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荒腔走板 第99章 遗臭万年 “如此说来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99章 遗臭万年 “如此说来

  京中震起鼓声, 昭告京城,新君归位。

  其后官府贴出布告,一夜之间, 齐宥从昏聩无能的暴君变成谋朝篡位的反贼,此昭以极快地速度传之天下,各地原本举反旗的动乱也因此消息暂歇, 齐煊底下的两个弟弟也终于得以解脱,分别从封地赶往京城。

  皇城闹出这般地动天摇, 轰轰烈烈的大事,百姓也仅仅歇了一个晌午, 待禁军退出城外后,街头又复车水马龙, 熙熙攘攘的喧闹旧景。

  御马监前去平乱, 还没开始动手京城就变天,纵然慌里慌张地半道折回也仍旧没赶上时候,进城时被樊仲卓抓了个正着, 掌印太监以反贼同党之名斩首, 数千精兵缴械归降,皇城守备换上了禁军,御马监的兵则直接随大军回了兵营。

  齐煊派人前去京城外仓与造反的静嘉知县交涉,仅半日的时间, 知县脱冠认罪, 息了叛乱——非是迫不得已, 这位年过半百的父母官也不愿造反。

  至于宫变之夜那些效忠吕侯的人闹出的劫狱,还没跑出京郊就被荣国公带兵拿下,吕侯因反抗激烈被当场处决,其他效忠的属下也斩草除根, 一个不留。

  再如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过史册上的匆匆一笔,如滚滚几尺浪花,单看倒是迅猛强烈,实则融入长江之中就不足为奇了。李言归裹上严实的外衣,在城中采买东西时探听了些许风向,暗自做着打算。

  他先前在牢中说“东山再起”之类的话不过是一时劝慰赵执,如今的京中已完全被周幸等人控制,赵执也年岁已高,与其余生还奔波于争权夺利之中,倒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与夫人安心生活。

  李言归对收复塞北没有那么深的执念,须知人生在世,活着已是万分不易,作何还为了什么什么狗屁鸿鹄志向折腾自己,一碗咸粥一块馒头,照样能活得舒坦,就是手头紧巴巴的。想到此,他叹一口气。

  他采买东西几乎花光了先前陆酌光送来的一包银两,毕竟赵执习惯了锦衣玉食,总不好真给他吃馒头白粥。他准备了一辆马车,打算趁着京城还处在动乱中带大人和夫人,以及三个小的离开,躲远远的。

  自上次藏身的地方被周幸发现后,李言归就紧急换了住处。吕侯落罪下狱,吕府被抄,而吕乡音却得赵执提前安排安全送出了府,一把火烧了她的寝院作成自焚的假象,人则被李言归接走了。总不能让夫人与他们挤在一间房里睡觉,他咬了咬牙,花了不少钱换了个较大的屋舍。

  眼下赵执已经在城外的客栈藏身,他带着月明买齐了东西,便接夫人和雪晴出城,待与赵执汇合,几人就远离这腥风血雨之地,再不卷入这些纷争。

  往后数十年的计划已在他心中成形,只觉得前途平坦,一片光明。然而他这欢喜的念头还未能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在进门之后彻底破碎——他精心挑选,小心藏匿的住处,此刻本应有雪晴二人外加夫人在,却平白多了一位令人绝望的不速之客。

  “酌光啊,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写字要好好写,不要平白浪费这些笔墨。”吕乡音将手里的纸卷起来,往陆酌光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因义子的屡教不改有些生气,“练字那么多年,怎么总学不好?真是蠢笨。”

  宣纸轻薄,便是卷起来也打不出力度,陆酌光恍若未觉,继续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符。而雪晴则贴着墙根丧眉搭眼地罚站,见了李言归回来,也只亮出可怜兮兮的双眼,不敢吱声。

  昔日在无常司,陆酌光完全是六亲不认之人,但凡有人嘲笑他字体丑陋、秀才虚名,必会得其报复,但吕乡音是例外。夫人的爹娘乃是亲表兄妹,因而她生下来便有残缺,不仅脑子不太好使,面容也不及寻常人瞧着顺眼,但因是独女,自幼也是娇宠着长大,养成了天真无邪的性子。

  她是个一生都活在欺瞒里的人,并不知赵执生平所为,更不了解朝堂的风起云涌,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将陆酌光真正当作义子的人。

  她至今还不知独子赵恪已死,吕家倾覆,丈夫获罪,许是脑子不大灵光,也习惯了顺从于他人的安排,便是高门深院也住得,这偏僻的寒酸小院也住得,并未察觉出不对劲。

  吕乡音什么都不知,仍以为陆酌光还是从前那个披着善良的假皮,伪装乖巧听话的义子。李言归却脸色发白,心中已经意识到不妙,颤声问:“你怎么在这?”

  “在京城里找到你的藏身之处又不是难事,何须这么意外。”陆酌光气定神闲地搁下墨笔,抬起纸给吕乡音看,“义母,你再瞧瞧,我觉着写得比上一张好些了。”

  吕乡音叹一口长气,摇摇头,而后将他刚写好的字卷成一团当作废纸扔掉,还没收了他的墨笔,满怀担忧地看着他。

  陆酌光越是端出这股温良无害的模样,就越是令人心惊,李言归半只脚踏在门框内,要进不进,面皮发紧地问:“你找我究竟有何贵干?”

  他转头,眼里没有笑意,平淡得近乎冷酷,望着他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我来此地,可不是为了找你。”

  李言归一咬牙,狼狈惊慌地转身,飞奔离开。

  敲门声响了三下,屋中寂静,仅有一束烛火照明。赵执拢着衣袖侧躺在窄榻上休息,听见声响后起身穿鞋,慢步去将门打开。烛火倾泻而出,照在年轻的面庞上,赵执头一次如此近地与这双褐色的眼睛对视,用不着端详,他就能从这眼睛里看出冰冷的恨意——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周幸。

  赫连钦是爱憎分明的人,生出的女儿当如是,只是君子自持,连如此浓重的恨都显得端方了。

  赵执并未露出意外神色,他清楚李言归对自己向来礼数周全,不会只敲门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淡声道:“进来吧。”

  周幸踏进房中,反手关上门。她想找到赵执的踪迹实在太容易,如今赵府被抄,吕家也溃散,无常司更是被连根拔起,能将赵执从狱中救出来的,除了尚幸存的李言归之外,没有第二人。

  陆酌光挑了李言归的双手,是为了留他一条性命,周幸便纵容了这份私心,但她从未放下对李言归的盯视。此人这几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皆在周幸的眼皮子底下。

  趁着他回城的空挡,周幸便找上了门。

  赵执此人薄情寡义,作恶多端,有权力傍身时他像是长着一口獠牙,浑身荆棘之刺的妖魔,而褪去了一切,站在这间窄小房间里的,看起来却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将老之人。

  周幸当初侥幸活下来时,曾对此人恨之入骨,日日夜夜的梦里都在将他抽筋扒皮,挫骨扬灰,用尽各种狠厉的手段将其折磨至死。如今数年翻过,在真正要做的大事之下,那股子强烈的恨意却已经模糊,此刻与赵执面对面坐下时,她的内心充满冰冷和漠视——他垂垂老矣,这样的人不足以牵动她强烈的情绪,更不配令她歇斯底里,狼狈失态。

  赵执摆好茶杯,慢悠悠地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至周幸面前:“宫中的事都已结束了?”

  周幸并不答,敛起的双眸盈满清冽,反问:“赵执,你奔波半生,用尽手段,今日这般局面,是你想看见的吗?”

  赵执浅尝了一口茶,眯起双眸,一下想到了许多年前。赫连钦那时还年少,进朝堂不过几年,看穿了朝中的勾心斗角,腐败根深,最终决定自请去戍守边疆,远离朝廷。他道:“我只是做出了与你父亲相反的选择,他厌恶污浊的朝堂,选择脱身,而我则是釜底抽薪,根除恶源。”

  “你不配提我父亲,你们差得太远。”周幸声音平静,沉着冷漠,“满口仁义之言,你从未想过收复塞北吧?否则你也不会做出这些事,从始至终,你唯一的目的就是瓦解大齐王朝,看天下沦陷。这是为什么?为你那些父老乡亲报仇雪恨吗?”

  赵执忽然笑了,点了点头,赞许道:“不愧是赫连钦赞不绝口的孩子,的确聪明绝顶。这么多年来,只有你看懂了我想要什么,那些愚蠢的人实在太好骗,只要装得足够光明伟岸,冠冕堂皇,他们就会信以为真。”

  周幸起初也以为赵执对塞北未收复之地有着刻骨的执念,所以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任何阻挡他的人,坚持边疆战事。然而等她入了京,才发现并非如此。

  赵执显然已经放弃了一切。在一场接一场的局里,他的处境越来越不妙,却总是冷眼旁观。好似并不在乎皇权与朝臣之中被激发的矛盾,也不在乎皇帝对他的猜忌,平静地接受了入狱的处罚。

  也是那夜她抓了雪晴指路去无常司的据地,陆酌光告诉她赵执并未将无常司换地方后,她才察觉到,赵执在这场局里,已成了顺水推舟的一员。

  他的夙愿若是收复塞北失地,就不可能轻易放下手中的大权,任由皇帝猜忌他,使两人之间的信任和关系崩塌。除非,他也希望天下大乱,朝廷分崩离析,整个大齐都溃散。

  “小姑娘,若无北虏人的入侵,塞北将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净土。我也曾满怀希望踏过千山万水走到京城,像狗一样卑躬屈膝,只为求得朝中一职,那时我的心胸仍满是抱负,只盼有朝一日能够爬得更高,走得更远,拥有收复失地的权力。但是没有用。

  在朝中越久,我就越看得分明,那些生来就受于礼仪道义,满腹经纶的臣子,嘴上仁义道德,泽被苍生,实则都是些假公济私的衣冠禽兽罢了,他们的眼里何曾有这天下人,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谋划,妄图将这世上的人分成三六九等。

  我从前不信这世上的人分高低贵贱,但是见多了肮脏的事,也只能承认有人生来贱命,否则怎么解释这些京城的天潢贵胄,士族子弟能够在一出生就咬着金汤匙,即便品行恶劣,坏事做尽,也能荣华富贵一生,若不是生来贵命,凭什么都为齐人,却有着天地之别的命格?”

  周幸冷笑:“所以你早已放弃了当初的抱负,在朝中肆意妄为,唯恐天下不乱。”

  “大齐的王朝早已无可救药,你当真以为当初害死你父亲之事,是我一人所为?”赵执笑了笑,慢声说,“单说瞒报前线战事,从边疆到京城万里之长,战报传过多少官员之手,只要有一人肯站出来揭发,赫连钦就不会是‘连败十战,弃城而逃’的废物。而当初的县官吕鸿,他仅仅为了纹银百两,和一个不高不低的官职,就扣押了援兵,不予放行。这样的人,朝廷比比皆是,他们在朝中吃着俸禄,领着功勋,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却还要享受权力傍身,荣华一生,你殚精竭虑,奋命奔波,最后也只是做他们贪婪的养料而已。你甘心吗?”

  赵执平静道:“我不甘心,所以,我要求公平。”

  周幸握紧拳头:“你的公平,就是残害无辜忠良,罔顾天下间这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

  赵执漠然:“那些数十年被北虏人折磨践踏,连牲畜都如的齐人,也没见有人在乎。”

  周幸“呵”一声笑,冷若冰霜的眼睛盯着他,良久之后开口:“你休想将自己的恶行妆点得富丽堂皇。外族犯我国土,杀我百姓,我若提刀,刀尖便始终对向外敌,而非去牵连残害无辜之人。你此生所行皆为懦弱之举,既无力安邦,又不曾定国,北虏人在外践踏齐人性命,而你却从里提起屠刀,肆意伤害同胞,与那些北虏人又有何分别?为任何齐人鸣冤叫屈,高斥不公,你不配。”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赵执,你一生罪恶无数,是不折不扣的畜生,日后必定受世人唾骂,遗臭万年。”

  赵执脸色发白,薄唇轻颤,似有心反驳,张了张嘴,却最终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才呈现苍老的疲态,浑浊之中的黑白也不再分明,回首一生,他困在名字里的“执”上,至今也无法解脱。

  这一辈子,他负的人,害的人太多太多,这条命也早该死在朔言那场重伤之中,但若是他有忏悔之心,也不会走到今日。

  “从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吃过人肉的人,都会引来恶鬼附身。”赵执望着火苗,静静道,“我早就已经不是人了,哪里还在乎这些生前身后名。”

  “是啊,这天底下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令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在乎了。你不在乎无常司的存亡,不在乎吕家的生死,更是连自己的权力地位都能舍弃,为了瓦解朝廷,让天下大乱甚至甘愿以身入狱,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命,只是……”周幸讥讽一笑,“你的夫人倒是被你安排得妥帖,好像她至今都不知道赵恪已死,蒙在鼓里享受岁月静好。你这种人,竟然也有一丝真情吗?”

  “我知道你今日为何而来。”赵执掀起眼皮,从始至终都不见失态神色,他看穿了一切,也预定好了结局,“当初那个给我异虫的人已经被我杀了,当今天下知道巫毒解方的,只有一人,但不是我。”

  一阵风撞开了窗子,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屋内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酌光,酌光!你在哪里?不要乱动,我来找你。”吕乡音的眼睛不好,畏惧黑暗,烛火熄灭的瞬间她便飞快站起来,慌乱地伸手在空中摸索。

  光明忽现,陆酌光重新点亮了灯,一手扶住吕乡音的胳膊:“义母坐下吧。这是因为你方才说我的字丑陋,老天发怒了,要惩罚言辞刻薄的人,所以才吹熄了蜡烛。”

  吕乡音心有余悸,坐下来时敲打他的胳膊,气道:“别以为我没看见是你方才故意吹熄的,再捣鬼我便让你义父教训你。”

  陆酌光的恶行败露,却毫无忏悔之色,转头对雪晴说:“去将义母的行李收拾了,我今夜要带她走。”

  吕乡音睁大眼睛问:“去何处?我还在等你义父呢?言归那孩子整日往外跑,我每次问他释心在何处,他都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只说今夜我就能见到他了。”

  陆酌光敷衍道:“嗯,我带你去找他。”

  吕乡音像是没察觉这话中的随意,没有追问,而是忽然盯着陆酌光的脸端详起来。火光的照耀下,他的脸莹白如玉,不见半点瑕疵,平日里血气十足的面色与唇却变得极淡,连带着眉眼之中也充满倦怠,无精打采。

  吕乡音便问:“酌光啊,你是不是旧疾复发了?怎么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陆酌光瞬间抬眼,转而望向她:“什么旧疾?”

  吕乡音说:“你不是生来患有心疾吗?你义父说你这病特殊,若是叫别人知道了会瞧不起你,因而也不能找郎中常常为你医治,便让我每年制两回药给你。今年给你做的药,你没按吃?怎么脸色这样差?”

  陆酌光霎时出神,从未料到此事,喃喃道:“原来每年的药,是义母给我做的。”

  “对呀,你不知道,要用的药材可多了,我背了许久呢。我还怕途中做错,便不敢假他人之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做成。”吕乡音匆匆起身,道,“不行不行,你这脸色看着太差了,我再给你做一颗药,你吃了应当会好很多。”

  “雪晴,雪晴——”吕乡音对寝房里呼唤,“我给你写张药方,你去将药抓来。”

  “夫人。”雪晴听声,从寝房行出,手里攥着块破破烂烂的旧布,问道,“这是我在夫人的行李里翻到的,这是何物?要留着吗?”

  “欸!这个千万别动!”吕乡音快步走过去,将破布接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褶皱抚平,笑道,“这是释心的心头宝,日日夜夜都要带在身边呢,他走时将此物托付给我,要我好好保管,可不能弄破了。”

  陆酌光盯着那块破布出神,恍惚在上面看见歪歪扭扭,相当丑陋的一行字:皇上,救救我们。

  “你笃定我不会杀她,但是你可想过,凭什么她享受了你作恶带来的恩惠却还要什么都不知,满足地活在被编织好的谎言里,悠然自得地活?”周幸缓缓摇头,哼笑,“那不行,我偏要告诉她所有真相。”

  “她死了,酌光也得死,如今这天下间,只有她会制解药。”赵执点起烛火,起身往窗边走,“你就算得知了药方,也不知怎么制作。”

  “我有一百种办法,能让她将制作方法教给我。”

  “她当然会教你,甚至不需要你动用计谋,直接询问即可,她对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会抱最大的善意,也待酌光如亲生,所以你不会伤害她。”赵执笑了笑,“这便是你们好人的弊端。”

  周幸讽笑:“如此说来,果然还是做畜生方便。”

  “周幸,你我之间并无输赢。”他关上了窗,阻拦肆意的风,房中又燃起火光。他坐回桌边,又道,“倘若你能收拾干净朝纲,平息天下百姓之怒,解决天灾、水患、饥荒,令百姓不再为生死存亡而奔波忧愁,让朝臣皆摒弃自私自利,诚心辅佐君王,那是你的本事。但是你总有一日会发现,这些都是徒劳,任何人性都是丑陋,邪恶的。而我,完成了我此生想做到的,就足够了。”

  “你代表不了所有人。”周幸道,“就算我此生做不到,后世也总有人会站起来,顶替我的位置。这世间像你这样的恶人源源不绝,但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前赴后继,总有人愿意救天下,救大齐。当今皇帝在泥泞里挣扎而起,从底下一步步爬上来,看清楚了谁是忠心报国的良臣,谁是包藏祸心的奸佞,想必也会是一位担得起天下重担的明君。”

  “赵执,你自以为是,断言大齐腐烂无救,却不知这世上坚守本心的人万万千千,远胜你这种恶人。”

  “如此,甚好。”赵执点了点头,最后落了一句夸赞,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叹了一口气道,“释心,其实这个表字我还挺喜欢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拔出鞘来,没有一丝犹豫往自己的脖颈刺进。

  这般极恶之人的血也是温热的,赤红的,喷溅一地。昔日权倾朝野,害尽天下人的首辅,也并没有死得声势浩大,只在这悄无声息的静谧之中,极其轻易地了结了性命。

  周幸冷眼旁观,看着他将短刀刺进脖颈,看着他痛苦不堪地捂着脖子,血液从他的指缝源源不断地涌出,直至他双眸涣散无神,无力地歪倒在桌上,保持着坐的姿势,一点一点没了声息。

  赵执约莫早就算计好了自己的死,他留下唯一的生路,给了吕乡音。可畜生就算是披上人皮,假装出人的情感,也终究不是人。赵执作恶一生,早已丧失人性,所留的这一丝善念,不过是用于时刻提醒自己还是人,所以对他来说,任何人都是工具罢了,并没有所谓的真情。

  周幸来此便是为了杀他,见目的达成,便也没有停留,起身离开。她踏出客栈的刹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不准是了断数年恩怨的畅快,还是为陆酌光寻得生路的放松。

  她仰头看着皎皎明月,见月圆如盘,忽然笑起来——陆酌光说,人应当在满月时团聚。周幸纠正他,人只有在八月十五的满月才会团聚,但陆酌光偏执己见,所以今日分头出发时,他的脸上满是不高兴。

  他是一个忍受不了分离的人,若是回去晚了,他又会说些“其实你根本没有多在意我”的酸话。周幸也没有耽搁时间,翻身上马,奔驰回城。

  在她离开客栈的同时,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冲进房中,在看见屋中景色的刹那又站定。

  “砰”一声响,没关紧的窗子再次被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火烛熄灭,屋中沦入一片黑暗,圆月的光芒悄悄落进来,洒下点点银辉。

  李言归看着满地的血和伏在桌子上的赵执,久久未动。风声太吵闹了,吵得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连心跳声都淹没,浑身麻木僵硬,动弹不得,只能急促地喘息。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僵住的脚,寸寸往前挪动,走到赵执的身边时便单膝跪下,膝盖跪进了血泊里,好似被火焰燎烧一般,双腿刺痛起来。他弓着背低下头,捧起赵执垂下的手,慢慢放到自己的头上,模仿多年前被大人买下来,解开脖子上的绳索后抚摸他的脑袋的样子。

  掌心已经没有任何温度,李言归却仍觉得温暖,他颤抖着身体,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为这股温暖流下了泪水。

  以世人的目光去评判,赵执是万罪加身,死有余辜的恶人,因此他遭受任何酷刑,任何凄惨无比的下场,任何污言秽语的唾骂都是罪有应得。

  但严格来说,李言归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一只羊。他以四肢在地上爬时,从未细究过为何兄长和妹妹都可以坐着吃饭,被爹娘抱在臂弯里,而他却只能被关在羊圈。

  寒冬刺骨时的夜,他也曾扒在窗子偷偷往里看,看见爹娘抱着妹妹坐在火炉旁,笑呵呵地给兄长额头点红,嘴里说着:“又长一岁,愿吾儿日后康健长大,一生无忧。”

  因此后来能够站起来走路后,他也不曾去细究人的情感与爱恨,世道的是非与善恶,那一方窄小的心里,仅容得下将他买下来,又教会他站起来的赵大人。

  也是会赠他一柄宝石镶嵌的利刃,往他眉心点一抹朱红,笑着说“不知诞辰也无妨,今日你学会了像人一样站着,理应是重生之日,那便将今日定为你的生辰吧”的赵大人。

  李言归握着赵执已经冰冷僵硬的手,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涩,喃喃道:“大人,做人还是太辛苦了,若来生有得选,我只想做一只羊。”

  乌云遮月,风声呼啸,一场大雨落下,足足下了三日,隐有洗尽所有污秽的架势,京城焕然一新。

  因时局紧张,齐煊的登基大典一切从简,受百官三拜九叩,坐上了龙椅。他将齐宥的种种罪行罗列在册,连同其党羽连根拔除,下令处斩。而静嘉县的知县虽有造反之举,但齐煊并未怪罪,反倒令其升官,任右佥都御史。崔慧作为此事的头号功臣,自然而然地升官,官拜一品,成了大齐最年轻的首辅。

  与此同时,他将许奉拜为帝师,坟墓从郸玉迁至京城,赏赐了府邸给许奉的夫人。而在郸玉受了半辈子窝囊气的冯宗也终于迎来了飞黄腾达的人生,不仅官升三品,还举家搬进京城,人还未进京,报喜之信就先一步送到了周幸手上。

  在狱中蹲了两个月的樊蔚也终于得以释放,虽说有荣国公的打点,他在里头并未受酷刑折磨,还有着不算差的伙食,但出来之后仍能看出整个人消瘦不少,面容憔悴,眉眼间有着被辜负和冤害的伤怀沉郁。

  若要平天下之乱,解决内忧外患,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到的,这必然是一桩极为漫长,甚至可能耗尽余生岁月的大工程。齐煊与周幸都对大齐的现状心知肚明,在后来的交谈中,他曾出言恳请周幸留在京城,朝中需要她这样的人。而周幸却谢过好意,委婉拒绝。

  她的确擅长算计,却也不想一生都活在算计里,更何况塞北才是她的家,她在异地他乡漂泊了太久,而今也算挣出一番成就,自要荣归故里,将好消息告之爹娘。

  齐煊不再留她,早早拟好了圣旨,令周幸继承父亲的封号,领兵重回塞北,继续赫连家未完成的使命。

  被带回去的吕乡音,果然如赵执所说的那番,当夜就将药方写给了周幸,还把繁琐的制药过程详尽耐心地悉数教给她。于是周幸也发挥了“好人的弊端”,并未撕破赵执为她精心编织的梦乡,隐瞒了一切事情,还将她的吃住好生安排。

  待手头上的事尘埃落定后,京城新开了一家戏楼,说是要将头月收取的戏票钱换成粮食施给灾民,并且还号称是第一个在赫连钦冤案被翻之后,将《雷公天罚恶将军》的戏剧改编为《万里孤忠不死心》的戏楼,要吹起为碧血丹心,蒙冤受害的大将军正名的号角。

  且不论这戏剧的名字取得如何,单是凭借着将票钱捐给难民的这份心,周幸就觉得理应去支持,因此在戏楼开票的第一场,她买了两张,邀请陆酌光作伴。

  陆酌光本就爱听戏,周幸递出戏票时,他难掩脸上的欢喜,俊丽的眉眼好似生辉般明亮耀眼。吃了药后,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好了起来,异虫沉睡的第二日,往日旧伤恍如不复存在。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恢复后,立即就与周幸展开“肾气是否亏空”的深入探讨。但是由于过于放纵,导致周幸的腰板彻底出了毛病,让莫惊秋扎成个刺猬,并在她的床头留下一瓶药,恨铁不成钢地叮嘱:“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陆酌光此人身体特殊,非常人能比较,必要时还是要吃几颗清心丸,散一散过于旺盛的淫.欲才是。”

  陆酌光死活不吃。甚至为了不吃,已有几日不曾踏入周幸的寝房,并且莫惊秋刚抄录好的册子还莫名丢失,五日后才在钱不断床脚下面找到。

  今日二人相约去看戏,连着几日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陆酌光终于善良起来,甚至在前往戏楼的路上,还以街头人多,容易走散的缘由,佯装迫不得已地牵起了她的手。

  行至戏楼外,周幸看见街角有买山楂膏和蜜饯果子的铺子。这些玩意儿酸酸甜甜深得周幸的喜爱,只是塞北买不到,思及过些时候要离开,她便有些馋了,就让陆酌光先进去找位置坐,自己跑去长队后头排着。

  戏楼新开头一日,必然座无虚席,考虑到人多所以二人出发得早,陆酌光便先进去寻位。谁知刚踏进楼中,就听到身后有人唤道:“陆秀才。”

  陆酌光回头,见是樊蔚徐步走来。他在牢中蹲了俩月,过于消瘦,反倒不复先前在泠京时瞧着俊俏,并且曾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张扬也被消磨得沉寂不少,多了些许稳重。

  陆酌光与他并不相熟,不大明白他喊自己的用意,以疑惑的目光询问。

  “我方才见你与周姑娘结伴而来,你们……”

  陆酌光立马接上他犹疑的话,说道:“我们已经成亲了。”

  樊蔚身子一僵,眸光极快地黯淡下去,片刻后嘴角又挂起一抹自嘲地苦笑:“我在牢中时还曾幻想她对我是否留有一丝真情,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成亲了,难道先前她对我展露的心意都已经忘了吗?如此看来,她也薄情之人,枉我还心心念念,以为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从始至终,周幸都知道你会入狱。”陆酌光听他这一嘴酸话,有些不耐烦,懒声地回道,“况且,你与其责怪她,倒不如埋怨你的祖父。”

  樊蔚惊诧地瞪大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陆酌光轻扬眉尾,笑意里带着莫名的锋利:“樊蔚,据说你父亲早逝,待荣国公驾鹤后便是你袭爵,若是你一直用着这种脑子为人处世,樊家怕是长久不了。”

  “你!”樊蔚握紧拳头,紧咬牙根,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仪态,硬生生将想要出拳的冲动按下来,“你别太放肆。”

  陆酌光将他上下打量,莞尔一笑,虽然秉持文人礼节,但对此人也实在难忍刻薄之语:“也是,你这种少爷恐怕没怎么离过家,枉生了七尺身板,竟长了个愚蠢的脑袋,还不如几岁小孩。”

  “你究竟是何意?说清楚!”樊蔚抬手想抓他的手臂,没料到这一伸手却落了空,被他轻易躲闪。

  陆酌光后退半步:“我且问你,樊家世代守卫京地,美誉满天下,如今天下动荡,民不聊生,上有昏君暴政,下有难民求生,你若是樊家之主,你当怎么做?”

  “我……”樊蔚本想答自然是想办法解决问题,可话没出口又卡在咽喉之处。说是解决问题,如何解决?杀暴君么,但这反贼行径樊家一旦担上,离覆灭也不远了。赈灾救民么?可天下难民千万,便是樊家散尽家财也救不了百分之一。

  他忽然被面前这人提出的问题难住,不知怎么,一下想起了当初在泠京时与周幸分别的那天,周幸也曾问过他相似的问题。

  “常松,我问你,若是掌重权者生逢乱世却只明哲保身,对奸恶行径冷眼旁观,算得上好人吗?”

  他犹记得当初自己的回答:“自然不算。有能力而无责任不为者,是懦夫,有责任而无能力不为者,是庸人,肩负两者而不为,就是作恶。”

  若是什么都不做只求独善其身,放任天下大乱,樊家便是作恶。可要是做,倘若没有那封传位遗诏,樊家要如何做呢?

  樊蔚在牢中浑浑噩噩度日,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而今看来,祖父所承担的压力并不轻,樊家的处境竟也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陆酌光漠然地看着他:“你当真觉得你这几年查大运河贪污和与天元银庄往来的那些行径,能瞒住荣国公的耳目吗?他放任你调查天元银庄,是早就计划好了你要入狱的结局。毕竟樊家唯一的后代血脉被冤害入狱,皇帝不仅没有查明真相,反倒用你钳制荣国公,逼他交出兵权,被逼至走投无路时,就会有正当的理由举兵了。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樊蔚惊得一震,压低声音,即便周围嘈杂,也生恐旁人听去:“简直一派胡言,我祖父才不会害我!他之所以举兵,是因为知道传位诏书的存在,当然要清剿反贼,拨乱反正!”

  “哦。”陆酌光不大想跟他继续交谈了,也轻声道,“那不如你回去问问,那道传位遗诏究竟是真还是假。”

  樊蔚眸光一厉:“你是何意思?”

  陆酌光顿感无趣,只觉这人脑子空空,甚至不及李言归。他忽然放心下来,认定周幸绝不会对这种人动心思,蠢得过了头的人,在她眼里恐怕跟路边抢屎吃的狗没什么区别。

  他抬步要走,却又被樊蔚给喊住:“等等,这东西是先前周幸赠我的,如今她的心意我消受不起了,你替我归还吧。”

  他回头瞥了一眼,脸色登时一变,问:“何时赠你的?”

  “泠京庆节之夜。”樊蔚让他气得肺疼,忽见他脸色大变,也明白缘由,得意地哼笑一声又补充道,“当时她挑了两支让我选,一支红海棠,一支白莲花,我见海棠颜色秾丽,戴上后会喧宾夺主,所以选了白莲花。怎么?难不成陆秀才还有海棠花可拿?”

  陆酌光盯着他手里那支洁白的莲花簪,只觉得呼吸不顺,顿生滔天杀意,想要将莲花的每一瓣都碎尸万段——他的确得了一支红海棠,还像个宝贝似的藏着,却原来是别人挑剩的么?

  见他的脸色已经黑得媲美锅底,樊蔚反倒好受了些,交托了莲花簪后便进了戏楼,在下人的引路下上了二楼,进入观戏的雅间。樊仲卓已落座多时,手边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樊蔚快步行去,先是颔首拜礼,继而在祖父的对面坐下。

  房中静下来,樊蔚数次想要开口,犹犹豫豫的话卡在嘴边,不知怎么问。

  少顷,樊仲卓先说话了:“松儿,你与那陆秀才相识?”

  樊蔚道:“在京城里谁不知道他,脸比学识出彩的秀才。”

  “他可不是简单的秀才,先前在宫中杀龚泽时,他身手不凡,显然有经年功夫傍身。”樊仲卓浅酌了一口茶,有些出神,“你看那些在外头长大的孩子,为了活下来总要经历千难万难的磨砺,身弱者早早就死了,能留下来的,必然是万里挑一的奇才。有时我也在想,锦衣玉食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王公贵族之子,本应受到更优秀的教养后更加出人头地才是,如此相差甚远出生,也难改天地之别的资质,是否因过于溺爱导致。”

  樊蔚岂能听不出祖父话外之意,当下眸光一暗,面皮滚烫,无地自容起来。他原还想仔细问问自己下狱之事的来龙去脉,求证陆敛所言是真是假,但听得此话,方知没有询问的意义。

  他的祖父也算年少当家,已煊赫半生,从不是轻信他人、鲁莽行动之人。举兵入宫是大事,稍有不慎就会扣上反贼的罪名,搭上整个樊家,从他下狱到现在出来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连殿试舞弊的龚泽都能轻易揭过,将他从狱中捞出来的方法想来也不止这一种,而祖父也绝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信任周幸,从而决定辅佐齐煊登基,举数万禁军入宫。

  即表明,这一场行动,祖父恐怕已筹谋多时,只是与周幸不谋而合,从而顺势而为,没有那封遗诏,他也一定会如此作为。然而这些弯弯绕绕谁都看明白了,偏偏他这个当事人难以分明,的确担得起陆敛那一声“愚蠢”。

  樊蔚垂下头:“是我让祖父失望了。”

  “你还年轻,要学的东西太多。今次在狱中走一遭,日后做事便要懂得三思后行,谨慎万分,万不可再意气用事。”樊仲卓道,“这一课,是周幸给你上的,不论是遭受冤害还是在牢中受苦,你只要学会了,看懂了,就值得。他日你承袭爵位,稍走错一步就会赔上整个樊家,届时就没人再为你兜底了。”

  樊蔚起身,向着樊仲卓深深一拜,道:“谢祖父教诲,孙儿必当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樊仲卓教训完孙儿,又缓了脸色让他坐下,道:“今日带你出来也是为了散散心,就不提那些事了。”

  樊蔚坐下后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思及他与周幸相遇后,这几年所做的种种,越发觉得自己目光短浅,处事不够成熟。正如祖父所言,他还年轻,现在学会这些,领略这些教诲幸好也不算晚。如此一想,他原本对周幸的那点怨气也消散了,心中只剩一片坦然。

  良久之后,他抬头,再次开口:“祖父,我还有一问想讨教。”

  樊仲卓道:“你说。”

  樊蔚道:“我想知道,周幸拿出的那封传位遗诏究竟是不是真的。”

  

本文共101页,当前第100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00/10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荒腔走板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