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宫宴本就瞩目, 任何风吹草动,宴席上不好议论,散了席面, 都会成为世家门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原先余氏对皇上点名让韩旭去参加端午宫宴, 颇有微词,不懂这个乡下来的小子怎么就得了皇上的青眼, 可这日在香会听到几位贵夫人的闲言碎语,原本泛着酸的心一下就不苦了, 还怪甜的——
“再得脸面又如何?圣上不还是觉得他是个打铁的?”
“还以为会给些赏赐呢,上次给个锤子, 这次又赏他去修马蹄,这要是我家的, 我都嫌丢人。”
“听说还只读了四书, 皇上让他作对,把他急得赶紧又找侯爷帮忙去了,我长这么大, 还是头一回见这样式的, 真是开了眼了。”
余氏放下刚选好的香料, 从隔扇的另一边出来, 装模作样地盛气凌人道:“阿旭再怎么不好, 那打铁的手艺也是皇上夸赞过的,夫人这样说话。”余氏语声慢慢,却带着几分威胁,“可是对皇上有什么不满?”
两位夫人哪想过承恩侯夫人会在, 顿时大惊失色,又哪里敢接这话,当即摆手, 表示什么都没说。
余氏心情好极了:“而且打铁怎么了?打铁也比你家天天在外头花天酒地的强。”
说小话被听见本就叫人心慌,承恩侯夫人张嘴一句藐视圣恩,第二句又提到了她们的孩子,明摆着就是知道她们是哪户人家的官太太,面上容色失尽,一边道歉,一边赶忙跑走了。
乔嬷嬷瞧着那两位夫人吓得连帕子都忘了拿,一溜烟的功夫就跑没影了,道:“夫人怎么还帮大少爷说话?”
“帮不帮的,这些人不还是一样会背后议论?”余氏掀了掀眼皮,“吓她们一下,还能白挣个好听名声。”
如今识烨和柳家的婚事就要定了,识钦的婚事归她说了算,韩旭还成了这个名声,余氏可以说是事事顺心,许是见他们日子过得有点太苦了,嘴上帮个一两句,既没有损失,还能白挣个乐子,何乐不为。
“方才选的香料都包起来,再挑一些送去温宜和吕氏那儿,也让她们沾一沾我的喜气。”
香料还没送来之前,端午宫宴还未结束的当天,消息便已经传到温宜这里了——扶光到底是温家出来的人,做事还是很机灵的。
当时温宜正在绣花呢,听到消息手上一顿:“侯爷主动让郎君参加射柳?”
“是……而且姑爷一箭没中,在宴会上大出风头……”
这个大出风头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韩旭不会射箭,或者说他不能会射箭。吕仲洋的事尚在眼前,此番他若是射中,便意味着当初春山围场的事,他是故意的了。
但叫温宜觉得奇怪的是,侯爷不应该叫韩旭射箭——吕仲洋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侯爷是知道韩旭不善射箭的……可若是明知韩旭“不会”,却还要让他上场、将他推出去,这是为什么?
皇命难违?
可如果是皇上钦点了韩旭去射箭,侯爷更应该阻止才是,因为他不仅代表了韩家,更代表了皇上,若是成绩不好,丢的不只是承恩侯府的脸,也是皇上的脸面……
是什么让侯爷不怕皇上降罪?
只能是因为侯爷就是为了让韩旭上场去丢脸的。
温宜又问:“皇上可有因为此事而生气?”
“没有……”随从摇头答道,“皇上好像还挺高兴的……”
温宜默然。
此事侯爷乐见其成,连皇上也是如此,就像是承恩侯故意给皇上看的——
温宜捏着绣棚,不知为何,想起吕姨娘和韩识嘉同她说过的那句话:老侯爷遗言,谁娶她,谁才能继承爵位。
因为这句话,温宜明白了吕氏的所作所为,认为她是在忌惮老夫人之所以让韩旭娶她,是有意让韩旭继承爵位……
只韩识嘉比吕氏多说了一句,他提醒她——重点不在她,而在爵位。
侯爷也想要把爵位留给韩旭吗?
温宜的手指掐出白色,想着韩旭回来之后,侯爷与韩旭的种种——父子两人往来不多,多是请安的时候会闲谈几句,问问身体,问问功课。
曾经他们以为是因为韩旭回侯府时已经年纪不小的缘故,早已长成了有自己固定认知的模样,而侯爷又是个冷情冷性和不苟言笑的人,于是并未过于强求两人之间有亲昵的父子情分。
这么久以来,唯一能看出侯爷爱重韩旭的地方,就只有因为匠作之事,他在东街给韩旭置办了个铺子。
可这也是叫温宜觉得奇怪的地方。毕竟此番若是换作她,这个铺子不会选在东街,开在北城更好,因为北郊有牧场,既能做差马生意又能做打猎生意。而东城繁华,地价又高,往来的都是达官贵人,最好做的是吃穿生意,铁匠铺……整个东城怕是都仅此一家。
温宜自己也是做生意的,知道不是什么铺子都适合开在最贵的地段,承恩侯府家大业大,就算侯爷不知,底下的人也该提醒,所以他若是真有心给韩旭置办铺子,该选个适合又长久的地方,如今这样,倒像是故意给人看的。
看他对韩旭的爱重,也看韩旭是个铁匠……
绣花针刺破了手指,一点殷红落在白净绣布上,恹恹地开成了一朵刺目的红梅。
温宜皱着眉,觉得对也不对:“竟是如此……”
夜色如墨浓稠,撞在成片的桦树下,透不尽半点风声。
京郊城外半里的驿馆,连微弱的烛光都熄得彻底,更深人静,一个身着黑袍斗篷的人衬着夜色敲开了其中一间厢房的门。
里头没点蜡烛,唯有月色可以做灯,它透过窗纸落进屋中,勉强叫人能看清里头端坐的人的身形。黑袍人站在门外,看清此人的容貌后,重新合上了门。
光线被吞掉大半。
模糊的月色透不进来,月光连朦胧都算不上,两人陷入黑暗之中,只剩下轮廓。
许久,厢房的主人轻拍着手开口了:“侯爷今日在宫宴上,倒是装得一手好无辜。”
闻声,承恩侯将兜帽取下,露出那张威严冷峻的面容:“若是本侯没记错,二殿下今日应该没参加宫宴。”
阴影里,二皇子李佑身形一动,那稍微上挑的丹凤眼在月光下一晃而过,带着几分冷冽:“父皇病愈后第一次主持宫宴,我这个做儿子的,怎能不关心。”
韩益看着李佑一闪而过的目光,心想宣景帝怕是看错人了,他生了这样一双眼睛,又怎可能是忠厚老实的人呢:“二殿下确实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韩益话锋一转,“便是犬子的铁匠铺,也派人去过好几回了吧。”
他说得口气轻松,语气里却是早已肯定。
韩旭没有明明白白地将自己遭人刺杀的消息告诉韩璋,只是说铺子附近不太平,请他帮忙调些官兵在附近加强巡逻。
按理说来,加强了戒备,刺杀的人应该不敢轻易再出现才是,但那人还是出现了——正如韩旭和武镖头所想的那样,前去刺杀他的人确实是高手,甚至不是厉害的江湖高手,而是来自大内,来自面前这位二皇子。那人没有再去刺杀韩旭,他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吸引韩璋……也就是承恩侯的注意。
“堂堂承恩侯府的大少爷,竟在东街上做打铁的生意,这样百闻不如一见的事,吾自然是想看一看的。”
“光明正大的路不走,偏走这些旁门左道做什么?”承恩侯目光淡然地看着他,语气一转,“也是,毕竟能想出在科举一事上动手的人,又哪里会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李佑在承恩侯这句话里,握起了拳。
韩益理了理袖袍,大有几分准备要走的意思:“殿下此番深夜约见臣,可有什么要事。”
“……确实是有一桩要事。”李佑咬紧的后槽牙一松,站起身来,“侯爷在春闱一事上如此相助,吾原以为侯爷会向我讨要什么,可等到今日,却迟迟不见侯爷开口。吾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年轻,不懂人情世故,既是要报答,又哪有等恩人先开口的道理。”
先前春闱一事刚出来时,确实疑点重重——大皇子身负皇恩,自是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若是二皇子做的又过于明显。两方或者说两党为此争论不休,就是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没有证据证明谁。
因为此事确实不是他们做的,或者说不全是他们做的。
大皇子并没有冤枉他,这个想在春闱之事上行舞弊之举的,正是二皇子。毕竟若是让李泰顺利办好此次春闱,他往后就真的再无半点机会了。
李佑当初选中的人并非韩识嘉,而是南方的一个寒门出身的举子,毕竟若是因此得罪承恩侯,那便是得不偿失——那举子背井离乡赴京赶考,在京中没有熟人,又生了个愤世嫉俗且易怒的性子,李佑当时便看上了他。
他甚至找人等在春闱放榜之后,教这个举子如何上诉,也自觉是万事俱备,却没想到杏榜一出,榜上无名之人竟是韩识嘉!
他吓了一跳,但也因此心存侥幸,毕竟破环春闱的目的已经达成,就算东窗事发,他也敢说不是他所为。
虽出了差错,但殊途同归。
京中,特别是文臣和文人学子之间快速掀起了对大皇子的攻讦,他也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进宫在父皇面前自白,以此洗脱嫌疑。
只他没想到的是李泰会追查到那些收卷官的身上,毕竟他当初就是授意了其中一名收卷官在收卷的时候打翻油灯,以此来污损考生试卷……他一边心安理得着不是自己安排的人落榜,此事与自己无关,另一边又担心那个收卷官会不会扛不住大皇子的威逼,将他供出来。
情急之下,命人将所有收卷官都杀了。毕竟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终究是百密一疏,桂娘被抓到了。
他被禁足宫中的时候,以为已经是走投无路,偏偏这时,桂娘也暴毙了!
死无对证,李泰再对着他穷追猛打便有故意栽赃陷害、甚至迫害手足之嫌。
可有嫌疑,却并不能让他解除宫禁,也消除不了他身上的嫌疑——
“侯爷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
“二殿下让人舞弊的法子有些太过拙劣。”就连欲行舞弊一事,都能叫他的门生察觉。
韩益在春闱一案中几乎处处在替这位二皇子收尾,先是将弄倒油灯的法子换成指墨糊名,又将舞弊的对象换成了韩识嘉,叫人深信不疑此次春闱有内情;后又是在大皇子离开诏狱后,派人暗杀桂娘,让她彻底不能开口,让陛下疑心大皇子是不是屈打成招,最后是设计让韩识嘉认下糊名一事——
宣景帝难道不知此事是自己的两位皇子在斗法吗?他心知肚明,可他病体刚愈,又只有这么几个儿子,不想看他们两败俱伤,也不想因此被天下人不耻和耻笑,如此李佑才能平安无事地被放出来。
禁足出来之后,李佑就感觉是承恩侯在帮他,可他行径种种,又全然一副纯臣模样——父皇忌惮他,所以他辞了春闱;余大将军手底下的人强征民匠,他又让余锞去请罪;便是韩识嘉认下糊名一事,也说是为了不让父皇为难……
李佑想信这人又不敢信这人,于是他派人去了韩旭的铁匠铺,为的是试探韩益到底是个什么居心——是真的一心为了父皇,还是真的在帮他。
如果他真的那么大义凛然,是个纯臣,父皇把他放到自己身边便是监视,可韩益若是在装“纯”,那他不介意与虎谋皮。
“侯爷说令郎只会打铁,其他的一概不通,我看未必尽然啊。”
他这话说的摸棱两可,没有提韩旭接住了刺客的箭的事,但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只要他知道承恩侯的儿子并非彻底的草包,便有了在承恩侯面前质问的底气。而且此情此景,又如何不是在以韩旭喻韩益。
被点破了身份,承恩侯面上看不出半点恼羞成怒的模样,他说得上平静,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二皇子也并非传闻中的那么宅心仁厚,不争不抢。”
两人在极深的夜色中对视,目光里带着心照不宣。
“侯爷要如何帮我?”
“如今不是本侯要帮你,而是皇上要我帮你。”
李佑在韩益的这番话里挑起眉来,如果说春闱一事是承恩侯对他的投名状,那如今他们在议的,便是往后韩家想要的位置。
可李佑能不给吗?如果没有韩益,他今日怕是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吾有一事尚且不明……”李佑看着承恩侯,“侯爷为什么会选我呢?”
“本侯只能选你。”承恩侯答得很爽快,甚至没有半点遮掩。
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大皇子背靠萧氏一族,三皇子出身民间根基薄弱,韩家想要在新朝立足,只能选他。
可不知为何,李佑始终觉得能让承恩侯不惜牺牲两个儿子的前程也要帮他,另有原因……
风不知是何时吹进来的,天边月色明明,穿过云层窗纱,透进屋里,一切都是朗照,门扉“吱呀”作响着放进一段月光,屋中堂堂,却只剩人去楼空。
韩益是在天光薄薄之时回到侯府的,他此行说得上谨慎,连侍从都没带,却不想有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他一夜——
而且还是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两人遥想对视,韩益取下帽子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帽子拿下来了。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说这句话时,韩益回想起今日宫宴上的情形,心知此人应当是那时察觉的——
正是韩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