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温宜发现韩旭受伤的位置掉了痂, 一小片粉嫩的颜色露在左手掌骨上,齐齐的一排,带着点喜感。其实原先并没有全掉, 还有一些摇摇欲坠地挂着, 只是洗手的时候,又被韩旭不上心地自己用力搓掉了。
“留疤怎么办。”温宜给他擦着祛疤的膏药, 微凉的指尖在韩旭温热的手背上划着圈,分明的触感, 像是漫不经心的撩拨。
韩旭半点不在意地说:“又不是姑娘家。”
应当是傍晚的时候,突然握刀使劲, 把伤口震裂了,原本就是小伤, 就算裂开也没流血, 不痛不痒的,要不是温宜提起来,韩旭自己都没发现。
“是不是打铁的时候, 太使劲了?”
韩旭打铁的时候, 右手握锤, 左手拿钳, 说到使劲, 其实左手都不怎么动,但韩旭两只手都好使,所以温宜才问。
“算是吧。”
温宜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旭就挑眉看她,大有几分“看什么”的意思, 他没想告诉温宜那事,怕她担心,说完又怕自己说得太含糊让人起疑, 于是又说了句,“我都没注意。”
“……”温宜重新低头,给他擦药,半晌突然道,“其实看你一眼,才是诈你。”
韩旭不是那种犹豫含糊的人,要是真没注意,直接就说不知道了,不会说什么应该、算是的话,说了才叫人觉得有鬼。
韩旭空抓了抓手心,看出了她的不高兴:“傍晚的时候挡了一箭。”
他风轻云淡着,像只道是寻常。
可温宜多聪明啊,闷闷地说:“是挡了两箭吧。”
不然手上的伤,当时怎么没跟她说——温宜想起上次问他时,韩旭便有些含糊,只当时还有吕姨娘和韩识嘉的事要忙,两人各怀心思,所以都没太往心里去,怪她不够细心。
这是真不高兴了,韩旭翻过手来,捏捏她的手心,想她应该是快要到日子了,不然手怎么这么凉:“你不做青天可惜了。”
“正审你呢。”这不是小事,温宜不会让他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韩旭把她的手搓热了:“招着呢。”然后便将两次的事简单说了。
三言两语,轻易就说完了,但温宜还是觉得心惊,若是韩旭反应慢一下,还不知会如何呢:“此人手段残忍,应当不是大夫人和吕氏之流……”
毕竟两人如今都还没有必杀韩旭的理由。
韩旭看她两道细眉都皱起来了,有点苦巴巴的:“别想了。”
怎可能不想,温宜担心地说:“要不先不去铺子了?”
韩旭想着傍晚的事,觉得不至于:“最近接了武镖头的生意,他着急得很,成日的催。”
温宜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也不能劝韩旭去吴师傅那儿,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韩旭早有应对之策:“晚点我同三叔说一声,让他调点人过去。”
也只能如此了。
温宜说:“那你早点回来。”
韩旭用没有擦药的手揉了揉温宜的发顶。
因为这事,这几日温宜都有些担心,瞧见下人往院子里跑,都以为是韩旭出事了,后来明秋发现了,跟底下的人说在院子里不能跑动。
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温宜好担心惯了,以至于到了日子,韩旭抱着温宜睡觉的时候,替人捂着小腹,温宜嫌热,把他的手拨开了。
“怎么了?”
温宜悄声在他耳边:“没来。”
“为什么?”
温宜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就会这样,没事的。”
韩旭看她对此习以为常的模样,将人搂了过来,抱进怀里,手在她后背上捋着,摸到蝴蝶骨的时候,觉得她瘦得厉害。
也知道是自己让她担心了,当初韩旭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想跟她说太多——她本就是多思聪敏的人,审慎顾全很好,却也容易心气郁结,这是个金贵的病,人得一直养着,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韩旭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声音有些沉:“感觉没把你养好。”
温宜自己喜欢多想就算了,不想韩旭也跟着上火,明明遭殃的是他,他应该已经够烦了,没必要再来安慰她:“……你才养了三个月。”
其实她已经比之前长了好些肉了。
“是嫌烦吗?”毕竟如果月事不好,可能不好要孩子。
“是啊。”韩旭应道。
温宜在他怀里抬起头,虽然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就听韩旭说:“在我们村里,只有没本事的男人,媳妇才会瘦得皮包骨。”
“……我才没有皮包骨。”她早时还在家的时候也没有皮包骨,那多吓人。
韩旭知道她爱漂亮,就是故意说的,怕她今夜也睡不好觉,于是道:“是没有,一顶进去全看见了……”
只话还没说完,温宜在他怀里往上一蹿,因为靠得近,头就撞到了他的下巴,一边疼着脑袋,一边抬手捂住他的嘴巴:“睡觉,困了。”
韩旭就笑了,给人脑袋一顿搓:“做的时候说的,现在说不得?”
温宜已经闭上眼睛了。
像是怕他还要说出什么让她招架不住的话似的,温宜睡得很快,韩旭盯着她看了许久,抬手摩挲着她的面颊,心里想着很多事——
傍晚的事尚在眼前。
那时他站在里间,微抬起头,能看着院外葱郁地垂在围墙上的那棵桂树,可除了风过时的叶片轻翻,再无旁的动静。
来人是个高手。
韩旭将刀重新入鞘——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先前他手擦伤那次也是一样的情况。一道门帘之隔的里室其实是个半露天的院子,当初这样布置,是为了让烟有地方走,不想却给了旁人可趁之机——当时他还没打刀,遇险时手里没有趁手的兵器,就一把锤头。
锤头毕竟有重量,挥起来不如刀快,韩旭是用手切的,他一掌错着箭矢劈去,纵使再快,也是肉拳难敌飞箭,那箭擦着他的手背,“嗡”地一声扎进了他身后的墙上。
从那时起,韩旭便起了警惕之心,只他思来想去却想不到究竟是谁想杀他,他到京城才多久,能和谁结下这种不共戴天之仇?
难道是更早之前?
韩旭想着前尘,也想着旧事。
站在一旁的武镖头才是傻眼——他全然没想到韩旭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他也算是京中排得上名号的高手了,虽然比不上大内,但能在高手如林的京中做镖局的总镖头,除了知人善用,最重要的就是功夫。到底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没有压身的功夫,怎么保护得了自己和家人兄弟。
可就在方才,身后有冷箭突袭,他却没有察觉。可能也不算没有察觉,而是他就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埋伏!也幸亏韩旭,要是再晚上一分,他们之中有一个今夜怕是走不出这铁匠铺。
武镖头将地上被劈得一分为二的箭捡起来:“没毒……真想杀你的话,应该不会只放一支。”
确实如此。
那人若是真想杀他,多放几支不更好?连着两回了,都是只放一支。
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小子在外头得罪人了吧?”武镖头想着韩旭也是个滑头,说不定是哪个像他一样的倒霉蛋,又没有他的气度和胸怀,这才上门泄愤。
韩旭重新夹起新铁条,放进烘炉里,道:“应该不是。”
他能得罪谁?近来唯一算得上有过节的就是余氏和吕氏,这两人应当不敢杀他。
“不是你,就是你爹了。”武镖头也就是随口说说,毕竟对于他们这种江湖人来说,寻仇灭门什么的,太正常了,“侯爷这树大招风的……”
“叮叮当当”的声音微顿,韩旭垂着头眨了下眼,又重新敲了起来。
那时草叶纷飞风嘶去,有落日衔山云脚低垂。
不知是不是因为请了韩璋帮忙的缘故,这几日算得上消停,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端午也到了。
卯时正中,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前了。
韩旭替承恩侯掀车帘,跟在后面上了马车——他今日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料子厚重。这种颜色和材质的衣裳是很挑人的,若是身高不够,撑不起这样的衣裳,若是气势不足,就会被衣裳的颜色和重量压倒。
偏偏韩旭身材颀长,五官凌厉,旁人占一样都难的东西,他样样都占,穿起这衣裳,颇有几分“人靠衣装马靠鞍”之感,显得整个人模样挺阔,姿态挺拔。锦袍上金丝绣成的麒麟纹随着他的行动起伏,像是有了呼吸,在日光下活灵活现,袖口和衣摆特意做了加宽,行动时会露出朱红衬里,让他整个人不至于因为气势太足而显得沉闷。
韩益多看了他两眼:“今日收拾得很精神。”
韩旭眉宇间那股冷硬的气场散了些,似是心情很好:“温宜给裁了身新衣裳。”
这话里显而易见的炫耀意味让韩益面上多了几分笑意:“皇上知道了你在匠作之事上的进言,特意让你去赴宴,你不必过于紧张,像平常一样即可,皇上是个宽宥的人。”
其实韩旭并不担心这个,类似的话温宜也同他说过:“你那番进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皇上是严苛之人,当初就不会轻放余将军,如今也不会让你去赴宴。”
这是以赏代罚的法子。
不过多时,马车便到了北苑园林。
今日尚有朝会,待朝会结束之后才是宫宴,旭日东升之时,光禄寺奏请开宴,宣景帝恩准,百官叩谢隆恩。
按照往常,皇上应该回宫,今日却同百官一同入了席。
这是不寻常的,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寓意——此次宫宴,是宣景帝身体好转之后办的第一次宫宴,盛大隆重自不必说,为的就是让文武百官知道,圣上尚在鼎盛之时,有能力处理朝政,有体力参加宫宴,也警告各方不要在背后妄动心思。
韩旭跟着韩益一道入场的时候,备受瞩目。
能参加今日宫宴的,都是六品以上的京官,而能够携亲眷入席的,要么品阶高要么功勋卓著,京中最出色的嫡出子弟都在这里了。而韩旭虽是嫡子,却当不起出色二字,毕竟这人近来在东街上打铁的事,可是在世家门户里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他是皇上钦点入席的,宣景帝在接受完百官的敬贺后,提起了他的名字。
韩旭起身,对着皇上行了大礼。
宣景帝一直在打量他。
这几日他让安留良打听了不少关于这个韩旭的事——身世离奇、喜欢打铁、与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人呢生了个剑眉星目的模样,五官深邃,一身深麦色的腱子肉,手长腿长的,块头不小,明明没有说话,给人的气场却很强,只是站在那里就叫人不容忽视,在一众世家子弟之中,扎眼得很。宣景帝也见过韩识嘉,知道韩识嘉气质出尘,可现在看见了韩旭,却觉得今日就算韩识嘉在此,也压不住韩旭的气势。安留良说他不像韩家子,韩家就没一个长他那样的。
而承恩侯当初便是因为这个儿子,推辞了科举主考的位置,后来又入宫请旨让他与温宜成亲,再到近来因为这个儿子的一句话,训斥了余锞,甚至不怕与余锞离心,还在东街上给他置办了一间铁匠铺,确实是对这个儿子偏爱非常。
“先前那事,朕听说了,怎么会想着管民匠之事?”
这事若是换作旁人,早就洋洋洒洒地从一番“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高谈阔论,说到家中长辈、老师夫子如何教诲,最后叩谢皇恩浩荡,说就是因为知道圣上心中有万民,才有底气云云。又或是他本就自民间来,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对民生之事格外关注。
这两个不论什么,都是满分答案。
可韩旭抱了抱手,只有一句:“陛下抬爱了,草民年少莽撞不懂事,不过是因为在外头被欺负了,回家和长辈告状罢,不敢自抬身价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
他本就是乡野出身的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才叫人觉得奇怪,奇怪他是不是有所图谋,又或是有人唆使……倒不如表现得诚恳老实,叫人觉得值得信赖。
坐在角落里的袁明泽因为这话,抬头看了韩旭一眼。
宣景帝因为他这稚气的话,笑了起来:“你倒是谦虚。”
承恩侯起身对着宣景帝行了一礼:“臣教子无方,请皇上见谅。”然后又对韩旭这番话找补了一番。
“他经历如此,能有这样的心性,已是难得。”宣景帝向承恩侯摆了摆手,意思是无妨,又回头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
“回皇上,近来在读四书。”
这个年纪才读四书,确实有些晚了,这话一说,难免叫人想起他是流落在外,才被捡回来的,如此先前那么回答,也算是事出有因。
而韩旭没有功名,也没有事迹,这样的身份能参加宫宴,本就难得,京中盯着他的人不少,众人都想看看侯爷这个新儿子究竟什么品性,现下这样一听,倒觉得不必放在心上,因为没有威胁。
“你可有什么喜欢的?”
这便是又要赏他了。
韩旭还未开口,韩益先替他答了,像是怕他又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算不上有什么喜欢的,就是偶尔打些铁器,打发打发时间。”
宣景帝爽朗地笑了起来:“听说你在东街上干得很好,给人卖花瓶,装马蹄铁,朕还听说你打的那马蹄铁,很是不错。”
这便是有意打听过他了:“只是有些取巧的心思,算不上什么本事。”
“这样,朕也和你做个生意——京中养的那匹马好久没换蹄铁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皇上!”承恩侯惊讶道。
宣景帝不赞成地看着韩益,打断道:“你自己的儿子,自己都不信,怎么能成?”
承恩侯无奈摇头:“臣是怕这孩子还不成气候,给您添麻烦。”
“朕都不怕麻烦,你怕什么。”
如此,承恩侯才没说什么。
韩旭看着韩益,明明他说的没什么问题,却叫他觉得有些怪——韩益今日话多了些。在家中之时,他都没听过承恩侯说过这么多话,方才在马车里相谈也只是寥寥,可到了席上,从方才的辩解、抢答,再到如今的担忧,都像是在怕他说错话、得罪皇上一般……可明明来时,他还嘱咐他说像平常一般即可,可到头来战战兢兢的也是他。
韩旭拜谢的时候,余光看着韩益,不知他这个父亲是真的怕他出错,还是什么:“草民遵旨。”
端午在民间有“恶月恶日”的说法,需得驱邪禳灾,才能保一年的风调雨顺,万事康泰。
而射柳和射五毒靶则是宴席上最常见的助兴节目——所谓射柳,是将鸽子放进葫芦中,再用柳枝捆挂在树上,参与者需射破葫芦,令鸽子出笼飞出,以起飞的高度定胜负。所为射五毒靶,则是将五毒兽画在靶上,进行射靶,寓意驱邪,但其观赏程度,自然比不上射柳。
宣景帝像是很喜欢韩旭,听到安留良来报说场地都已经准备好了,同他道:“韩旭也一道去玩玩吧。”
韩旭原想着拒绝的——他不善射箭在京中可以说是出了名的。
只他还没开口婉拒,韩益在他身侧附和道:“去见见世面也好。”
韩旭因为这话,看了承恩侯一眼。
韩旭接过太监送来的弓箭,跟着一众世家子弟出去了。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打着。
他提着弓箭回来的时候,看见承恩侯站在宣景帝身侧摇头,笑得一脸无奈:“犬子愚钝,难登大雅之堂,唯有那一点心善算得上体面,还因此得了圣上的青眼,已是他三生有幸。”
“侯爷不必过于严苛,朕看韩旭倒是觉得有几分大智若愚的。”宣景帝满意道,“韩家家风向来如此,韩旭虽是才回来,却得侯爷看重如此,嘴上嫌着,其实心里是满意的吧。”
韩旭抛了抛那弓,视而不见。
再后面便是寻常宫宴了,大家推杯换盏,偶尔行酒令、飞花令、吟诗作对。
只这些都不是韩旭擅长的,也有人撺掇他,但因为他身边站着的是袁明泽,所以大家都捧状元郎去了。
但皇上很喜欢他,什么都要叫上他,醉意上头,又叫他起来作诗。
承恩侯依旧什么都没说。
韩旭心下了然,也没有半点羞怯,站起来抱了抱手道:“草民近日刚开始学读书,诗词什么的,暂且难登大雅之堂,硬是作对,可以是可以,只是怕待会儿说出来什么不讲究的,坏了大家的酒兴和雅兴就不好了……”韩旭转身朝着韩益拜了一拜,“儿子不争气,恐怕要劳累父亲了。”
这便又是“告状”,请父亲帮忙的意思了。
一句话,叫承恩侯在杯盏之中抬眸看他。
“父亲才学卓著,定能替陛下排忧解难。”
周遭人声鼎沸,把酒言欢,只有他们,遥遥静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