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近来, 永定河的水渠边都是在夸韩旭的,连邓郃负责监督的那些“老弱病残”都在偷着议论,说工部找到了个厉害的年轻人, 能治水。有多能治?看到引水渠里那四十几头“镇兽”了吗?就是那人造的!
邓郃坐在一边听着很不是滋味, 这人原先明明同他一样都是来当监工的,甚至还不如他, 怎的才来几天,就被他爹捧成了宝, 天天挂在嘴边韩旭长韩旭短——这段时日邓科在家,嘴里就没少过韩旭的名字, 在书房边看图纸边监督他课业呢,看着看着突然说第二日要和韩旭商量一下, 然后嘀嘀咕咕地走了。
原先叫邓科最挂心的就是邓郃的课业和前程了, 但认识韩旭之后,邓父像是心满意足,连他的学业也不管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韩旭才是他儿子!
邓郃双眼冒着火地盯着突然离开书房的老爹, 腹诽了韩旭一万句, 他爹突然又倒回来了——他原以为邓科是良心发现, 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儿子, 要上心关注他的学业了,谁料邓科倒回来后,说的是:“你这朋友交得不错。”
邓郃决定和韩旭绝交。
本来他当初就没想和韩旭结交——他爹官职不高,还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部主事, 素日与人交往,有才学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同他大差不差也是纨绔, 原是半斤对八两的,可他也是个有脾气的,读书人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纨绔。
说好听些是孤芳自赏,说实话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两头都不着。
可说是绝交,其实就是邓郃自己跟自己生了几天闷气,韩旭根本没工夫搭理他,不必说是忙着修堤坝,就是先前几次约他出去吃酒,韩旭也就去过两次,再约,没来过。
气了几日,邓郃算是想明白了,不是他看不上韩旭,是韩旭看不上他。
这回邓郃结结实实气着了,趁着韩旭下差还没走远,直接把人拦住了,说:“韩大少爷好威风啊,竟然还会修渠道,这条河堤下去,没有一个不知道你的。”
韩旭拆着蓑衣,听他恭维的话说得咬牙切齿的:“怎么说?”
“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不准备请我吃杯酒吗?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介绍来的。”
他这么说,韩旭自然是答应了的,毕竟如果不是他,韩旭也不可能知道方师傅的事。
见韩旭答应得痛快,邓郃的气消了一半,两人往外头走:“吃什么都行?”
韩旭看了他一眼:“花酒不吃。”
“你这人!”邓郃当即跳起来,“你一个大男人,不吃花酒,算什么男人?”
韩旭不吃他嘲讽这一套,且不说有没有钱,在他脑子里就没有这样花钱的念头,或许是因为从小穷过来的,所以即使是如今身份显赫富贵了,也学不来有钱人的挥霍,况且他成亲了。
成亲了还出去吃花酒,不说温宜有没有意见,韩旭自己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至于没成亲就去吃花酒的……找不到媳妇也是活该,比如面前这位。
邓郃再说想去吃花酒,韩旭就反悔说那不去了。
邓郃看他油盐不进:“你堂堂侯府大公子,还缺吃花酒的钱吗?”
韩旭随口回着:“你不缺,你请我。”
好不容易等到韩旭松口,邓郃当即豪横地说:“我请你。”
只他刚把钱拿出来,韩旭接过,往前走出一段,随手给了一个卖菜的阿婆。
“欸,你怎么这样!”
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他的钱是请客吃花酒的,不是普渡穷苦的——
“他家儿子前阵子被人打断了腿,如今只能在家里躺着,连累她七十多岁还要日日担菜行十里路来此处叫卖。”韩旭蹲在地上挑着菜,他每日上工都走这条路,原先这菜是她儿子在卖,后来突然换了她,还一卖就是好久,他多余问了句,才知道是家中出了事。
韩旭这话一说,邓郃就闭嘴了,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他偷偷打量完这个几乎把腰躬弯又有些耳背的老人,她接过韩旭钱的手黑乎乎、皱巴巴、干皴皴的,又在心里低低“哦”了一声。
韩旭手里提着一大堆菜,走出了一段,同他说:“老太太会感谢你的。”
“……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下次我去,就跟他说我是邓郃。”
“可别,你长得难看,她老人家要是吓着了,你这不是坏我名声?”
“那你自己去。”
“我才不要。”
韩旭把买回来的菜分给巷底的流浪汉,动线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来。再次走回大街上,见邓郃终于安生了,才问:“不去吃花酒了?”
“没钱了。”全给刚才那老太了。
“行,我请你。”
韩旭带着他去了南城。
这是三教九流才会来的地方,邓郃捏着鼻子不愿意,但还是一直跟着,边走边问到底要去哪里,吃一趟酒怎么这么麻烦……
“你不是号称京城百晓生?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邓郃越走越拖沓,他就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终于走不下去了,可到底是他提出来的要和韩旭吃酒,便随手指着一家说就这吧,不走了。
韩旭刚好也停下来:“到了,你还挺有眼光。”
这是南城酒最好的酒肆,边上长了棵大榕树,树荫照着的门面甚是宽阔,却没个正经招牌,唯一能叫人记住的便是檐下悬了半幅褪色的酒旗,垂得懒懒的。里外看着旧了些,但大堂的粗木方桌边几乎坐满了人,邓郃看那门槛被踩得发亮,又疑心韩旭没有骗他。
掌柜与韩旭像是熟人,见他来,先一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韩旭说了声两位,掌柜便舀酒去了——酒液微微泛黄,端上来时,有一股醇厚的米香擦鼻而过,不算浓烈,却酒香沁润。邓郃一闻这酒,彻底没了脾气,跟着韩旭坐下来,连下酒的只有花生米都没嫌。
这一顿是韩旭请的,便宜还不精致,但很好吃。
酒足饭饱,邓郃脾气也消了,跟着韩旭溜溜达达的,走着走着,韩旭问他知不知道芙蓉园。
邓郃当然知道,那是京城最好的茶楼。
两人又从南城回了东城,路上邓郃问韩旭去那干嘛,韩旭没说,到了之后才说是要买了点心。
邓郃震惊:“你吃三文钱的酒,给你夫人买这么名贵的糕点?”
芙蓉园的茶点最是精致漂亮,样式做得跟花似的,很得姑娘们的心,味道也好,但好看又好吃还有名头的东西不便宜,光是这一匣子的糕点,就要了韩旭六两银子。
“三文钱的酒你不也说好吃?”韩旭睨了他一眼,把邓郃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这种乡下来的,糙惯了,吃什么都一样。”
“那她呢?”都是人,凭什么她吃得这么金贵,邓郃语噎,也是没想到韩旭这么不介意自己的身份。
“她怎么了。”韩旭摸出一块碎银子结账,“姑娘家就爱吃甜的。”
南城是没有糖糕卖吗?!非要绕这么远来这买糕点?邓郃气得跳脚,韩旭就请他吃了二十文的酒,他却跟着走了好远的路,那点花生米都白吃了,他生气道:“……我千里迢迢跟你绕了一天的路,你也不请我吃一块。”
韩旭看看手里的点心匣子,十二块花样各异的茶点摆放得精致漂亮,他抬起头,想起刚刚拒绝了店家把半块碎的糕点放进去,说是送他的提议,又张口要了回来,然后把那块碎糕点给邓郃了。
邓郃气得原地跟他绝交。
韩旭只觉得太好了,毕竟他也觉得自己和邓郃不是一路人。
于是他说:“多谢。”
这回邓郃是真生气了,他就没见过韩旭这么不讲义气的人,自己还没嫌弃他,他倒好,还看不起他来了。
邓郃气得一夜没睡,连永定河都不去了,后来听邓科说要找个别的人去做监工,看着那些“老弱病残”,怕他们偷懒。邓郃一听这话,顿时又从床上起来了。
上工是上工,可和韩旭绝交的主意他是打定了,一路走着一路告诫自己再不去找韩旭吃酒了,没想到想谁来谁,就在前几日老太卖菜的路上,邓郃远远就瞧见他了。
但韩旭并不是一个人,他身侧还站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人——那人握着把折扇,不知是和韩旭说到了什么,竟用扇子挠了挠头,一双斜挑的桃花眼半遮半掩的,没有束冠,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任由几缕发丝散落肩头,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正经子弟。
说什么看不上纨绔,自己还不是和纨绔做朋友,邓郃轻蔑地走过去:“难怪韩大少爷不乐意同我吃酒,原是有了新朋友。”
只见那新朋友原是蹲在地上挑菜的,闻声站了起来,从韩旭身侧走到他跟前:“邓公子是说我吗?”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三皇子。
邓郃神色一惊,连忙收起了自己一身的闲散,双手交叠行了个大礼:“三殿下。”
李墨笑笑:“早便听邓主事提过令郎,今日得见,果然气宇不凡。”
邓郃不敢抬头,又拜:“三殿下谬赞了。”
“实话实说罢了,邓主事先前便常说有你来做监工,给他省了不少心。”虽然原话是:邓郃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过若是连几个老弱都看不好,趁早回祖宅种地算了。
邓郃看三皇子的神色不像作假,顿时又被哄好了,忙说:“河堤修筑一事正值收尾之际,事关重大,下官便不惊扰三殿下和韩公子叙话,先行告退了。”
两人看着邓郃的背影,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异口同声道:邓主事这儿子,养得挺有意思。
邓郃一走,两人重叙旧话。
或许是因为不受宠的缘故,李墨没什么架子,两人因着姜老崴脚的事搭上了话,却没什么客套的,一定要论,比韩旭,李墨甚至还要客气些:“说起来我还要谢你呢,当初要不是你捐的那几千两银子,堤坝修不了这么快。”
修堤须得先疏浚,可那时的永定河,连工料银子都不够,韩旭那几千两银子送来,虽然不多,却是那时所有河工的工食。
倒不是韩旭看不上几千两银子,他若觉得几千两银子是小钱,也不会好意思往这种大工事上捐,可对于京中那些富贵豪绅来说,几千两银子不过他们吃一次花酒的钱,所以他没想过这几千两银子还能惊动三殿下。
“殿下怎么知道的?”
说起这事,李墨便笑了:“太平镖局的武镖头去工部吵着说要捐银,有零有整的,还嚷着让人重新张榜,前后两件事挨在一块儿,我又看他总往你那铁匠铺跑,就猜到是你了。”
其实真正确定,还是因为韩旭没有反驳。
这事怎么说呢,当时韩旭为了铺子生意,故意算了武镖头一手,三殿下为了让人捐银子,故意叫人张了榜,真论起来,一个草船借箭一个巧借东风,两人点到为止,没有再深谈,互利互惠的事,言深了便没意思了。
李墨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和韩旭有默契,转而说起另一件“有默契”的事:“昨日姜老回去后,一边坐着让御医上药,一边旁敲侧击地问几日能下床。”瞧着是还想来呢。
“想也不成。”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姜老都这个年纪了,早年几经挫折,如今是怎么细养都不够,韩旭问,“公主后来去了?”
“去了。”原先说是今日再去姜府看望,得知姜老脚伤之后,昨日天还没黑便到了,李墨笑笑,“被昭和念了好久,也不敢问什么时候能下地了。”李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就只听昭和的话。”
姜家就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接连命殒后,姜老在这世上便只剩韩旭和昭和两个亲人了——姜瑱战死时,还未娶亲,是他自己不愿,说是“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①”,他怕哪天自己成了无定河边骨,却犹是妻儿的春闺梦里人,白白耽误人家,姜老和姜夫人劝过他好多回,但他想了想,还是说算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还没让妻儿春闺梦里,便先让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韩旭知道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是个风筝,这片土地唯一让他牵挂的,就只剩那根线了,姜老又疼女儿,孙女的话比孙子有用,昭和便是那条线。
闲谈间,营寨近了,两人将买回来的菜交给负责做菜的夫役,李墨同他说:“此次修筑永定河,你功不可没,堤坝落成便在这几日了,正式完工的时候,也是你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便是在暗示韩旭可能要赏他了,可韩旭看向滚滚的长河,语气悠远:“赏与不赏于我来说没有差别,但对百姓不一样,这条堤坝修起来,保的是他们今后十几年的安生太平,若真要论赏,就赏这些佂夫吧,毕竟这堤坝能撑多久,不靠我,也不是靠殿下,靠的是他们。”
李墨没想到韩旭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后知后觉明白姜老和邓主事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他跟着看向河道里奔流不息的河水,而他明明是在看河,却好似在这河水里看到了一个虽然朴素粗糙,却坚毅高大的身影。
社稷在民,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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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韩旭将此事告诉温宜。
书房桌上的白瓷瓶新换的腊梅透着一股冷香,温宜坐在一旁捏着笔,略略想着韩旭说的事——
“事以密成,如今堤坝尚未修筑完成,他却提前告诉你或得封赏,凭你对三殿下的了解,他会是如此轻浮的人吗?如果不是,那便是他对此此事很有把握,而这个把握定与你的身份以及公主殿下有关。”
此次修筑堤坝,韩旭功不可没,就算三皇子再不受宠,看在昭和公主、定国公甚至承恩侯的面子上,该有的论功行赏也不会少,且不说韩旭在治水一事上的功劳,单凭他承恩侯府嫡长子、定国公外孙、昭和公主的表兄三重身份,就足够他得一个大恩典了。这才有了三殿下的那番话——韩旭的封赏与他无关,是韩旭自己争来的。
而公主殿下……
一个让人带句话就能让皇上给工部拨了十万两银子的人,她若是替韩旭请命……
只有一件事他们不得不考虑:“侯爷为了思弦和二殿下的婚事,在圣上面前做的是纯臣,只怕他不会任由我们太出风头。”温宜提醒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遗憾。
韩旭知道她不是为着他不能恩赏委屈,只是单独因为韩益而觉得不高兴:“三殿下不是轻浮的人,他既然说了,必然有他的把握,但我觉得这个把握不在公主殿下,而在我。”
这回轮到温宜不懂了。
“如今皇上既然让韩家和皇子联姻,便不会让韩家声势太过,所以就算因着公主要赏,对我也是小赏,大赏只能是三殿下和工部。”明明是很委屈的事,但韩旭却说得风轻云淡,“三殿下不是要提醒我将得赏赐,而是提醒我,我可能不得赏赐。”
所以他才会说出来。
温宜看着他语气朗朗,没有半分难过的样子,有些沉默,片刻才问:“你这阵子早出晚归,这么辛苦,还受了这么多的伤,若是真的因此,没有半点奖赏,会不会觉得可惜?”
韩旭看她替自己皱眉,心很软:“谁说我没有奖赏?”
温宜坐在椅子上,抬着头,一脸的愿闻其详。
韩旭隔着桌子,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说:“我觉得你有点喜欢我,承认吗?”
温宜眼睫一颤,被他的突如其来问得一懵,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可她没有移开眼,依旧保持仰头的姿势看着他,那双如墨般黑亮的眼眸目光灼灼,温宜这样看着他,能在里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像是接住了他的目光,也在他这句话里,听到了自己怦怦直跳的心。
两人相视着,谁都没有移开视线,韩旭就这样带着一点笑意看着她,柔柔的,却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有一点胜券在心。
那样的神情叫温宜怎么说出拒绝的话,她侧了头,闭了闭眼,也跟着笑了起来:“承认。”
“那还要什么奖赏?”韩旭把落在桌上的腊梅插在她的鬓边,“我已经得到最好的了。”
只韩旭说了不要恩赏,那天夜里,温宜却在书房之中坐到了大半夜,她似是在写什么东西,连韩旭都催不动。
她不睡,韩旭便陪着。
这一陪,就是寅时三刻,书房里的烛灯剪了又剪,晃了又晃,温宜悄悄打了第三个哈欠,韩旭进来逮人了:“写什么呢?”
她本来身体便不好,这样熬怎么能行。
温宜听到声音微微一笑,似是要放笔的,但是韩旭已经打横把人抱了起来:“明天再写不行?”
“不行。”温宜知道他会抱得很稳,所以没有用手扶他,手里捏着自己好不容易写完的东西,她还没读过呢,便趁着一路回卧房的功夫,一目十行地读着,“因为已经写完了。”
“写了什么?”韩旭抱着人进了里间,低头同她碰了碰头。
“你不许看。”等字迹晾干之后,温宜把那纸折起来,插进了韩旭的衣领里,“明日记得带给三殿下。”
被放进被褥里的时候,她听到韩旭问:“给别的男人写什么了?这么高兴。”
这便是记下的意思了,温宜反问道:“是不能给别的男人写信,还是不能高兴?”
“都不许。”韩旭感觉她摸自己脖子的手指都泛着凉,就用被子把人裹起来了,他捏着她的下巴,“这么晚了还念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这句话似曾相识得很,温宜弯了弯眉眼:“是在床上不许念,还是晚上不许念?”
“都不许。”
温宜也捏他的下巴:“这么霸道?”
韩旭扬了扬眉:“有人喜欢了,就是这样的。”
被褥间很温暖,叫温宜轻易便陷了进去,夜很深了,她不是常熬夜的人,一沾床便困得有些睁不开眼,她听着他自作主张得寸进尺的话,没有辩驳的心思:“……那有人喜欢的人,一起睡觉好吗?”
悄悄碰在一起的吻很轻,像是带了“晚安”的名,哄着人也被人哄着,缱绻地入了睡梦。霜华伴月,香断灯昏,夜色浓稠,他们睡着各自的枕头,却枕着如一香甜的梦。
时近冬日,昨个儿又熬了夜,这天便有些起不来床,等两人用早膳,已经是辰时了,各屋已经走动起来,连并月堂都来了人,两人听着动静,齐齐回头,看到来人是窦嬷嬷。
温宜今日穿了身藕粉色联珠纹小袄,领口镶了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肌肤胜雪:“嬷嬷怎的有空过来了?”她扶了窦嬷嬷一把,不让她行礼,“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交代?”
如今天冷了,各院都免了请安,说是初一十五的见一见就好。
“老夫人一切都好,大少爷和小夫人不必担心。”窦嬷嬷是个妥帖的人,还未开口说话,面上便带了三分笑,她将漆盘上的东西递给温宜,“这几日大少爷去请安,老夫人瞧着少爷身上都是伤,便让奴婢寻了些药送过来。”
先前韩思弦的婚事,韩老夫人从中撮合,还逼走了韩识嘉,温宜和韩旭瞧着觉得可惜,可也清楚韩老夫人到底是韩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承恩侯是在替韩家谋算,韩老夫人怎可能置身事外?
他们身在其间,有时也不知该如何去评判他们的对错,只知道韩老夫人待韩旭向来是好的——
因为修堤坝的事,韩旭这段时日可以说是早出晚归,连去椿萱堂请安都少了。韩老夫人觉得奇怪,寻了温宜一问,才知道韩旭让邓郃带去给人当监工了。
当时韩老夫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许去,风吹雨淋的,算什么差事,就是去做苦力的。
可说是如此,却时不时让人给韩旭送饭,连工部的工匠们也因此受了不少恩惠。秋末有阵子下雨,韩老夫人让人买了一批新的蓑衣送去,不止是给韩旭,连佂夫们都有。后来韩旭每一次去请安,老夫人都没少过叮嘱,说他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记得添衣。
温宜和韩旭谢了祖母的好意,说是等明日天好些,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窦嬷嬷笑着点了点头:“老夫人就知道少爷和小夫人孝顺,特意叮嘱了奴婢说让你们不用折腾,但奴婢想着,老夫人还是想大少爷的。”
韩旭便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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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萱堂。
韩老夫人听到窦嬷嬷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药送去了?”
“送去了,大少爷和小夫人说过两日天气好了,再来看您。”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略停了手中的笔:“不是说不用来嘛。”
“奴婢也是这样说的。”窦嬷嬷站得一本正经的,“可少爷孝顺,我拦着不让,那不是坏了他们一片孝心?”她说着又看老夫人,“我瞧着您嘴上说不让来,其实心里是想着的。”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面上带了几分笑:“胡说。”
窦嬷嬷也跟着笑了:“如今大少爷怕是要有大出息了,听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大少爷堤坝修的好,公主殿下给大少爷请了恩旨,让皇上给大少爷一个官做。”
韩老夫人倏然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什么时候的事?”
窦嬷嬷见韩老夫人突然变脸,面上笑意一僵:“……就这几日,具体什么官还没定。”
这日天气不佳,连风声都无,书房里没有声音,静得连香灰落下的声音都有些明显。
韩老夫人一直悬着笔没动,上头饱满的墨汁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快要写好的字,就这么脏了。
窦嬷嬷站在一侧,见韩老夫人不说话,试探着道:“少爷有出息是好事……”
“是好事……只他还年轻。”韩老夫人垂着眸,看着落在宣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浓密的睫毛掩住了里头淬了冰的目光,“哪受得了这么大的恩典。”
作者有话说:
①:唐·张籍 《征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