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韩旭在荆楚三战三捷, 追回所有火铳的事传回京中,朝野上下为之一振。毕竟姜瑱之后,大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真能打”的将领了。这些年边关回报, 奏折上写的都是固守、僵持、互有伤亡……听着体面, 可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些话术不过是装点门面罢。
而今余锞伏诛, 定远军中涉事将领尽数下狱,武将之职空悬得厉害, 人心惶惶,是直到大捷的消息传来, 才叫大家又看到了一些希望。
姜府。
如今夏末秋初,府中枫叶染红, 景色好似漂亮。
姜老坐在院子里同英国公闲谈时, 略有日风习习,天气轻盈舒快,腰板亦是难得的挺拔:“余锞不敢夸耀战功, 因为他本就来路不正, 是偷用火铳才平定的战事, 所以每次回京述职都很低调, 只求不出错就好。汪珫倒是不错, 他守荆楚守了四年,每次和胡虏打游击,都能把胡虏绕得团团转,他当上荆楚总兵官后, 每次出征伤亡都是最少的……不过他是守城之将,只能做个太平将军,真干起仗来, 总觉得缺一口气。”
姜老啧啧作叹,将大靖上下如今论得上名字的武将都说了遍,却始终没有直接提韩旭的名字。
英国公同姜老是旧友,哪可能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意思?提壶倒茶道:“还是得看韩旭。”
“是咯。”姜老应和着,开口的时候便笑了。
温宜带着明秋给两位将军上茶点,听他们在夸韩旭,眉眼间泛出嫣然笑意。
英国公瞧见了:“你看看,我侄孙媳妇都听笑了。”这便是在损姜老拐弯抹角地夸韩旭,不敞亮了,“说你嘴硬心软吧,当着我们的面说的都是好话,你怎么不到他跟前说?”
姜老对姜瑱也是这般,心里对这个儿子满意得很,可当着姜瑱的面,总是插科打诨,不愿意直白地说一句夸奖。
这么一说,姜瑱和韩旭的性子也是像,不拘小节,说话又直愣愣的,能一眼看穿姜老的心思不说,还要把姜老的心里话说出来。
其实这和姜老从前做大将军有关,将领太好说话,军纪就会松,军纪一松,将士们上了战场就会送命,所以姜老从不在军营里表现出有亲和力,将士们形容他,多是用风仪严峻、不苟言笑之类的词。
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如今姜老久不在军中又上了年纪,有可靠的儿孙承欢膝下,老顽童的属性渐渐暴露出来。他听着英国公当着温宜的面损他,有些不乐意,很是在意自己的形象:“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
英国公忙叫温宜作证:“侄孙媳妇可听着了!”
今日倒是有两个顽童了。
姜老忙给温宜使眼色,平时韩旭在家的时候,总和姜老拌嘴,姜老有时候说不过韩旭,就会给温宜使眼色,让温宜帮他。毕竟只要温宜一开口,韩旭便露了笑,眼底一片柔和,哪还说得出那些讨人嫌的话,只能嘟囔着姜老胜之不武。
不过那都是在自己家里,姜老在外头从来可都是说一不二的。
“听着了。”温宜敛眸,眼底都是细碎的光亮,知道姜老如此不只是因为和英国公是旧友,还因为姜老如今是真的放下了,“回头我便在信上同郎君说。”
姜老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英国公朗笑了。
谁料温宜话锋一转:“国公爷面上取笑,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赏识我们郎君。”她将茶点放在桌上,话声温和,“温宜嘴笨,站在这儿许久都不知要不要替郎君道一声谢,怕国公爷觉得我们姜家太骄傲,不谢吧,沈将军都这么夸了,摆手谦虚又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也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温宜说着,转头吩咐了明秋:“嘴上不会说,手下的笔勉强还能看,明秋,去取纸笔来,我今日便腆着脸坐在这听夸了。十页纸怕是不够,记得多拿些,顺道差人问一问陆叔,看今日还能不能出城,沈将军的指点千金难得,务必要快马加鞭送去边关。”
到底是温家和崔家养出来的女儿,果然出落大方,这句话说来明眼人都知道是恭维,可因为话里带了几分俏皮,叫人并不反感,一句“沈将军的指点”更是让方才英国公的话落到了实处,英国公听着心口熨帖得不行,又想这侄孙媳妇乖乖顺顺的,哪里算得上姜老的救兵?
姜老却悠哉地吃起了茶饼。
就听温宜道:“早便听闻沈将军从前在军中亦是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如今沈小姐同袁公子成了亲,前阵子又诞下麟儿,国公爷的家传之学,如今也是后继有人了。”
这话一说,英国公笑容一顿——沈静真和袁明泽的婚事,旁人不懂,温宜或许也是随口一说,但英国公自己却心知肚明。
两人当初结识便是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不光彩的事,后来袁家几次上门提亲,他都故意不点头——他沈家什么门第?静真那身份样貌想嫁谁不行?明明可以精挑细选的,最后却是这样草草定下婚事。
状元又如何?在沈家面前,袁家不过是一般门第,袁家老爷带着袁明泽再次登门的时候,头都不敢抬,是说到宫宴之事,静真可能有孕……英国公这才松了口。
也是事到如今,二皇子出了事,他才庆幸幸好静真没有嫁给二皇子,两人成亲和回门那日,方才有了些好脸色。
这不,前些个沈静真生产,英国公亲自去到袁家守着,着急得险些左脚绊右脚,还是袁明泽扶了他这岳丈一把。
英国公摇摇头:“到底是将门,先礼后兵也是让你学会了。”
姜老无声笑着,扳回一城。
“都说隔辈亲,如今我算是见着了。”英国公笑着,似是也想到了自己,“阿旭一走就是大半年,想他了吧。”
姜老又改口:“不想。”
“那你天天往兵部跑。”
“那是人兵部请我去的。”请姜老去看韩旭追回的那些火铳和前线送来的塘报。
说到这个,英国公正经起来,有些替他着急:“阿旭在前头立了这么大的军功,怎的前些个颁了圣旨,也没给他封个将军……”
“急什么?”姜老倒是神情悠哉,啜了口茶,“他年纪还轻,如今只是追回了几只火铳而已,没打过什么大仗,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了将军,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他要是这时候封赏,就是大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了。”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事。
姜老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像是对此并不在意:“他以后总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的,急什么。”
温宜和明秋从院子离开的时候,脑海中还回荡着姜老说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很静,明明是很想念他,可知道他正在外头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时候,又觉得很心安。
明秋走在温宜身后,和英国公一样不解:“圣上原也是要封姑爷做将军的,小姐和姜老为什么说不要呢?”
荆楚告捷的消息传回京中,肇和帝李墨便请了姜老入宫商议有关韩旭的封赏,他和昭和公主都说想封韩旭做个将军。
姜老拒绝了,回来后同温宜说起此事,温宜也拒绝了——这段时日,京中并不太平。
韩益率兵入宫,余锞刺杀,大皇子战死,先帝驾崩……按理来说,二皇子李墨本该是皇位最有竞争力的人选,可遗诏出来的时候,上头写的竟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
有人说二皇子之所以没能登基是因为受了韩家的牵连,这话的背后便是有人在暗示二皇子根本不涉谋反之事,李佑对韩益和吴显鸻一干人等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他和韩家的关联,不过是去年才娶了蒋家的女儿,韩思弦只是随了母姓而已。
韩家虽倒,可朝中并非没有支持二皇子的人,毕竟在他们眼里,比起出身民间的肇和帝,李佑的血统更加纯正,也更应该登上皇位。
如今坊间流言,皆是在说肇和帝血统不正,让这样的皇子登上皇位,玷污了皇室血脉。
当然,这之中自然也有支持肇和帝的朝臣——李墨是先帝亲自认回、亲自写入玉牒、亲自留下遗诏确认传位的皇子,他们有盖着玉玺、写着李墨名字的遗诏在手,李墨就是清楚无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李墨的身份是皇上反复承认了的,若是先帝不认他,便不会传位于他。
话说到这便有人问了,两人都是皇子,怎的先前一直被先帝看重的二皇子没能继承皇位,反倒是那个一直岌岌无名的三皇子做了储君?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众人想起的是先帝驾崩那日,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昭和公主,遗诏便是公主殿下拿出来交给内阁的,而昭和公主和三皇子关系好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于是便有传言说,是昭和公主篡改了先帝圣旨。
温宜站在明秋身侧,目光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秋光,水沉香霭,黄云凝暮,隐隐青山。如今这场风波虽暂未波及姜家,但温宜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昭和公主出身姜家,郎君亦是姜家后代,肇和帝初登皇极,这样的时候,没有卓著军功却封赏将军之位,便是要把公主和姜家推上风口浪尖,如今并不是趁势而上的好时候。”
正如姜老所说,韩旭还没打过什么大仗,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做了将军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责任越大,考虑的事情就会更多,她和姜老从不怀疑韩旭往后能不能成为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但在此之前,他要走的路还很长,他们都希望他在走这条路的时候能更纯粹些,他们希望他握着刀的时候只是为了和平。
明秋问:“只能一直退吗?”
“并不是。”温宜轻声开口,“李墨和公主皆没有称帝之心,他们都是被推上这个位置的人,但如今身在其位,也该明白‘帝王榻侧’的忧患,现如今支持肇和帝的朝臣并不算多,往后如何,就要看这位肇和帝有没有魄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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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
大皇子战死,李佑被端妃一旨口谕禁足宫中,而李墨登基后,端妃虽被打入冷宫,这道旨意却一直没有被废除。
这日,肇和帝正和昭和公主在殿中批阅奏折——李墨坐在一边批,昭和坐在一边翻,眉头始终都是皱着的,近日来,除了荆楚传回的捷报,没有一件叫人舒心的事:“户部尚书、兵部侍郎……这些人你才提上来多久,弹劾的折子龙案都快放不下了,他们究竟是想替你把关,还是铲除异己。”
“他们怀疑我来路不正。”李墨头都没抬。
“来路不正的另有其人。”昭和始终沉着脸。
李墨听到她这句话,心中下意识回着:“但想来路不正的,也另有其人……”
想完后,他心中无声一笑,在她溢于言表的心情里抬头,说得正经:“先帝失德、襄王□□、甄氏不贞、忱王并非先帝亲生……一桩一件皆是皇室丑闻,一旦公之于众,动摇的都是国本。”
昭和也明白,如今皇位的担子交到了李墨肩上,她不能肆意妄为,但除了折子,昭和更担心的是刺客,李墨登基已有半年,可宫中并不太平:“那现下该如何?”
两人正说着话,御前司匆匆来报,说是二皇子不见了。
昭和倏然转头看去。
李墨却是神色淡淡:“可有查到是谁?”
“昨夜子时,有人潜进宫中,打晕了殿外看守的侍卫,带走了二皇子。”御前司亲卫站在阶下,始终低着头,“前段时日,兵部派人去荆楚彻查新烛教之事,排查出余锞当年养在余家堡的亲兵超过了三千人,后来编入定远军,人数只会更多,先前三司稽查,已经查出了两千人,还有一千多人尚且下落不明,属下猜京中是不是还有新烛教余孽。”
李墨吩咐谢翀和王瓒去查,御前司得令退了下去。
只一连查了好几日,却始终没有找到李佑的下落,昭和为此有些忧心忡忡。
李墨她不开心,突然问:“要不要出宫去玩?”
其实就是散心,朝中有关她要插手朝政的传言越来越多。
昭和也觉得自己要出去走走:“去哪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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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园依山而建,坐落在皇家北苑的林苍山麓,宫墙蜿蜒如带,将如今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枫林也一并圈了进去,着实是个赏秋围猎的好去处。
枫林西侧是一片极开阔的猎场,绵延二十余里,有疏林草甸、丘陵溪涧,也有鹿獐雉兔、野猪赤狐。因着圣驾亲临,又是肇和帝登基以来第一次秋猎,底下的人安排得很是尽心,不仅早早将猎物放进去适应环境,还专程寻了大雕、山君和白鹿等奇珍异兽,从开场到收尾都安排妥当,只为了让陛下在秋猎中大展神威。
秋猎是在第三日举行的。
辰时一过,号角声在山林中响彻。
回荡声中,禁军和御前司亲卫队列整齐,队伍的正前方是轻甲黑马的李墨。
他在号角声中遥望猎场,林梢上有惊枝的鸟,树梢头有振翅的雕,他整理臂甲的时候,侧眸看了眼身后同样穿着轻甲的年轻人——今日参加秋猎的多是军中的年轻将士和世家勋贵子弟。新帝秋狝是祖制,也是展现大靖军威的时候,如今武将空悬,前线告捷,朝野内外多的是人想借着这股势头往武职上挤,而秋猎正是个好机会。
李墨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半圈,他的目光掠过身后整装待发的人马,也看到了海户的点头示意,下一瞬,扬鞭策马,一马当先地冲进猎场:“开猎——”
一声令下,所有人动了起来。
马蹄掀土,鸟雀惊飞,灌木伏倒,轰隆一声,一行人震天动地地闯进林子。
秋意渐浓,林苍山的枫林一日红过一日,众人策马穿林而过时,马蹄卷起一小片林风,跟在众人身后,像是随风舞动的红色披风。
李墨的马始终在最前方,才进猎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已经一箭射下双雕,给众人开了一个好头。
众人也渐渐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猎物。
深林中不时传来箭矢破空和欢呼得隽的声音,李墨几度弯弓射箭,没一会儿又射下了一只赤狐和两只野兔。一直跟在他身侧的禁军和御前司不由得目目相觑,似是都没想到这个当初名不见经传、寡言少语的三皇子射艺却如此高绝。
他们跟随着李墨策马往深林深处更进,山野四静,浅草没马蹄,哨探报称山君就在此地出没,禁军半围着李墨,将他护在中间,目光在树影间四下搜寻。
只他们才穿过一段谷道,两侧树丛间忽然传来一声细响,很轻,若非山谷太过安静,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怕是就要错过。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因为这个声音不像是野兽穿行,更像是弦响——
而几乎就是一瞬,数道黑影从林中破空刺来!速度之快,落叶惊碎,穿林有声,是弩箭!
“陛下小心!”
随着话音,身侧护驾的亲卫立时朝李墨身前扑去,同时挥刀格开弩箭,刀箭碰撞时发出脆响,在日光下闪出一道白光,“嗡”地扎进旁边的树干!
然而危机并没有因此结束,接二连三的弩箭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而它们的目的地也只有一个——就是李墨!
敌众我寡,仓促应对间,一支遗漏的弩箭贴着李墨的肩膀飞过去,在他肩甲上擦出一道白痕。
李墨□□的马儿受了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可他并没有勒缰,而是借马扬蹄之势伏低身体,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弩箭射来的方向——丛林中有人影晃动的细响,那些人各个穿着深褐粗衣,几乎与枯枝落叶混为一色,若不是在动,叫人很难发现。
“有刺客!”亲卫高喝一声,队伍随之收拢回来,将李墨围在中间,刀锋出鞘,对着藏在暗中的敌人,“护驾!”
几阵箭雨,数人倒地,李墨的防卫空出了破绽,而刺客手中的弩箭也逐渐耗尽,箭雨渐渐淅沥,随着而来的是数道身影从林间窜了出来!他们迫近时推开刀鞘,白光霎那一闪,直奔李墨而来!
李墨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侧身一避,堪堪避过了刀锋。
亲卫一拥而上,刀剑相击的声音在谷中响起,清脆而急促。
众人护着李墨往后退,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视着面前混战的场面,弩箭之后还有短兵,这支刺客的人数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紧接着,又是一声弦响,转眼之间,长箭已经来到了李墨的面前!
他后仰躲避,那箭几乎是擦着他的面颊飞出去的,那一刻,他甚至看清了上头的箭羽,那么凌厉,像是带着必杀的决心,李墨直起身,也是这一瞬,他看见了林中站着的,注视着他的那道人影——
那人一身灰袍,头发凌乱,半覆了面又有弓箭遮挡,叫人看不清眉目,但他握弓的姿势很稳很规矩,几乎同李墨如出一辙,像是受过同一位射师的教导,射过同一个靶子,而今,那长弓再度拉满,箭尖正对着的,却是他的位置。
李墨看清他是谁了。
长箭再度离弦,破空时带着啸声,李墨拔剑抵挡,但那箭来得太快,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他避开一箭的同时又来一箭,右肩被刺穿,力道大得几乎将他从马背上掀翻!
乌骓马再次惊动,往后退了几步。
而那人见李墨受此一箭却并未毙命,弃了长弓,拔剑出鞘,直直朝李墨扑来——疾步惊风,带着长虹贯日之势,几息的功夫便来到了李墨面前!
李墨右臂受伤,只能左手使刀,这时候再骑马已是累赘,他翻身下马,而才落地的一瞬,那人的剑锋已经贴着他的脖颈刺来!
他侧身一闪,剑风撞在他胸前的轻甲上,切断了他的发,李墨挥刀反削,刀锋割向那人,只他不惯左手使刀,刀势弱了一半,那人欠身躲过,长剑顺势一收,左臂上又添了一道血痕。
血顺着手臂滴落下来,浑浊地落进泥里,可李墨并没有后退,他在那人的一击得手中,再次动身——这次他没有选择正面相迎,而是在那人的剑锋再次劈来时,侧身让了一步,那步子不大,却刚好避开了剑锋。
那人一剑刺空,露出破绽,李墨趁势而上,再度反手挥刀,又准又狠地刺向了那人的心口。
那人中间,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软甲破了口被血染红了,只他没有去捂,而是重新握刀,再次扑上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刀锋由上而下,带着显而易见的狠绝。
李墨抬刀格挡,刀剑碰撞在一起,在深林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那人压着刀往下逼,李墨左手不敌,被那力道压得下倾,手指泛白。
混战还未停歇,可已经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从山谷的另一头传来,可那声音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根本不是禁军集结的声音。
李墨没有回头,面衣之上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他盯着眼前的人,喊的是:“二哥。”
李佑站在他面前,仅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带着怒意:“端妃被打入冷宫后,你一直不声不响,原是要设局杀我。”
宣景帝临死前,从端妃口中知道了李佑并非亲子的消息,事关皇位,这件事自然也有人告诉了李佑,而也是直到那一刻,李佑才知道韩益为什么会选中他,不是因为觉得他比李泰更适合继承皇位,而是因为他是襄王的儿子。
襄王是韩家嫡女韩盈的儿子,韩盈死后,襄王过继到了太后名下,他明明是最应该登基的,可宣景帝却和太后联起手来,不仅拿掉了韩家,而且还杀掉了襄王。
这些日来,李佑禁足宫中的时候反复地想,襄王明明才是最该登基的亲王,就像他才是最应该登上皇位的人一样!
可他要争吗?他想争吗?他拿什么争?
韩益失势,连留下来的新烛教余党也已经泰半下狱,他没有兵权,唯一能做的便是从身世上下文章——他是甄氏同襄王□□生下的,可相较于他,李墨这个从民间回来的皇子,身份更加迷离。
李佑身在禁宫中,便是因为明白这点,所以一直小心谨慎,时时刻刻防着李墨的人暗杀他,因为只要他还活着,从前支持他的朝臣便可以借此向李墨发难。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他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如此,李墨有遗诏在手,而他根本就出不去。
直到十天之前,新烛教的人突然夜闯宫中,说要救走他,说韩益去了荆楚,余锞留在那里的人会前往接应,救他出来,到时候他们一定能东山再起,也说皇位本就是他们的,李墨身份不正,根本继承不了大统。
李佑被说动了,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走,亦是等死,李墨若是个聪明人,决计留不下他。
他没有多少犹豫,跟着那些人走了。
可走了几日,他突然在京中的茶馆中听说了韩益战死边关的消息,李佑心下一慌,余锞带进京中的新烛教不是已经下狱了吗?救他的到底是什么人。
只那些新烛教的人也说,是定远关的兄弟千里迢迢赶来京中救他们的。
怎么救?两万禁军驻守京城,新烛教还剩多少?
李佑反应过来,遍体生寒地看着面前这些人——他们分明是李墨放出去的,他喉咙发紧地开口:“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那些人告诉他,他们已经传信定远关,让他们的人前来接应了。
李佑在这句回答中僵硬地无声一笑——李墨不能直接公开李佑的身世,所以也不能直接杀他,但如果李佑和逆党勾结谋反,那么他就可以死了。
余锞是带着亲卫入京的,可他不会想过自己不能全身而退,所以他在定远关中必定还还有后援,李墨让人以定远关新烛教的身份,把京中这些人放出来,又让京中的人给定远关送信,那么留在军中的那些余党便会暴露出来。
一石二鸟啊。
李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李墨握着刀,在李佑下方抵挡,面上半点没有被看穿的慌张,他看着他,左手突然用力,刀剑相割,擦出一片星火,他不仅割开了李佑手中的刀,还把人割得退了出去!
李墨站在那里,斜刀而立:“你太让昭和忧心了。”
李佑没有回答,他重新握紧刀,朝着李墨的方向冲过去。
两人又缠斗在一起,李佑学过剑,可他手中的剑如今却没有章法,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绝对的力道,像是在发泄。
李墨一一抵挡着,左手被砍得发麻:“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远处山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几乎压过他们面前的刀剑碰撞之声。
可李佑却像是听不到一般,一味地向李墨进攻,李墨不断地侧身闪避,那一刀削掉了他革带上的穗子:“左右都是一死,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话音还未落下,山谷上传来了轰隆如雷的马蹄声!李佑转头看去,就见谷口处漫进来了一片黑色铁甲,冲在最前头的人铠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光泽很暗却暗藏锋芒,那人没戴头盔,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坚毅无比的脸,他目视前方时的目光那样狠辣,像是顷刻间就会来到眼前!
竟是韩旭!
他竟然班师回朝了!
而也是这时,禁军和御前司亲卫解决掉了两侧的刺客,回过身来将李墨护在中间。
新烛教的余党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呼嚎着:“快护送二殿下离开!”
他们策马过来,将李佑护在中间,迅速撤出包围,一行人沿着山道狼奔而退,蹄声又密又急。
然而他们身后的追兵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如雷的马蹄声从后方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李佑在马上仓促回头,只见韩旭的身影几乎要踩到最后一匹马的尾巴上了!
蹄声绕着林苍山不绝地回响着,李佑的人在前头拼命逃跑,可一个岔路选错,终究是到了无处可跑的地步,他们站在山崖边,看着身后已经放慢脚步,渐渐将他们包围的大军。
李佑咽了咽口水,一抬手,一个浅色身影被推了出来——竟是韩思弦!
他并不是一个人离开京城的,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韩思弦。
天边似有雨而下,渐渐雾了山色,也模糊了视线。
李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在人群中看不到韩旭的身影,他拔刀而指:“你们想让她活命,便放我走。”
韩旭策马从侧面摸近的时候,李佑已经将韩思弦横挡在了马前,刀已经架在了韩思弦的颈侧——韩思弦被反剪双手绑在马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用眼睛看着韩旭,一个劲地摇头。
李佑架着韩思弦步步后退,他退一步,韩旭便近一步。
“别过来!”
韩旭没有回应,而是继续一步步地靠近,在离他还有五步远的时候,韩旭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李佑看见了,当即把刀猛地往韩思弦颈侧压了一寸,血立刻冒了出来。
“你再近一步,我就要了她的命。”
韩旭停住了,他的目光在李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韩思弦颈侧那道血线上:“放了她。”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李佑,“我放你走。”
“那你们后退——”
韩旭按照他说的做,令大军后退,只剩自己一个人跟着他。
李佑调转马头,带着韩思弦继续后撤,后头是山道上一处极窄的隘口,两侧崖壁陡峭,中间只容一马通过。
韩旭驱马慢慢跟上去,也是这时,看到隘口对面,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断,刚赶到的韩识嘉。
两人在夹缝中对上视线,没有点头,没有话声,却彼此心领神会。
李佑目光紧紧地盯着韩旭,一步一步地往隘口后撤,只要过了那里,谁也追不上他。
然而就在他迈过隘口的那一刻,一块飞石忽然击中了李佑的□□马腹,马匹受惊,扬蹄嘶鸣,李佑的注意力全在韩旭身上,更是不防,抵在韩思弦颈侧的刀随之一偏!
韩旭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他抽刀出鞘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可刀锋没有,纵马一跃,顷刻间便来到了李佑的面前!没有丝毫的停顿,刀刃横斜挥出,刀背砸在李佑的手腕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那一下极快,快得李佑来不及反应,而刀已经脱手了。
与此同时,韩旭的马撞上了李佑的马侧,发出一声闷响。李佑本就惊慌失措,又被一撞,整个人身形不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可隘口内侧是个极深的斜坡,他一滚,便从山道上滚了下去!碎石跟着他簌簌滚落,在岩壁上撞出闷响,而渐渐的,这闷响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终被黑暗吞没。
而李佑坠马后,受惊的马一下子失去桎梏,突然跑了起来,但韩思弦还挂在马上——李佑坠马时,本能地拽住被绑在马上的韩思弦,她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歪斜,整个人几乎是被马拖着走!
韩识嘉见状,立刻策马飞奔赶上,从自己的马上纵身一跃,跳到了韩思弦的马上,手起刀落间,割断了她手上的绳子!
也是那一瞬,两人从马上滚了下来,只那处刚好是个急弯,两人滚下来后,没有马上停下,而是被那力道甩向了悬崖的外侧!
韩思弦先坠马,也先从悬崖边滚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时,她的手抓住了崖壁边上的一道凸起!那是一道横梁,是当年修栈道时留下的,经年已过,如今只剩半截嵌在山壁里。
她抓着横梁,摇摇欲坠,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山涧,雨水打在面上,而她手中唯一救命的横梁正发出细碎的吱响,要碎了。
一旁,韩识嘉撞在了一块石棱上,没有掉下去,却当即吐了一口血,可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朝着韩思弦滑落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的手在崖壁上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也抓住了韩思弦的一只手。
韩识嘉握紧了那只手,另一只手抠着石缝边缘,手上擦出的血顺着腕子往下淌,滴在韩思弦的面颊上。
韩思弦口中的布条已经掉了,她整个人悬在半空,感觉自己面颊上有水,不知是韩识嘉的血还是雨,她仰着头,看着韩识嘉因为皱眉和用力有些狰狞的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识嘉声音沙哑着:“我听人说,你在忱王府不见了。”
他知道肇和帝的计划,又知道韩思弦不见了,怕她会有什么不测,所以跟着来了,他已经错过一次救她的机会,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横梁在响,那声音太过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韩思弦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个木片已经没有再受力了,她之所以没有掉下去,全是因为韩识嘉在拉着她,她说:“识嘉哥哥,你放手吧。”
她手中的横梁应声碎裂,韩思弦整个人又往下坠了一尺,韩识嘉整个人往前又滑了一截,握着的石棱已经脱手了,他是靠着腰腹的力量挂在悬崖边上。
韩思弦失声尖叫起来,可比起自己掉下去,更让他害怕的是韩识嘉始终没有放手,她仓皇地大喊着:“放手!”
韩识嘉拧着眉,一声不吭,尽管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往下滑,他想要用力的,可他已经没有这个力气再抓住什么。
他整个人往下越滑越多,半个身子几乎要滑出去了,韩思弦一直再哭喊。
过了腰腹,他们猛地又往下坠了一大截!韩识嘉以为他们就要掉下去了,可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韩识嘉仓促回头,竟是韩旭。
“抓紧。”
韩旭趴在悬崖边缘,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双手发力,手臂暴起青筋,将韩识嘉和韩思弦同时往上提,就这样一寸一寸地往上拉。
而也就在这时,韩旭脚下踩着的那块岩石碎出了裂痕,碎石细簌滚落,仅仅只是一丈,便看不到踪迹了。韩旭没有松手,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脚扣在方才韩识嘉抓过、把他卡住的石棱上,然后将韩识嘉猛地往上一提。
韩识嘉的手重新够到了崖壁,他咬牙一翻而上,把韩思弦也拽了上来!
可也就是这时,韩旭脚下卡住的那根石棱,突然断了!
韩旭整个人往前一扑,仅仅只是一瞬,就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坠了下去!
“韩旭——!!”
韩识嘉再次扑出去,手伸得那样长,可指尖悬在雨幕里,什么都没有。
崖下只有江水还在咆哮。
与此同时,承乾园中,温宜和昭和公主坐在一起。
她们知道今日的计划,也预感李佑会来,她们在焦急等待时,听到了打斗声。只一万禁军在侧,李佑就算是再厉害,也成不了气候。
可兵戈止息后,她们没想到先跑进来的是明秋。
她神色惶恐,惊慌失措地跑进殿中,目光四下张望着,半晌才看清温宜在哪里,她焦急地跑到温宜跟前,说的是:“小姐,姑爷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没事~
还有一章正文就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