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韩旭把一小碟撒了芝麻的煎饺放在她跟前:“吃完了再说, 省得待会又饿了。”
明明已经是昨日的事了,温宜默默吃完蛋羹,觉得不妙, 也不知昨夜的事会被韩旭记多久。她又吃了两个煎饺, 才重新把厨娘叫来,然后听她说除了已经摘下的荷花尚且能用, 其他长在盆栽里的都不能用了。
宴席在即,温宜没有选择去查原因, 而是先让厨娘把尚且能用的荷花整理出来。所谓盆栽里的荷花其实是用来布置水榭长亭的,这些花昨日便已经挪去水榭那儿了。夜深人静无人看护, 出问题自是可能的,但既然已经枯萎, 那便先撤下来。温宜看着面前神色惶惶的侍女们, 神色平和,话语声里听不出任何着急失措的情绪:”本就还不到荷花的季节,不能用便罢, 真的没有, 便用假的。”
侍女们面面相觑着, 一时间没明白主子的意思:“假的?”
早膳那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温宜便想好了解决办法:“真荷花没有, 但荷花灯却一定有。”每年春日最是盛行放河灯的时候,城中灯花店中定有荷花灯卖。
侍女们又犯了难: “可都这个时候了,去哪处寻这么多荷花灯?”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来得及, 城中哪处有这么多的荷花灯可以卖给她们。
就在她们犹豫的时候,韩旭已经站起来了:“我知道哪里有。”
昨日去南城,那里便有许多灯花店。就像温宜说的那般, 春日到了,出门踏青游玩的人许多,除了世家大户,普通百姓家也有赏花放花灯的习俗,而南城是京城手艺铺子聚集的地方,灯花店必定会比内城的要多。内城的灯花店做的是大买卖,面向大户人家供应灯花,做得是好,却救不了急,南城的灯花是供百姓赏玩的,店中定有不少存货。
他说完话没有磨蹭的,带着从阳调了马车直接往南城去了。
大清早的,灯花店才是挂幡,店家一个哈欠还没打完,便看见个汉子停了马在门口,掀着帘子就进来了。那人个子高,进门时需要矮身,背着光,可眉眼间依旧锐利,他目光扫视了一圈,指着墙上挂着的、一看就很贵的鱼骨网纱莲花灯,张口便是:“店家,这种荷花灯有多少?我全要了。”
还没等店家回神,那人已经往下一家铺子去了,只见后头跟着个小孩驾着马车停在门口,见店家还在愣神,于是趴了身,问:“店家,装好了吗——”
“哦哦,来了!!”
并月堂。
厨娘将剩余的荷花数量算了出来,只够不到半数的菜品能看到荷花元素,温宜让厨房先将这部分菜品做出来,又重新看了菜谱,将一些原本需要用荷花装饰的菜换成了别的摆盘样式,至于剩下的那些……她直接让厨房将菜品碟子换成白色,送到她这来。
桃月抱着一摞碟子进门的时候,温宜已经在蘸墨水了。是啊,她怎么没想到,没有花,还可以画啊!
温宜取了新的毛笔,让人将桃子熬成浓稠的汁,然后蘸着桃墨作画。
宾客们快要到了,临了到头出了这样的岔子,换个人早就慌了,可温宜站在桌前,眉眼间看不到着急的神色,她束了襻膊,垂眸时睫毛遮住了一半的光,却遮不住她手下落笔的从容。
清早的风徐徐,吹动了人的发梢,也惊动了人的袍角,却没有晃动温宜的心。她垂着眸,信笔勾勒,简单几笔,却叫原本白净的圆盘成了宣纸,不过一会儿一朵栩栩如生的荷花便跃然碟上!她似乎是极其擅长水墨的,每一次落笔都没有虚的,撇捺之间便叫那平平的荷花有了神韵,它们明明是躺在瓷器上,却又像是长在池塘里,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①。
桃月和明秋站在一旁,心里原是着急的,可看着小姐这么不急不忙,信然落笔,不知为何,一直惶然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花宴的菜式是温宜定的,没人比她更熟悉菜品的样式,她落笔时,不全是画画,碟子分门别类送到厨房,桃月细细告诉厨娘,哪些碟子用来装什么菜。
时间快到了,厨娘本就心中着急,听着桃月说的那一大串,只觉得既啰嗦又繁琐,心中不怎么高兴,她们看着那盘子,好看是好看,但到底是假的,怕是比不上用真花有效果——说起来都怪小夫人,好端端的非要做什么荷花宴,桃花宴……现在好了,折腾她们这么久,还不是出了岔子,要是老夫人和大夫人怪罪下来,后面有的她们挨罚。
她们一脸不太情愿,可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只能闭着眼,死马当活马医,听着桃月的话还是将原本定下的菜式老老实实做了。
桃月看出她们不太情愿,没敢走了,直接在厨房盯着她们,不得偷懒,厨娘们只能照办。
她们老老实实地将菜放上,原本心中没当回事,但放完后却叫她们眼前一亮——明明不过是多了点花样的盘子罢,但不知为何,一将菜放上去,那菜就和盘子上的画融为一体了!比直接用真花放在盘子上装饰更加相得益彰,叫人一时不知是在用膳,还是作画。
侍女等在一旁,已经将菜端走了,可还是叫厨娘愣了好一会儿神,像是没反应过来明明自己只是把菜装进盘子,却装出了一幅画。
温宜他们这处忙得乱中有序的时候,前边贵客已经盈门了。
今日赴会的人多,有高门贵妇也有名门小姐,除了女客,文士书生,达官显贵也来了不少,春闱刚刚结束,京中正是文人聚集之时,承恩侯府此次可以说是广邀宾客。
余氏带着儿子韩识烨在正厅迎宾时,听说并月堂的人来报宴席出了事,但小夫人已经寻到了解决的方法,于是她微一颔首,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睨了一眼自家儿子,压低了声音:“待会儿瞧见英国公家的大夫人记得问安,他家小女儿快到年纪了,英国公夫人近来正想给她相看,你给我争点气。”
韩识烨才刚过十六岁,还没定性,并不想这么快成亲,如今听余氏说起个自己并未听过的姑娘,心中并不算多情愿,但碍于人多,只能先应下。
只是没想到,英国公府还没到,温宜的叔母杨氏带着温言先到了。
余氏起身迎了两步,她是认不得杨氏的,还是乔嬷嬷提醒:“也是许久不见二夫人出来赴宴了,没想到几年不见,还是这么光彩照人、丽质依然。”
杨氏是孀妇,丈夫过世后便不怎么参加外头的宴会了,此次春日宴可以说是这些年来第一次,可温宜亲自回家送了帖子,两家又刚结亲,总不能一个人也不来:“大夫人谬赞了,倒是我几年没见大夫人,大夫人风采更胜从前。”
好话谁不爱听,余氏笑了起来,又问了句温夫人。
“大嫂刚从寒山寺回来,身子还病着,怕扰了大家的兴。”
“老夫人可还好?”
“好着呢,说起来还真是多谢侯府相救。”
余氏牵着她的手宽慰了几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温言对着大夫人和韩三公子行礼,也叫:“大夫人,三公子。”
几人寒暄了几句,余氏叫来乔嬷嬷亲自将两人送入席中。
春日宴除了赏春看花,当然也少不了游园之乐,投壶木射、蹴鞠捶丸都是落了俗的活动,便是飞花令也早已经不算稀奇,可这活动虽常见,每年的热闹却都不如一,当然这其中最叫人企足而待的便是诗会了。流觞曲水宴一旦开席,总少不了文人学子前去围观,遑论说今年还将那千瓣的姚黄花设为了头彩。
温宜忙里偷闲,送花灯的时候看了眼,只见府中各处皆是花团锦簇,每走一步都能看到簪着各式各样鲜花的赏春人。
她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转头扎进了水榭的长亭之中。
风日晴和人意好,花开红树乱莺啼,外头春光热闹,里头的人却手忙脚乱。温宜领着人带着韩旭从南城买回来的荷花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开席前,将宴会准备好了。
日头渐暗,只见穿着青绿裙衫的侍女各个手持莲花灯,从府中小道一路往水榭长亭走去,步子款款,莲步轻移,又有花灯,一下便吸引了众宾客的目光。他们跟着这些荷花侍女一道来到了荷花池边,遥见侍女们抬步上阶,没了水榭长亭的绿幔里头,再不见了身影。
正当他们想要议论时,婉转的琵琶声响起,琴音自水面传来,空灵有致,时远时近,引人而至,叫人驻足,而随着这曼妙乐曲而来的,是绿幔缓缓拉开的水榭长亭——清新绿意的帷幔仿佛是夏日清荷,它们荡漾在水波之上,解了春日最后一点冬寒。如今又因为侍女的到来,盛开出一朵又一朵错落有致的灯花,月华如水,灯花似梦,星星点点的灯光穿过绿意,在帷幔之间绽放,它比荷花少了一点真实,又比荷花多了一点璀璨。
翠芰红渠映水涯,一盏灯火斗春芳②。
宴席开场了,每个落席的宾客就没有不称奇赞叹的,他们看着面前的菜品,捏起筷子时仍是犹豫,甚至身旁的侍女再三提醒,仍以为那花是假的,直到他们警惕地送入口中,才惊讶竟是藕片的口感。
这一场的宴席,尽是惊奇和赞叹,他们看着面前画一样的菜食,布置得璀璨如织的荷花灯,仿佛自己来到了梦境之中,参加了那么多次春日宴,还未吃过这样色香味俱全的盛宴。
主座之上,余氏也是惊奇,没想到温宜竟将此次宴席办得这么好。韩老夫人问起来,余氏不敢邀功,如实说了是温宜的功劳。
席到正中,侍女们给每一位到场的宾客送了一盏荷花灯,邀请他们在上面写上祝福或诗作,放进荷花池中。夜色悄然而至,可荷花池边竟是灯火璀璨,这里原是没有荷花的,但这一夜,承恩侯府的荷花池先于夏日,开了一夜。
宾主尽欢之时,温宜隔着荷花池凭栏歇息,从早时忙到现在,就算是铁人也该累了,她远远看着对面满池的荷花,明明是耀眼的,眼光却有些迷离了,以至于韩旭什么时候来的,她也不知道。
韩旭看着她鬓角上的那朵玉兰花,问是哪来的。
温宜自己都忘了自己簪了花,伸手一摸才想起来是温言送的。
方才自己正忙呢,温言便和叔母一道过来了,似是知道她这里出了点岔子,所以没有过多的打扰,温言也只是把自己在飞花令中赢来的花交给她。
远处灯火映瞳点亮了温宜的眸光,她的眼睛明明看着这么亮,却又是那么的累,韩旭想着她忙了一日,好像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又看她鬓边戴着的那一小朵玉兰,不知为何,怎么看都怎么可怜。
“回去吃饭了。”
在外头忙了一日,温宜一直端着架子,是回到熟悉的地方,才稍微松了口气,她推开书房的门,想要在用膳前归置一下画盘子的用具,结果一抬头,便看到自己的那支金缮白瓷瓶里,放了满满一捧的花——
红的黄的,紫的橙的,什么都有。
桃月说是姑爷放的,温宜便找过去了。
“你从哪里来的?”温宜很是惊讶,她知道在春日宴想要赢花,是要作诗的,韩旭分明连字都不认识。
韩旭没想到温宜发现得那么快,布菜时头也没抬:“投壶投来的。”
得投多少壶才能赢这一把啊。
“多少都行,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作者有话说:
①:《咏同心芙蓉》隋·杜公瞻
②:《用韵赋荷花灯》明·王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