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明明是韩旭在问她能不能喜欢他一下, 可这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却透露着说话人溢出来的满满心意。
他最近说的喜欢有些多,让温宜有些招架不住, 又见他凑得近近的, 手撑在桌子的一边,像是要占有她。温宜没有后退, 放任自己被他困在身下,并不害怕还带着几分狡黠:“因为我好看才喜欢的吗?”
韩旭听着这句故意被她曲解的话, 扬着眉问:“如果是怎么办?”
“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温宜歪了歪头,靠近他的耳边, 一字一顿,“你、要、听、吗?”
她的身子和她那一点点的坏心思跟着她的话声落进了韩旭的怀里,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耳边, 笑意在韩旭的胸口绕旋,还没开口,韩旭便感觉自己已经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端庄温良的书生小姐, 而是只化成人形也忘不了勾人的狐狸:“不听了, 下次我再来问。”
说着话, 他把温宜从暖阁上牵了起来:“我不在家, 你是不是总不按时吃饭。”
先前是天气热没胃口,如今天气凉了,又是什么。
“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啊……”
韩旭就在温宜的后颈上捏了捏,总算听到一句好听的了, 也难怪这人不好好吃饭,他根本拿她没办法。
其实温宜也不是日日都不按时吃饭,只是碰巧今日被韩旭发现了而已——她在看韩旭的书。
“祖母给了我们蕲老诗会的帖子, 你想去听吗?”
原来温宜不想去的,毕竟以韩旭如今的水平,吟诗作赋还有些为难他,但她看着自己书架上的书——先前夫子给韩旭开的书单,上头的书他已经悉数念完了,还不是囫囵吞枣地念,每一本上都有笔记都有心得,再然后便是她让他看的书,随手翻开一本,都能瞧见卷起的毛边,像是看过不知多少次,原先只留有她笔记的书,上头多了另一个人的字迹。
白日去永定河和邓主事他们一起修堤坝,晚上又去铁匠铺赶材料做生意,就这样还看了这么多书,连温宜都不知道他的时间是哪来的。
韩旭倒是没拒绝,只说:“给你丢人怎么办?”
温宜就笑了:“有我在,怎么会让你丢人。”
两人一道吃了晚膳,韩旭给温宜讲着近日修堤坝遇到的事,温宜没有应声,眼睛却一直看着韩旭,表示自己在听,他们往常吃饭便是这样。
有时候韩旭说着说着,见温宜一直盯着他看不说话,就忍不住笑:“你怎么总盯着人说话。”其实是想说她这个吃饭不说话的习惯好玩。
但温宜捏着筷子却是一顿,过了会儿才说:“这是礼貌。”
“邓主事让我给那大铁疙瘩起名字,我没抢这功劳,说大家一起定……后来说来想去,还是挑了我起的名字。”
也不怪邓科起头让韩旭给那东西起名字,毕竟要是没有韩旭,谁也想不出这东西来,经此一事,韩旭彻底在工部出名了或许不止工部,毕竟连温宜听韩旭说起这些事,也是不明觉厉。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想出来的?”
韩旭自己也说不上来:“就瞎琢磨。”
“你怎么这么厉害。”这句话说出来,温宜也后知后觉韩旭是不是有些太厉害了,从先前在泰丰楼瞧出袁明泽中了铅毒,中间还因为融铁时火耗太低,险些被军器监的人抓去,到如今去修堤坝,放线造钎、引水修渠,这哪是一个普通铁匠能做的事,便是往整个工部瞧,也不一定能有一个如他这般的。
韩旭很受用地问:“厉害什么?”
“文能参加诗会,武能造铁养家。”温宜看着韩旭,目光里带着探究,但她没有声张,只是问,“最后叫什么?”
韩旭听着只觉得怪不得韩老夫人和温祖母都说能温宜能哄人,他这几日算是见识了:“镇水锚。”
铁镇江河,锚定顷波。
后来韩旭就不说了,怕影响她吃饭。用过晚膳,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一般会在院子里散步,如今天凉了,两人便在书房里看书,温宜替韩旭研磨的时候,忽然道:“过几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了,一起去看看她吗?”
先前温宜和韩老夫人说韩旭在并月堂给姜氏请了排位的事,不是假话——府里传出温宜不祥的闲话时,也让韩旭知道自己的生母竟是为了生下他才过世的。生恩难报,当初那番话说得确实也有些对不住姜氏,韩旭便和温宜商量,将姜氏的牌位请到院子里,请罪是真,祭奠也是真。这段时日,两人遇上一些大日子,会一道去姜氏的牌位前上香,比如今日装水锚,韩旭便去上了香。
这日天青,略有小雨,温宜和韩旭上山的时候撑了伞,但还是让雨绦沾湿了衣袍。
此处风景秀丽,可见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下了雨的景致更是焕然一新,韩旭上山时,目光很远,像是要将此处的一草一木烂熟于心。
两人行到位置,终于瞧见了半山亭,韩旭原想让温宜去避一避雨,却在那里看到了人,还是熟人——
姜老。
韩旭看到他的时候,怔愣得明显,像是不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而温宜已经先他一步,对着来人行了礼:“定国公万福。”
韩旭带着惊讶的神色看向温宜又看姜老:“定国公?”
姜老冷哼了一声:“你不知道我?”
韩旭回想着这段时日的一切——邓主事明明说过姜老陪三皇子钓鱼去了,是啊,能陪皇子钓鱼的人,如何也该位高权重才是,而且工部的人对着姜老也是敬重有加,就连前几日装水锚,也是姜老盯着放闸……他确实应该想到的,此人还姓姜……可哪有国公爷去修堤坝的……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姜老冷不丁开口:“侯府的大少爷不也打铁下河道。”
两人斗嘴,温宜在一旁笑了。
后来还是定国公开口说:“一起去看看你母亲吧。”
姜氏没有葬在韩家,而是葬在了姜家的祖茔里,和姜瑱一左一右。身侧杨柳有依,虽不是春季,却并不显得萧瑟,一看便是常年有人打理的缘故。
这日秋雨潇潇,泛着微微凉意但并不寒冷,韩旭和温宜在姜闻晏的墓前行了大礼,又给姜瑱上了香。
“原来你娘是葬在韩家的,是我后来做主将闻晏从韩家带回来的。”姜老背着手,看着面前爱女姜闻晏的墓碑,目光深邃,“你应该也很好奇为什么你被韩家找回来,我却一直没有想过见你。”
韩旭和温宜站在姜老的身侧,并未出言打断他的话声,可不知为何,原本既是满头花白也精神矍铄的姜老突然老了许多。
“你外祖母早年病故,后来闻晏离世,阿瑱和闻清又相继离开,我最亲的几个人就这样离开了。世人都道我姜家满门锦绣忠烈,可这几个字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当年你母亲说想嫁给韩益的时候,我是不愿意的——韩家弄权之门,事端颇多,她进门后定是要吃苦的,这样的人家面上看着掏心掏肺、字字肺腑,可里头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不是我们这样的武将之家可以揣度的,但耐不住闻晏喜欢他,还是嫁了……”
韩家没落,皇上登基不过两年,韩家就只剩老侯爷韩疏一脉,其中是否牵涉韩家内乱,外人不得而知,只承恩侯府有太后相助,韩益可以说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那是帮助皇上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功臣又年轻有为,在京中得多少女子喜欢,闻晏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这一句里带着长长的叹息:“后来闻晏生产大出血,遽然离世,韩益跪在我跟前说对不起她,对不起我,声泪齐下,可闻宴才过世不到一年,他又另娶了。”
“我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又恨自己没拦住,想着承恩侯既然另娶,便把闻晏接回来,但承恩侯并不同意。”侯府怎可能同意,“此事后来惊动了皇上——原本皇上要封我定国公之位,我没要,我只求皇上恩准我将闻宴接回家。”
这便是拿自己的前程换女儿了,姜老爱女之心可见一斑。而这也是人们为什么多称呼定国公为姜老的缘故,虽然后来皇上还是给姜家封了公爵,但这是姜家用一双儿女的性命换来的,这样的荣耀对姜老来说,不要也罢。
而这些年来,韩识嘉也曾去姜家府上拜会、看望过姜老,只姜老因着续弦的事记恨韩家,看到韩识嘉便想起伤心事,很少见他,两家渐渐因此淡了联系。
后来韩旭身世大白,说实话,姜老也并未想过和韩旭见面,是直到在永定河边见到他,长得那么像闻晏,才对他多加注意。
“您应该很想她吧。”
韩旭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姜老的眼眶倏然一红。
如果不是很想她,怎会一看到韩旭便觉得他长得像闻晏,又怎会仅仅只是因为他长得像闻宴,便放下对韩家的不满呢。
姜老的眼底带着红血丝:“……比起闻晏,你其实更像阿瑱一些。”
或许是因为都是男儿的缘故,姜家是武将之门,姜瑱生得剑眉星目,成年之后也是高大健硕:“他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总爱跑去靶场练箭,不把靶子射倒绝不回家,别人家的儿子都爱吃酒斗鸡耍蛐蛐,就他整日舞刀弄枪,晒得人黑乎乎的。那时候人人都说我姜家后继有人,该高兴,我也就带着他去了战场……只是没想到这一送,就没再回来……”
皇后、侯夫人、统帅、爵位……荣宠他有,战功赫赫,姜家本该是大靖最显赫的门第,可那些荣耀却像是天边云霞,甚至不用等昏黄落幕,便烟消云散,徒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经历着这如阴雨般经年累月的阵痛。
韩旭看着姜老的背影,明明依旧挺拔健朗,可独身长立时却那么单薄:“您会愿意我去姜家看您吗?”
姜老看了他一眼:“……来吧,有什么不能来的。”秋云漠漠,秋雨飒飒,溪风淅淅,他重新看向闻晏和姜瑱的墓,“带上温宜一起。”
按理说来,姜氏的忌日也是韩旭的生辰,但谁都没提,三人下山的时候,姜老临上马车前,递给了他一个厚重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你母亲留给你的。”姜老说完这句,上了马车便离开了。
韩旭打开帕子一看,里头是个缀着铃铛的小巧银环,应当是个小手镯,给刚出生的韩旭的。
温宜看那镯子依旧银白如新,便知道这二十年来,姜老一直保管得很好,上头还刻着几个小字——岁岁平安。
等韩旭再在永定河边见到姜老,那个孤独脆弱的老人已经不见了,又变回了韩旭熟悉的嘴硬心软的姜老。
他偶尔叫韩旭来喝水,也偶尔同他坐在一起用饭,韩旭没有开口叫他外公,姜老也没有占他“孙子”的便宜,他们谁都对彼此的身份避而不谈,却不是不想,而是珍视。
这日岩崖边有落石,姜老拉了一把底下的佂夫,没想却把自己弄得崴了脚,后来还是韩旭给人背回营帐的,他半跪在地上给姜老看伤:“说您老了还不听,逞什么强。”
姜老一脸不服气,方才韩旭要被他进来,他还不肯,觉得丢人,自己好歹也是率兵打仗的将军,拉个人的功夫就把脚崴了,这像话吗!
韩旭看着他的脚肿得老高:“真让您走回来,这脚就不能要了,往后出入都得人背着,怕丑也没用。”
姜老也是没想到崴了一下竟是这么严重,从前中箭被刀砍都没有这样的,他嘴上说着:“没大没小。”可人是没动的。
“我送您回去?”
“我不回去。”姜老立刻道,“我才来,我回去做什么。”
韩旭觉得他是老顽固,只能叫人去请大夫:“往营帐里请大夫丢人,还是回家请大夫丢人?”
“真回家,三殿下就不许我来了。”其实不是三殿下不许,是李墨会告诉昭和,昭和肯定不让他来了。
“姜老做了什么,怎么我就笃定我不许你来了?”
闻声,韩旭回头,只见来人一身深蓝暗云滚边常服,眉清目秀,气质清朗,清俊如松。
姜老见到此人来,偷着对韩旭挤眉弄眼,意思是让他不要说,结果韩旭并不理会:“姜老方才下河堤时崴了脚。”
韩旭自从得知姜老的身份之后,便开了窍,一眼便看出了来人的身份,对着他行了一礼。
此人客气得很,见韩旭如此,也对他还了一礼。
两人自顾自问候完,又一同看向姜老,韩旭没什么表情,李墨却说:“公主明日想去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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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
端妃正在看太医院送来的皇上的脉案,神色微凝:“皇上的身子虽有好转,但到底是大病初愈,底子还虚,得细细调理,半点马虎不得。”
太医院院正躬身应着,又听端妃娘娘跟敬事房说不必往勤政殿送牌子了。
从太医院到敬事房,又到御膳房,端妃挨个见了遍,直到人走后,才倚在软榻上按了按眉心。端妃好重彩,眉眼花钿一个不少,却遮不住她面上的疲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的背后是如履薄冰,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珠子,心里盘算的是韩家——这段时日她请了不少命妇到宫中叙话,却没有听到半句对韩家不利的传言,就好像这个承恩侯,真是皇上的纯臣,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正出神呢,掌事宫女凝霜进来了:“娘娘,有人送来了这个……”
端妃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个铸铁弹丸:“这是什么东西?”
“是搭配火铳使用的子弹。”
端妃隐约听说过兵部是有在炼制火铳,可是那又如何?
“那人说,这是当年替姜帅验尸的仵作,从姜帅身上取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