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气正醺, 小桃灼灼柳鬖鬖。
一道人影疾步穿过柳荫,进门时将碍路的柳枝掀得乱晃。
韩识钦快步进屋,进门时看到吕氏站在廊下, 怒气冲冲地看了她一眼, 后又一言不发、神色不郁地进了屋。
吕氏正在廊下替姚黄剪叶呢,抬头的功夫瞧见儿子气势汹汹地进来, 便知道又出事了,她没急着跟上去, 而是让婢女去泡了壶茶,端着去了韩识钦的房间。
进门时, 青莲色裙摆上的金丝雀纹灵动好看,吕氏声音很柔, 语气是如常的关切:“今日在书堂一切可好?”
不说这个还好, 一说,韩识钦的脸霎时沉了下来。
吕氏看他神色,便知道果然如此。
她这儿子别的不在乎, 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学业——先前韩识嘉压他一头, 那是京中世家子弟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少年天才, 连中两榜还都是榜首, 他也想比, 如今没了韩识嘉,心气更甚从前。
如今春闱尚未放榜,他也是十七岁的举人,如何能说没有天赋?
韩识钦脸色很沉。
往日韩识烨在学堂之上同他争辩, 他虽觉得烦,却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因为他从心底觉得这人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脓包”。
那些所谓的什么“浅见”说来也是牛头不对马嘴、不知所云, 所以每次韩识烨打断他说话或是要与他争辩时,他心中颇为不屑,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其中听着,只觉得是鹤立鸡群,而周围乌烟瘴气,最臭的便是韩识烨。
可今日言及“为与不为”之题时,一斋先生听完他们两人的话,却说韩识烨说得更有理。
当时一向平和的韩识钦面色瞬间难看下来。
那可是一斋先生,能得他一句“有理”有多难得,学堂之上能得先生这句夸赞的,除了韩识嘉便是他了。韩识钦瞧见韩识烨得意,一边觉得不可理喻,一边又想难不成这草包竟也有开悟的一日?
从学堂出来,韩识烨被一群人捧着很是得意,远远看着他们,开口便是嘲笑:“看来举人也不过如此。”
他身侧的狗腿子附和道:“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呢,还不是几日就被识烨兄赶上了?要我说识烨兄只是不肯学罢了,要是学起来,还有他什么事啊。”
“不是举人不过如此,是庶子不过如此罢。”
韩识烨冷笑一声:“庶出的便是庶出的,再怎么涵养自身,也补不了骨子里的卑贱。”
这话便是在还韩识钦当时在学堂上说他虽是嫡出,却不学无术的话了。
同韩识钦站在一块儿的多是庶子,听到他们这么说,当即便瞪了回去。
狗腿见他们没骨气,嗤笑道:“整日像只公鸡似的,以为自己挺直了腰杆就能做鹤了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韩识烨今日高兴,语气悠然:“同他们白费口舌做什么,真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登云峰听靳老讲学呢,靳老可是诗坛大家,三年半载都不一定讲学一次,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呢。”他说着拿出帖子晃了晃,“快走吧,去晚了可就不好了。”
“我们是去晚了不好,有的人却是想去都去不了呢。”
韩识钦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身侧的人瞪着他们猖狂离开的背影,低骂道:“小人得志。”
韩识钦想到韩识烨他们小人得志的嘴脸,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我为什么没有收到靳老诗会的帖子?”
吕氏斟茶的手一顿:“靳老要开诗会了?”
“已经开了,就在今日。”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毕竟靳老已经许久不出山了,这几年坊间流传的他的诗作也不知道是是真是假,毕竟每一首都褒贬不一。
韩识钦咬牙切齿的:“韩识烨连首打油诗都不会写,他有什么资格参加诗会?”
吕氏坐了下来,思忖道:“……靳老是英国公府的上宾,只怕是英国公府邀请的他。”
韩识钦立刻看向吕氏:“上次韩识烨同英国公府相看后便跑去赌坊赌钱的事,英国公府不是知道了吗?连父亲都生了好大的气,英国公府为什么还要邀请他?”韩识钦不明白,“英国公夫人爱女非常,怎会愿意女儿嫁给这样的纨绔子弟?”
说起来这事还是吕氏做的。
那日韩识烨躲开下人偷溜出去,同邓昌明出去吃酒赌钱逛窑子,是第二日天亮才被赌坊的人送回来的。而那些送他回来的人正是吕氏找的,她早算好了侯爷上朝的时间,吩咐那些人把他放在门海就走,便是为了让侯爷能够一回来就看见。
死性不改,冥顽不灵,他们为的就是提醒侯爷,韩识烨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氏沉默着:“英国公府看中的不是韩识烨,而是承恩侯府的爵位。”
“他这样的人也配继承爵位?”韩识钦站了起来,“娘你看他如今,若是真让他继承了爵位,我们该怎么办?”
“不会的。”吕氏立刻扶住了他的肩膀,“韩识烨继承不了爵位的。”
韩识钦不懂:“那可是英国公府,一旦他们联姻,英国公府定会帮助韩识烨袭爵……”
韩识钦不甘心,凭什么韩识嘉成了义子,到头来却让爵位落到韩识烨头上,就因为他是嫡子吗?可韩识烨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整日眠花宿柳、游手好闲,而他呢?他是举人,凭什么父亲和祖母从来都看不到他!
“不会的。”吕氏又说了一遍,不知是说给韩识钦,还是谁听,“便因为是英国公府,所以不会的。”
照水阁这处阴云压顶,陈春堂却是花颜明媚。
这几日,韩识烨像是真转了性,读书也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还得了一斋先生的夸奖,甚至不用余氏造势,连英国公府都知道了,还专程送了诗会的帖子来,邀韩识烨去听。
这么看,似是真对识烨上了心。
出门前,余氏千叮咛万嘱咐,她知道韩识烨几斤几两,靳老的诗会来的都是高手,都是抢着作诗的,轮不到他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出风头,不会做诗不打紧,教他谦虚谨慎、耐心听讲便是,听到人做了诗便夸,懂不懂的无所谓,夸人的话总是没错的。
余氏啰嗦得很,韩识烨听了不耐烦,可到了那处也规规矩矩地照做了,没惹出什么幺蛾子,还交了些好友,隔三岔五地约着去茶馆里清谈,余氏听了,每日都开心。
这日,韩识烨在三清小茶馆同人清谈,谈的便是“为与不为”——
他那日在书堂得了一斋先生的夸,夜里睡觉前把自己那番发言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多遍。起初是觉得这句说得好那句也说得妙,兴奋得睡不着觉,兴奋完又开始琢磨自己到底是不是真这么好。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第二轮回忆,对比起第一轮却不太妙,是觉得这句不好那句又有些欠妥,他在榻上躺下又坐起,把守夜的小厮都给惊动了,折腾了一夜没睡,临了天亮了才把自己的腹稿修改好。
那日之后,他开始三天两头地拉着院里的书童和小厮前来对辩,不论对得好与不好,他都不生气,还赏银子,于是下人们都抢着跟他辩上几句。这么几日下来,竟是真有些精进。
今日他在堂上辩,说是舌战群儒都不为过,把自己辩得都渴了,他等了会儿,没见人再起身,这才坐下喝水,心中觉得京城之中自己根本无敌手。
过了一会儿,茶馆旁侧有个身着布衣的男子抱着拳而来,语气里尽是欣赏和客气:“在下也算是这三清茶馆的常客了,素日听过的清谈之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然而像兄台这般字字珠玑的却不多见,今日听来,感慨万千,颇想与兄台结识一番,不知兄台贵姓?”
韩识烨也对他抱了抱拳,抱上了大名。
“明日在北城有一场石林雅集,来的都是京中喜欢清谈的文人雅士,不知识烨兄可愿参加?”
这事要是放在平常,韩识烨定然不屑一顾,可今日他为自己的那番辩词颇为自傲,而对方又是被他的才华折服,因此韩识烨欣然接受,答应了他的邀约。
那人爽朗一笑:“那我便恭候识烨兄大驾了。”
这几日到陈春堂请安,温宜感觉到大夫人的心情很是不错,说话时语气是藏不住的轻快。
后来明秋告诉她是因为三少爷最近很长进:“据说三少爷加入了什么石林诗社,还成了里头卓然的代表人物,对外称什么石林七贤。”这便是仿的魏晋之风了。
温宜默了默:“那是个什么东西?”
明秋也想了想:“应该同普通的诗社差不多吧,不过三公子做诗一般,多是同里头的人一起饮酒清谈。”
京城之中,诗社不算少,多是由文士而兴,凭好聚之,没什么约束,温宜想不到这位三少爷有一日也能称文人了。
话说来,她在京中还从未听过什么石林诗社,兴许是前阵子祖母生病,她又嫁了人,无暇关心京中这些文士活动,连有了新的诗社都不知道了。
温宜失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并月堂的时候,路过厢房,瞧见桌上放着几块用油皮纸包着的糕点,她想到什么,脚步一转。
桃月刚巧从里头出来,瞧见小姐,便说:“方才姑爷拿回来的,说是让小姐趁热吃,话还没说几句便又走了,瞧着很忙。”
那糕点摸上去还热,甚至有些暖手,想来又是放在胸口上捂了一路。
“小姐不吃吗?”桃月进出了好几次,见小姐分明是很喜欢这糕点的,却放在一旁没有动,再不吃就要凉了。
温宜正在批韩旭的字,闻言,摇了摇头,只是在桃月出去后,重新又看这糕点,然后用笔在油皮纸上轻画了个圈。
作者有话说:
得分√
(感觉最近节奏有点怪,但是又写得很顺手,今日重新顺了一下大纲,没想到写得不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