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夜半风吹断, 残月照三更。
这夜星月寡淡,暗色中只有风习,孤寂得叫人心慌。
二皇子看承恩侯不说话, 原是着急的, 可看他沉在阴影里的神色,又莫名的心里发怵, 仿佛秋凉不是来自窗外风,而是面前这个人, 他咽了咽口水:“那此事便算了吗?”
若是算了,两人都将沦落至一个尴尬的境地之中, 毕竟真要论起来谁更着急——
李佑自然是急的,因为他需要韩家支持。
韩家若不选他, 规规矩矩做个纯臣, 也尚且不到灭族的时候,手中又有兵权,萧家轻易奈何不了他们。如今父皇让昭和和沈家往来, 很可能是为了试探沈家口风, 若沈家真的答应了, 那他们此前的所有谋算便要落空了。
韩益自然也是急的, 他表面上虽是纯臣, 可若和二皇子的联盟破裂,不说先前圣上已经忌惮韩家,就说他帮李佑做成舞弊一案本就已经得罪了大皇子,再想投诚已无退路, 而萧家是决计不可能和韩家平分朝堂的。
这才是韩识嘉真正高明的地方,他借力打力,让原本刚刚建立起联盟的两人, 又在瞬息之间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当真是成也败也。
韩益立在那里,须臾轻嗤一声道:“小儿无知。”
“他敢这么自信,便是以为我算的是他。”韩益的语气变得悠哉,“可我算的真的是他吗?”
李佑在韩益云谲波诡的话音中,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想嫁便能嫁吗。”
从始至终,他在意的,只有韩思弦一人。
韩思弦是外姓女,其父也就是蒋家的根基在江南。皇上派人前去,是为了要拿蒋家做人质,如此就算往后韩家真的有了不臣之心,有这个把柄在手,韩思弦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之所以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就是为了摆脱这个掣肘啊。
韩益转动着手里的扳指,扳指下的指节带着厚茧,那是他这些年杀人如麻的证明,也是他城府深沉的遮掩。
他甚至有些想笑:“他又怎么知道,那些所谓的日日同游,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呢?”
丝丝缕缕的寒意穿过单薄中衣流进了李佑的五脏六腑,他在韩益的调侃中,遍体生寒:“二皇子早些养好身体才是当务之急,一个女子而已,想让她嫁人,方法有的是。”那人站在阴影里,半明半亮,“我就这么一个侄女,希望二殿下不要辜负了她。”
一句话,既给了李佑信心,也给了他警告。
皇上那句英国公府是给了自己选择不假,可也让李佑有了新的抉择。
可大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舟行深涛,谁若想下船,那便不要怪河水太急了。
“皇上既然想寻蒋家的人,那便派人将他们接来吧。”
“女儿要嫁人了,也该和女婿见一面才是龙凤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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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天燥,大夫人想着温宜前些日子遇火,吩咐厨房给她送了滋阴润肺的蜂蜜梨汤,为表谢意,温宜专程去陈春堂给大夫人请安。
余氏这段时日心情甚佳,原因无他,韩识烨的婚事基本定下来了,只他到底是做弟弟的,只等韩识钦的婚事一定,便能和柳家下定。
也不知是婚事将定还是什么,韩识烨近来稳重了不少,学堂都规规矩矩去了,也真老老实实读了几本书。
余氏心情好,便是对着温宜和韩旭也和颜悦色了不少。毕竟柳家身份显赫又有实权,这是温家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韩旭呢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做着那打铁生意。有时候余氏会想,先前让韩璋带着韩旭花天酒地是不是错了——这人乡下回来的,黄泥厚土养出来的性子就是淳朴老实,你让他做纨绔他也做不来,而温宜更是书香沁润长大的,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只要不苛待他们,他们比吕姨娘还要安分。
前后一想通,余氏不由得心生愧疚,让人给温宜送了梨汤。
温宜最讲规矩,梨汤这一送,第二日定是要来请安的,余氏瞧着这会儿才辰时。
刚行完礼,余氏就叫温宜坐下了,笑得慈眉善目:“我早知道你会来,你向来是最守礼的。”
“我当昨日的梨汤怎的这么甜,原是母亲想我了。”温宜也跟着笑了,“也是我这个做儿媳的不孝顺,请安来的不够勤,叫母亲想我了还要用甜汤去请,真是罪过……往后母亲闷了烦了想寻人说话,直接差人唤我便是,也万万不要再送什么甜汤,该我给母亲送才是。”
余氏被哄得眉开眼笑:“还是女儿家贴心,不像识烨,多啰嗦两句就嫌我烦,说要去看书……我这不是怕你忙吗?前阵子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亲家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叫太医去瞧瞧?”
“父亲的身子已经无碍,劳母亲挂心了。”温宜微微颔首致谢,“说起读书,也真是多谢母亲给郎君寻的那位夫子,经史子集熟读成诵又博古通今,对郎君也没有门户之见,循循善诱,几个月下来,郎君已经能自如的读书习字了。”
学了这么久,才只是能读书习字,想来是真的不善读书此道,余氏心中开心,口上却是勉励,说还要继续学习。
温宜应下了。
过了会儿,乔嬷嬷领着人进来,说是也来给大夫人请个平安脉。
温宜看了一眼,竟是詹女医。
似是她这段时日常来,余氏已经见惯不惯了,给女医诊脉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三夫人那处可有去看过?”
詹女医没开口,乔嬷嬷先答了:“去的不巧,三夫人还睡着。”
余氏便没再问,只是自己瞧完了,也让詹女医给温宜看看。
从陈春堂出来,温宜脑子里一直想着方才堂上的话。
自从韩老夫人病了,侯爷进宫请了旨意,说是请太医院的女医每月到府里给瞧瞧。这事无论谁看,都得说一声孝顺。而来都来了,家中有一位怀着身孕的三夫人,又有一位体弱的小夫人,韩老夫人便开口请女医也给各院的女眷都看看。
只詹女医也来了好几回,却没能给三夫人诊过几次脉,因为总是去的不巧,三夫人不是睡着,就是出门了。今日也是如此。
温宜想着,要不了两个月,赫氏就要临盆了,如今正是瞧大夫最紧要的时候,怎的宫里的御医来了,还推脱遮掩。
许是真的白日不能想人,翌日温宜给余氏请安出来,刚巧碰上了正在花园散步的三夫人。前几日天冷又阴,今天终于是见到太阳了,赫氏憋了几日,今日才算是出来透了口气。
两人一东一西,一抬头的功夫就对上了视线,再想装作没看着是不可能了,何况温宜还是晚辈,于是她上前主动问安:“三婶婶万福。”
赫氏原是要走的,但看温宜过来请安了,挺着肚子扫了她一眼:“又去看大嫂?”语气不算热络。
两人的关系确实是有一些尴尬。
毕竟当初韩老夫人突发心头疾时,赫氏当堂诘问的事历历在目,后来又在她院里传出有关温宜的传闻,惹得韩老夫人责罚了她的婢女,求情不得还和三爷吵一架……赫氏在孕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到后来却说罚错了,府里的传言和韩旭有关,是他自己说的……
别说赫氏,换谁来对着温宜都没有好脸色。
“这几日乍冷乍热,风又大,三婶婶出来走动的时候,不若多带件斗篷。”温宜有错在先,姿态谦和,“这些话现在说来可能有些晚了,前阵子冲撞了三婶婶的事,还请三婶婶不要挂心,都是我和郎君的错。”
先是跪了祠堂,如今又在自己面前乖乖认错,饶是赫氏再有脾气,可到底是做长辈的,为着件过去了许久的事斤斤计较倒显得她小气,“算了,你也是担心母亲。”况且这事真说起来,也是她院里的下人没规矩,竟敢把她说出去的话拿出去瞎说,赫氏动了动鼻子,“当初若不是你,母亲不知还要受多少罪。”
温宜连忙说了句不敢当,一副好好听训的模样。
赫氏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心中舒坦了,说起话来也好听不少:“母亲从来喜欢你,大嫂也看重你,守好规矩,往后定是能享福的。”
“那都是温宜分内之事。”温宜柔声说,“三婶婶怀有身孕,那才是天大的福气。”
赫氏见她当真没有半点得意的神色,又想着温宜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听着这话,心情好了不少,轻哼一声,走了。
如今变天,凉日总是胜过暑,过秋入冬的衣裳也该翻出来拾掇拾掇了。
回到并月堂后,温宜带着下人收拾东西。
也趁着这日日头刚好,温宜便想着顺便拾掇拾掇书架上的书。
如今并月堂的书房不只有温宜一个人在用,就像她给余氏说的那样,她给韩旭请来的夫子确实不赖,也真的教了韩旭不少东西,再加上有温宜在旁侧监督,温言又带着从阳在一旁学习,就像是比赛似的,韩旭近来确实精进了不少,也是攒下一小摞书了。
韩旭有时候过来习字,站在她的书架前振振有词,让她给自己腾个地方,说自己也是读书人了,温宜都随他了。
温宜做什么事都很专心,特别是有关读书的事,以至于她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没留神才捡回来的那只小狗不知何时跑来了书房的桌子底下睡觉,她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脚尖倏然碰到东西的感觉叫温宜吓了一跳,她往后一退,才发现是那小狗,于是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在书房门边站了好一会儿,退出去了。
韩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温宜忧心忡忡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于是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温宜便把方才的事说了,说自己没想到它会跑到书房去,也说自己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其实就是脚尖碰到了,但温宜也有些不确定,所以觉得很抱歉,那小狗本就腿伤了。
韩旭揉了揉她的脸:“那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温宜小声地说是因为有点怕。
韩旭就说:“没事,它痛的话,会自己跑开。”
温宜想着方才小狗只是睁眼看了她一下,动都没动,松了一口气。
但温宜没再去书房了。
韩旭瞧了会儿,才去找狗,看它安安心心地睡觉,半点不像被踩过的样子,给它拎了起来。小狗睁开了眼睛——那狗也就三个月的模样,不大,又因为一直流浪,有些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韩旭和它对视着,心中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许是因为它太小了,又许是因为它是温宜带回来的。
他忽然同它说:“以后不能跑来这里睡觉,给她吓坏了。”
说完又想起温宜说要一起养的话,不能一直害怕,又道:“你进来的时候,要让她知道,她许你在这里睡觉了,才可以睡觉。”
小狗一直盯着韩旭看,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你了,不是故意的。”韩旭上手揉了揉它的头,“待会儿你去闻闻她,让她知道你没生气,知道了吗?
说完,也不管它懂不懂,把狗放下了。
那狗在原地看着韩旭,韩旭就冲着站在院子里指挥侍女晒东西的温宜抬了抬下巴,小狗便跟着看了过去。
知道它是明白了,韩旭拍了拍它腰,催着也是鼓励它去。
然后它就真去了。
它的腿脚还不太好,走起路来有些不太稳,身上还有纱布,但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像是知道温宜怕它,在靠近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它停下来了。
温宜瞧见它的时候有些意外,抬头的时候,在同样的方向上,看见了蹲在书房里看着她和它的韩旭。
韩旭也冲温宜扬了扬下巴,也是鼓励。
这次她没有动。
然后看小狗先是围着她转了个圈,像是确定她不讨厌自己,才慢慢靠近,闻了闻她的气味。
温宜看着那一小团东西待在自己脚边,觉得有些稀奇,然后又抬头看向韩旭。
韩旭还蹲在那里,一直看着她。
天边有昏黄将落,落在身上,像是渡了一层金光,两人隔着夕阳没有说话,眼里却全是笑意。
除了收拾书册,温宜还在库房里发现自己的嫁妆里头有尊送子观音像。
她拿起来看了会儿才想着这还是她进门前准备的,就是为了送给三夫人,当时赫氏已经怀有身孕了。只谁都没想到温宜才进门就和赫氏起了龃龉,东西不好送了……
可写了心意的礼物,临了换人就太不合适了,温宜想着今日的情形,决定明日亲自送一趟三夫人院里。
三夫人确实不好见,她在院子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侍女给她带路。
温宜刚进到赫氏的屋子,一股浓重的香薰味扑面而来,惹得她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也不知赫氏尚在孕中,熏这么重的香是为什么。
只她越往里走,似是还能闻到一股香烛纸灰味,像是刚烧完的,但又因为香薰的掩盖,若有似无。温宜已经皱眉了,但带路的侍女却不动声色,于是她便没有多言。
赫氏靠在美人榻上,姿态有些懒懒的,脸色也不大好。
“昨日才见,今日忽然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赫氏原是不想见她的,只昨日两人才冰释前嫌,今日早早温宜登门却避而不见,容易叫人误会她是还记仇呢。
“不算什么要紧事,不知道是不是打扰三婶婶休息了。”温宜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进门前,我便听说了三婶婶怀有身孕,特意让人搜罗了一尊送子观音,只是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送。”
明秋端着那尊观音像,放在赫氏面前。
温宜客气地说:“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物件,只您应该也知家母在寒山寺礼佛多年,而在寒山寺求子是最为灵验的,这尊送子观音便是寒山寺的住持亲手篆刻的。”
这话一说,赫氏一改闲散姿态,立时捧起那观音像来看。
寒山寺求子灵验,赫氏自然知道,侯爷的原配姜氏还在时,也曾去过寒山寺给肚里的孩子祈福,只没成想最后一次去时,还没到庙里,身子就发动了,还送了命,当然,这是后话了。
赫氏捧着那尊小像,不算华贵,可用的那玉却是浑然天成,每一抹绿意都出现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仅仅只是看着,便有是噬人心魄之感,是个好东西。
紧接着,温宜又拿出一幅石榴送子图,递到三夫人面前——说是图,实际是用刺绣制成的,要知道当初韩老夫人大寿,温宜以韩旭名义送出的那幅百寿图艳惊四座,整个京城都寻不出第二块,温宜的刺绣手艺可见一斑。如今同样质地的绣图递到赫氏面前,绣布上的丝线华彩流光,上头的图样更是活灵活现。
而且这种质地的绣图,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做出来的,想来温宜尚在家中时,便已经在绣了。相较于这图的珍贵,这份心意才是难得。
两样礼物送出手,三夫人便是再有脾气,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那日我也是害怕,怀有身孕的人就是这样,容易情绪不稳。”这便是在为当初说她闲话的事道歉了。
温宜也不是为了让赫氏道歉来的。
这两份礼物当时她也是用心准备了的,也一瞧便能知道她是想送谁,这样的东西不好留在手里,温宜思来想去,还是想着赶在赫氏临盆前送来,希望不晚:“也是我没留心三夫人站在身侧,细说起来也是惊心,不知当时三夫人和肚子里的孩子可有受惊?”
“没有的事。”
这日三夫人留了温宜用膳,席间态度宽和,对着温宜很是喜欢,一如温宜还未进门前,两人相见时的情形。
温宜出来时,有些若有所思,倒不是为着赫氏院里熏香的事,而是觉得赫氏在看到石榴图时,眼中惊艳比起观音像更甚,可她却是对着送子观音像爱不释手。
想完,温宜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毕竟是寒山寺住持亲自雕刻的观音像,其寓意和兆头更好,赫氏更喜爱也是自然。
温宜走在回院子的路上,身后桃月匆匆跟上来了,悄声在她耳边说:“方才三夫人之所以让小姐等了这么久,是因为有个江湖郎中在。”
方才桃月晚走了一步,恰巧看见三夫人院里的侍女送一个男人从后门离开。
“江湖郎中?”温宜忽然想到赫氏确实不怎么愿意见詹女医。
桃月说得更细了些:“奴婢瞧着那郎中的模样古怪得很,明明是一身的郎中打扮,可我瞧了一眼,那药箱里头全是符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