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下到山涧的路上全是陡坡。
温宜的马术不算精湛, 只能说是骑过而已,可现下她握着缰绳,在狭窄的山道上狂奔, 连路都顾不得看。
她的目光掠过山道上正在搜查逆党余孽和寻找韩旭李佑的侍卫, 胸口不断地起伏着——韩旭在哪里?
隘口的山壁和树枝擦过温宜的肩头,划破了她的袖子, 又挂走了她的钗环,可她浑然不觉。
越往下走山风越凛冽, 她策马从山壁间闯出来时,大风猛灌, 吹掉了她头上的兜帽,将那张白皙的脸露出来。山崖下怪石嶙峋, 到处都是枯枝败草, 温宜一袭素白裙袍闯入,像是被雨打湿翅膀只能低飞的鸟。
她一刻未停地沿着下山的路往下。
马蹄越过溪涧时马失前蹄,踉了一下, 温宜整个人跟着往前倾, 险些摔出去, 她手疾眼快地攥住缰绳, 硬生生把自己拉回来, 才重新坐稳,又继续催马向前。
等真的走到崖下时,天光已经暗了大半,不知是真的天黑了, 还是崖顶太高。
温宜喘着气,抬目往上看时能看到挂在山壁上那不知何时风化掉落的栈道,风已经不能吹动它了, 只能将它吹得更细碎,每一次风声,都带着落石悉索。
水声很响,哗哗地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白沫,温宜驱马往前,这里的火光比前路要依稀很多,而越往下走,光亮就会越少,她已经走在最前面。
“韩夫人,不能再往前了——”
身后跟着她的两个侍卫是李墨派来的,他们已经脱离大部队太远了,身后的人还没走到这里,而前方的路,就算是骑马也很难走。
温宜没有停,驱马往前又走了很长一段,她边走边环顾四周渐黑的黑暗,大喊着:“韩旭——”
声音撞到石壁再返回来,久久不歇,却一直没有回音。
马蹄在不断地打滑,脚下的泥越来越湿,再往前走,已经是水了。
到涧底了。
还不算黑的夜晚一片昏蒙,日光照不进来,月光看不见影,只有水声闷闷回响。
温宜翻身下马,擦亮火把,徒步往涧底深处走去。
风很大,吹过山涧的时候,呜声很长,温宜踩进浅水里,水瞬间没过了脚踝,冷得她发颤,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渐渐的,溪水没过了膝盖,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两侧岸上,她一直在叫韩旭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回音。
“韩夫人,水流越来越大了,我们沿着岸上走吧!”侍卫不敢让她一个人淌着水往前,紧跟着她,不敢离远。
可温宜什么都听不到,她迈过溪水,不知韩旭可能在哪个方向,只是凭着直觉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走。
直到她攀着山壁迈过浅水坑时,火光照在地上,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温宜把火把移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指环,一个中间嵌着红绳的指环。
温宜摸上自己的胸前,从衣裳里拿出来一个一摸一样的——这是韩旭做的!
温宜心口怦怦直跳,像是看到希望般四处张望着,紧接着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串半深半浅的脚印!她把这个指环和自己的项链握在手心,喊着:“韩旭——!”
她跌跌撞撞地沿着这串脚印走着,连脚下的断木和石头都顾不上看,目光是那么急切:“韩旭!”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身影躺在浅滩上,半截身子浸在江水里,身上的衣甲碎了大半,只有左手半是抬起的。
温宜愣了一下,整个人淌着水跑过去——是他!
“温宜……”韩旭倒在那里,侧脸上有一道很长的擦伤,从眉骨到下颌,血已经凝了,糊在脸上,看起来是那么的触目惊心。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那么轻,可他那只手却始终举着,“温宜……”
温宜脸都白了,却一下子抓住韩旭举着的那只手的手心:“我在这里。”
她想要把他抱起来,又不敢,最后只能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上头还有微弱的起伏,还有心跳。
她整个人跌坐下来,却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
韩旭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笑一下,用那只和她握在一起的手靠近她,替她擦掉挂在眼下的泪,声音沙哑:“没事了,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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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园这夜灯火通明,不论是太医院的太医又或是朝臣,甚至肇和帝和昭和公主都没有歇下。忐忑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翌日巳时,才叫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人群渐渐散去,到最后,只剩温宜一个人守在韩旭身边。
也是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韩旭从山上掉下去后,中途被枯树垫了一下,再往下落时,韩旭手疾眼快地将手中的刀扎进山壁里——掉下去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刀插得不够深,没能卡住他,却能让他落得慢一些。韩旭的脸和手臂伤的就是这么来的。
等韩旭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又是晚上了。
他刚睁开眼,就看到趴在榻边,不知何时睡着的温宜——她从来在意自己的形象,每次被他揉发顶,都会拨开他的手,然后伸手去整理。可如今,她的头上还挂着树叶,面颊上还蹭有青泥,连衣衫都被刮坏了。
韩旭何时见过温宜这个模样?
他侧着头,一寸一寸地盯着她,那么近……从荆楚回来山遥路远,韩旭一路上都是靠想着温宜才不觉得辛苦。可如今,梦里的人就睡在他眼前,他甚至能听见她熟悉的、浅浅的呼吸,他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温度,可现在,韩旭却宁愿晚一点再见到她。
韩旭的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灰上,慢慢抬起手,帮她把发丝上的叶子摘掉,又曲指替她擦掉脸上的泥点。
这个动作惊动了温宜,她猛然抬起头,是即使看到韩旭,眼睛里依旧藏不住担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面上带着发现是噩梦一场的劫后余生的怅然。
韩旭喉咙有些紧,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面前的人,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我是不是吓死你了。”
只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就先一步被温宜握住了。
韩旭的手温热干燥,是她最熟悉的温度,她在他这句话里带着颤音开口:“你吓死我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韩旭便看到了她手指上渗出的血。他先是皱眉,后又想到这些定是温宜为了找他而受的伤,她从小养得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哪里会去那种地方?
韩旭只是想到那夜她找他时的茫然,便觉得心都碎了,握着她的手那样的紧,却又不敢太用力,他声音轻轻的,把颤声都含在了喉咙里,觉得对不起她的那样多,他说:“我错了。”
温宜被他握着手,却始终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脸上的伤虽然处理了,可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错在哪里?”
“不够小心。”让她担心了。
温宜也想怪他的,怪他为什么单枪匹马去追李佑,怪他怎么救人的时候不先顾好自己,可如今看着他一身伤地躺在自己面前,那些“怪”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来就好……
她凑他凑得近近的,像是觉得不够真实,声音跟着轻了又轻,像是想要松一口气:“下不为例。”
大殿之中很静,像是初秋的晚风习习,有些凉爽,却不寂寥。
两人靠在床边小声说着话,一个打了许久的仗,一个两日没有歇息,可两人都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你又黑回去了。”
韩旭躺在榻上看着她:“不好看了?”
“好看。”温宜用指尖轻轻碰着他的眉眼,然后虚虚碰着他脸上的伤口,“更英俊了。”
韩旭带着她的手,又一次摸上自己的眉眼:“用力摸。”
温宜怕他痛,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旁的人都说有惊无险,可温宜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后怕。
韩旭见她不说话,知道她还害怕:“不然感觉不是真的。”
温宜没反应过来:“真的什么?”
“真的被你找回来了。”
他说是这样,其实是知道觉得自己没被找回来的是她。
温宜心口有潺潺而落的涓流落下,像是终于静下来,她说:“有更好的方法。”
“什么?”
话音未落,温宜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干燥的唇瓣贴在一起,干涩的触感叫人想要润湿,韩旭往前追了追,想要亲回来,温宜却张口咬破了他的嘴角,一触即离。
她唇上还带着血,却问他:“够真了吗?”
像是带了脾气,韩旭舔了舔唇上的伤,弯着眉眼,握着温宜的脖颈亲了回来:“不够。”
温宜跪在地上,被韩旭吻着,被韩旭噬夺呼吸,细密而卷翘的睫毛渐渐沾上晶莹的泪,她连呼吸都是轻轻的,像是已经忘了怎么同他交换呼吸,几次换不上气的须臾,她攥住了韩旭的衣领,却又不是推开,仅仅是攥着而已,像是怕他因此放过自己。
韩旭没有,握着温宜亲了许久,亲得唇上的那点血迹都被吞入腹里,最后的最后,他见她被亲得真的喘不过气,放过了她。没想到温宜抿了抿唇,在抵额的亲昵里平复呼吸,然后红着眼睛说:“还能再亲……”
韩旭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轻轻地啄着鲜红湿润的唇瓣:“怎么这么乖?”
温宜轻轻发着颤说:“……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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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养伤的缘故,韩旭和温宜就这样在承乾园暂住下来。
李佑滚落山崖,山道内侧的陡坡不似山涧那么深,侍卫们很快找到了他。
却已经是尸体了。
李佑滚下去的时候,一路撞上了巨石和灌木,最终停在了溪流边,他身上有剑伤,但更多的是挫裂伤,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而亡了。
禁军在承乾园附近大肆搜查,根据先前掌握的线索,将故意从牢里放走的新烛教连同定远关的尽数拿下。
至此,新烛教的余孽几乎捉拿归案。
此事倏然,毕竟谁都没想过李佑会谋反,可此事眼睁睁发生在诸位朝臣眼前,命悬一线的感觉他们至今记得……在此之后,朝中支持李佑登基的朝臣鸟兽作散,人人都怕和李佑扯上关系,渐渐的,已经无人在提昭和公主篡改圣旨之言,而有关姜家想要做第二个韩家的流言也被吹灭在了秋日的风中。
谋反之事渐渐尘埃落定,只肇和帝并没有急着回宫,先前忽然决定要来承乾园别宫,一是为着为拿下李佑和逆党,二是新帝秋猎传统,三则是因为韩旭即将率军回朝——按照规定,大军只能在京郊驻营,李墨此番出城,也是为了犒赏三军。
肇和帝亲到校场,颁布旨意,上到将领的封赏,下到阵亡将士的抚恤,罗列分明,无有遗漏。旨意念完,校场上下肃然无声,紧接着是齐声谢恩的山呼万岁。
犒赏结束后,伙营在校场西侧搭起灶台,犒赏饫牛酒,骁雄率鼓舞①,将士们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酒肉混着沙土,那是一种活着的味道,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韩旭是亥时回来的,他进来的时候,温宜凑近闻了闻他:“没有吃酒?”
“你馋酒了?”韩旭看见她这样就笑了,伸出手让她闻,看她在自己身下像小猫一样,“他们知道我伤重,没敢劝我。”
温宜见他这么早回来便知道。
韩旭用手顺势蹭着她的脸,在她的耳朵摸了一把又捏了捏她的喉咙:“真想喝?”
“没想。”温宜侧过头去,佯做要咬他,“是你要喝药了。”
温宜端了药回来,坐在韩旭身边看他吃药:“先是荆楚一役,后又有枫林猎场护驾,两功并叙,皇上原想封你做武安伯的。”但韩旭没要,最后改授了镇北将军,加赐金银万两。
韩旭心里也明白:“如今姜家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三封爵位有些太过树大招风。”
温宜看着他:“不能出头,也不能不出头。”
姜家本就功勋卓著,如果没有封赏或是封赏太低,旁人就会轻视姜家,只太过出头,也会叫旁人忌惮姜家。
“所以皇上宣旨的时候,特意把先封武安伯,后改授镇北将军的话说出来。”
姜瑱功高卓著才封了忠烈伯,汪珫守了这么多年荆楚也还是个总兵,韩旭虽有荆楚和护驾两功,可才这个年纪又遇军中变故、新皇登基,自是会有人说他德不配位……“武安伯”这个封赏一出,无疑是将众人的心高高抛起。
可紧接着,皇上又改口说要授他做镇北将军——胡虏拿着我们的火铳把昌州大门都轰开了,李佑枫林猎场刺杀要的可是皇上的命,韩旭可是姜家的人……
不管封什么,总有话说,但一高一低有了落差,旁人便不会有那么多的闲话。
比如方才吃酒时,便有些吃醉了的老将挨着韩旭同他说,觉得他亏了,这便是他们想要的。
“那你觉得亏了吗?”温宜一脸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