丈夫的脸色让她害怕。
就在她下一次开口时,吴显鸻让她即刻收拾行李,回湖州老家。
吴夫人心口一沉:“妾不走。”
“你不走,怎么等得到恙生回来?”
吴夫人这才走了。
这日天色才晴,刑部就带着人冲进了吴府,这回他们不像从前那样客气,吴显鸻就猜到他们已经拿到什么确凿的证据了——
吴显鸻在西北做监军回来后,向都察院呈交了一份西北军备纪要,这份纪要所记的是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三镇的兵力、粮草、军械情况。
但三司的人在翻阅这份纪要时,发现里头夹了一页手写的摘录——上面写的不是西北军备,而是荆楚军器营的火铳产量情况!
内容只有几行:“荆楚昌州军器营新制火铳,试射合格,可列装。”
却是吴显鸻亲笔!
仅这一张纸,便能够证明当时吴显鸻当堂呈辩的不知火铳数量一事是假的,而且荆楚昌州军器营不涉火铳装配,更不可能试射,吴显鸻知道荆楚在走私!
吴显鸻再不能坐在后衙的软木椅上了,他连夜受刑,来审他的人有很多,有萧侍郎、王瓒,甚至姜老、大皇子。
他们问他:“当初替左士诚瞒天过海,设计陷害六名军将、杀害关胜的事是不是你给左士诚出谋划策?当日在大理寺衙门当众射杀左士诚的人是不是你。”
他们问他:“你当时在西北监军,为何会知道昌州的军备情况,又为何会推荐余锞北上驰援,他如今任西北总兵,是不是你故意为之,你们是不是早有牵扯?”
问他:“当初是不是你把方戟调去荆楚的,这些年来军中究竟走私了多少火铳,你们究竟把火铳卖去了哪里。”
问他:“这些年来,你在西北监军,是不是通过谋害忠良,在边关安插自己的眼线,这才导致了姜帅死于自己人之手。”
……
还问了什么,吴显鸻已经记不清了,他这些年做的事太多,当时做的事情也是小心翼翼,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他便是在等这个湿了的鞋子被找出来。
可他真的能等到那个湿鞋子被找出来吗?
连日受刑,吴显鸻憔悴了许多,身上甚至已经找不到一块儿完整的皮了。他躺在刑部的牢狱里,听到有人给他放饭,可他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夜色好像很深了,可他牢里的窗太小,灯火一直很暗,叫他根本不知道时辰到底是什么,连有一道人影站在了他面前,他都以为是自己做了梦。
“吴尚书。”
熟悉的声音叫吴显鸻睁开了眼睛,他费劲地看了好久,才看清那人竟是承恩侯。
“……没想到侯爷竟会到这个地方来。”
“你是为我办事,我自然会来。”
吴显鸻无声地笑了几声,虚弱地说:“那真是多谢侯爷了。”
韩益看着靠在里头,已有残败之象的吴显鸻,忽然道:“是你派人去苏州的吧。”
吴显鸻目光一晃,却没有否认:“侯爷,我忠心耿耿。”
他的声音像是残破的风灯:“但我只有恙生一个儿子……”
韩益看了他须臾:“我已经让人去苏州接他了。想来过年前,你们父子,应该能见上一面。”
吴显鸻在这句话里骤然抬头,那一瞬,仿若画上的人物点了睛,吴显鸻一下子活了过来。他知道韩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眼底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他跪了下来,给韩益行了大礼:“多谢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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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了。
这日府中难得设宴。
往年这种场合,吕姨娘是没有座位的,因为她是妾室,能做的就是在照水阁等韩识钦回来。
但今年不同了。
韩识钦跟柳家定了亲,文远伯府是正经勋贵。
果不其然,这日早早侯爷便让管事来传话了:“侯爷说让二公子和姨娘都来正厅,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
“一家人”三个字落在吕姨娘耳朵里,她的嘴角就没有平过。
临出门前,她特意换了件新裁的褙子,簪上了玉花簪,不算张扬,却是大户人家正室夫人的体面。韩识钦站在廊下等她,一身靛蓝锦袍,腰上系着柳姑娘前日送来的那条玉带,整个人清清爽爽,一看便是读书人。
母子俩一前一后往主院走。今日雪下得碎,落在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有沙沙的轻响。
吕姨娘走在韩识钦身侧,越是靠近主院,脊背越是挺拔,像是这二十多年来的委屈都有了交代。
正厅灯火通明。侯爷坐在主位,余氏坐在右侧,但吕姨娘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落在了韩旭的身上——他坐在承恩侯左手边,穿着官袍,大约是下差后直接过来的。
她进去的时候,韩旭正低头跟承恩侯说着什么,声音低而沉稳,听不真切。
吕姨娘领着韩识钦进去行礼,韩旭便停了说话。
只他没说话,却也没看他们,像是对他们二人的到来并不在意。
韩旭是正室出身又是嫡长子,她一个妾室带着儿子进来行礼,又不是冲他,他不关注也正常。可就是这个正常,让吕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席间,吕氏并不多话,只是让韩识钦多与父亲说话,韩识烨有把柄在韩识钦手上,韩旭又和韩益有龃龉,这场宴席几乎是韩识钦一直在说话。
散席后,吕氏带着韩识钦离开主院,原是心情很好的,以为识钦如今很得侯爷的赏识与关心,可才出院子,便瞧见韩旭和侯爷在说话——而且还是侯爷身边的管事主动把韩旭叫住了。
“这个韩旭如今在工部任主事,虽就是个做苦力的,但却是六品官身,父亲是不是更看重他。”韩识钦想着方才席中,父亲夸奖他诗才的时候,提起韩旭前阵子也去了蕲老的诗会,所作那诗还得了蕲老的褒奖。
他在春日宴上赢了姚黄花,明明是整个京城作诗最好的,可父亲为什么看不到他。
“看重又如何。”吕姨娘在韩识钦的话中想着,韩旭才从乡下回来不过一年便当上了工部的六品主事,这其中定有侯爷斡旋。识钦读书这般辛苦,却从未见侯爷说过要给他一个官做。
当时家道中落,父亲为了活命,把她送进侯府做妾,她也是正经官家女子出身,知道做妾意味着什么,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后来,姜氏亡故,她以为那是老天在给她机会。却没想到侯爷竟找了一个边陲的百户之女来做侯府的正室夫人。
她看不上余氏,也看不上她的儿子,输给姜氏便算了,输给一个百户之女凭什么?
这些年她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直到今日,她的儿子终于坐在了侯爷右手边,侯爷还亲口说往后侯府的文脉就靠韩识钦了。
当初温宜那番警告的话尚在眼前,吕氏想起自己至今还不能下床走路的侄子依旧心有余悸,可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为他们考虑,就像韩识钦的婚事是他们自己争出来的。
如今余氏母子已经不成气候,一个纨绔如何能支撑韩家门厅?韩旭一个乡下草包,得一个工部的官职已是他三生有幸,一个只能埋头苦干的人,扛不住韩家的基业。
韩家这个爵位,只能是她的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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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竹荫前,韩旭走到韩益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
“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来参加此次家宴。”韩益看着他,觉得这段时日他好像又高了些,“就像没想到你竟会投靠大皇子门下。”
方戟遗物中所夹带的密旨是韩旭给李泰的,不论韩旭怎么想,这在韩益看来就是站队,这段时日,李泰带着萧家的人对吴显鸻轮番庭审,都是因为韩旭。
韩旭并不想同他解释什么:“父亲仰仗二皇子,我仰仗大皇子,往后不论谁登基,咱们韩家都能立在朝堂。”
韩益听着这话,冷笑一声:“看着倒像是不会赔本的买卖……既如此,怎么突然招了姜老的人入府?为了防我?”
“只是近来突然想精进一下武艺,这才请了几位老师傅一道切磋,父亲是不是想多了?”韩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比起韩益,他看起来平静许多,“我所有的罪证已经上交,父亲杀我无用,与其和我在此虚与委蛇,不若盯一盯吴尚书。”
韩益的目光一下子晦涩下来——吴显鸻入狱了,韩旭知道并不奇怪。
可下一瞬,韩旭说的却是:“听二叔说,吴尚书还有个独子。”
韩益抬眸看他,明明还笑着,可眼神却是冷的。
韩旭走了,跟着天上遮着月色的云。
月华朗照着,将韩益面上的神色照得纤毫毕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想到了母亲、想到了韩玿、也想到了自己。
管事在一旁看侯爷神色不郁,又听韩旭提起恙生,低声问着:“主子既然要弃了吴显鸻这颗棋子,为什么还要告诉他,恙生还活着?”
韩益看着韩旭的背影:“此人既然派人去苏州寻人,便是怀疑恙生是不是死了,他几经刑讯却一直不招供,不是为了我,而是在等他儿子的消息。他对恙生的死有疑,严刑逼供之下用不了多久就要招了,我这时候告诉吴显鸻他儿子还活着,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主子真要把儿子还给他?”
韩益的声音夹着深冬的碎冰:“他们父子分别九年,见完这一面,就到黄泉团聚吧。”
只这话说完不过一日,暗卫连夜匆匆来报:“侯爷,苏州来报——”
“吴小公子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作者对前文部分章节进行了修改,大家可以刷新去看~修完文之后,很明显地感觉到快完结啦~
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