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新君归位 “这下可以
是夜, 齐宥在榻上翻滚不休,彻夜未眠。
三日来的频频梦魇让他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入梦便再看见那已经逝去的兄长。每当他头痛欲裂, 意识昏沉时,总能看见兄长站在床榻边,七窍流着血, 幽怨怀恨地瞪着他,一声叠一声地呼唤:“宥……齐宥……”
齐宥不敢应声, 闭着眼睛挥舞着手嘶吼:“走开,走开!不要喊我!”
“齐宥!”他的手被人抓住, 这次耳边传来声音变得温柔轻缓,“你怎么了?是不是头上的伤口又在痛?”
齐宥惊慌地睁眼, 却见年轻的兄长弯身在床榻边, 满眼忧虑和心疼:“父皇一时怒极才会动手,你也是,怎么不学机灵点, 看见父皇砸你合该躲开才是。”
他看见自己流下委屈的泪水, 哽咽问:“皇兄,他们总说我办错事,难道我真是天生愚钝,资质庸浅之人吗?或许我生错了地方, 不该生在皇室……”
“何须在意他人口舌, 你还年轻, 历练不足,临事无策是常事,日后上进些,多学习, 总能凭自己的能力堵住悠悠之口。”兄长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说,“况且还有我在,你也不必太过苛求自己,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日后便是做个闲散王爷,我也会护你一生。”
年岁太久,齐宥有些忘记当时的自己怀着什么心情,只记得他抬手摸了摸疼痛的额头,担忧道:“伤口大不大?万一留了疤痕怎么办?”
兄长笑了,宽慰他:“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太医给你治好,保证不伤你这张俊脸。”
治不好,治不好的。齐宥知道,这脑门上的伤口砸得太深,砸破了他的灵魂,让他余生为此疼痛所困,药石无医。
他曾秉信有兄长在,天就塌不下来,尽管人人都说他嗜利逞凶、薄情寡恩,远远比不得兄长,他也尚能忍受,不将这些口舌放在心里。
可是后来,兄长继位登基,提拔左膀右臂在朝执政,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拒之门外。朝臣数次弹劾他的过错,手里掌控的实权也接连被抽空,兄长开始猜忌他,斥责也比从前多了,二人仿佛渐行渐远。
他有心修补兄弟之间的关系,于是领着年幼的齐煊进山打猎,却不想一个没看住,令齐煊坠马,摔折了腿。尽管他再三解释自己是被陷害,更无残害皇嗣的心思,却还是被兄长一个耳光抽在脸上。
他厉声叱骂齐宥歹毒心肠,不思进取,更责怪他心胸狭隘,因一己私怨构陷忠良,如今还要因心中生怨残害皇嗣。
兄长因愤怒而狰狞的脸,让齐宥打心底里觉得恐惧,到最后也只记得兄长那张冷若冰霜的眼睛刺着他的心口,对他道:“看来你从前种种劣行也是空穴来风,众责有据,百官对你谤言皆实,应是无一虚妄。”
“众责有据,无一虚妄!”“难成大事,一生无用!”兄长责骂的声音与当年父皇的厉声重叠,不停在双耳环绕、重复,像千丝万缕的针刺入他的每一寸经络,每一根骨骼里。
“太医!太医!好痛啊,好痛!快来为朕医治——”齐宥捂着脑门凄声叫喊,那陈年旧伤简直痛彻心扉,使他肝肠寸断,万般哀苦。他在床榻上打起滚来,左右翻个不停,到后来几乎是惨叫出声,恨不能拿起斧头劈开自己的脑颅。
“找到了!”太医捻着一把香灰,快步行至帐外跪下,“皇上,老臣找到令您头痛惊梦的缘由了!是有人在香炉之中撒了此粉,粉中有不同药材的味道,应是有歹人故意制作出来,蓄意戕害龙体!”
齐宥惊怒,在剧烈的疼痛之中勉力支起身体,喝问:“是谁?!”
帐外的宫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道:“回皇上,这几日您龙体抱恙,听不得任何声音,除了来禀报公务的吴公公之外,不准任何人在殿中留着……”
“吴吉安!”齐宥抓起手里的枕头砸出去,恨得咬牙切齿,眼红如滴血,“将这贱人提来,朕要亲手剁碎了他!”
恰逢此时殿门外传来喧哗声,隐约中只听有人拔声惊叫:“皇上!大事不好,荣国公率领数万禁军攻进皇宫了!眼下正在押着百官,在奉乾殿等着皇上去早朝呢!”
齐宥听此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双眼一黑险些栽倒。片刻后,他翻身下了床榻赤脚往外走:“反了他们!御林军何在?!”
侍卫已然吓破胆,浑身颤抖道:“御马监掌印夜间得皇令后便领兵出城平乱去了!而今宫中侍卫不过千人,难以与万数禁军抗衡啊!”
“御马监?朕明明传的是荣国公带兵去平乱,怎会……”电光石火间,齐宥明白了如今的处境。
吴吉安定然是与荣国公等人勾连,害他头痛惊梦,意识不清在先,瞒天过海,假传敕谕在后,将原本被派去平乱的兵营换成了直属他掌控的御马监。如此,皇城与宫中皆挂空守备,余下些酒囊饭袋又如何与禁军抗衡?这才有了樊仲卓领兵长驱直入,抵达皇宫的局面。
他惊出一身冷汗,方知大难临头,也顾不上额头的疼痛,立即命宫人给他更衣,并取来他不常用的佩剑。待衣着整齐后,他脚步匆匆地出了寝宫,坐上龙舆赶往奉乾殿。
樊仲卓既敢令禁军入宫,便是铁了心要造反,宫中内外应是早已防范森严,此刻已没有他逃命之路。
既是百官俱在,事情也并非绝无转机,反贼留名史册,遗臭万年,樊仲卓若不想他家族名声毁于一旦,后代蒙羞,世世代代受千夫所指,应当也会有所顾虑,不会当着百官的面戕杀君主。
他心中多番计量,一路上心急如焚,满眼高墙金瓦,不见任何守备侍卫和宫人,约莫都已听到风声躲藏起来,以至于他从未有一刻觉得这皇宫竟如此空旷冷清,吃人性命。
下了龙舆,御前侍卫将他前后拥住,待他赶至奉乾殿前的长阶上,就见阶下已有百官聚首,禁军林立,浩浩荡荡的队伍皆全副武装,气势磅礴。
长阶高耸,齐宥站在上头能将方圆景色尽收眼底。赤红的太阳初升,万丈霞光自地平拔起,倾泻千里。百官的官服绣飞禽走兽,日月天地,大齐国之栋梁汇聚于此,盛况依旧,只是今日却不是为解天下民生之难,而是对他的龙椅虎视眈眈。
见皇帝出现,百官齐齐下跪,拜得惊心万分。这一跪,头前站着的几人当下如鹤立鸡群,为万人大阵之中的点睛处,立即让皇帝注意到那些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他目光巡视一圈,最终定于凛然而立的周幸,赤霞光芒照在她衣摆处飘摇的竹影上,威风凛凛的长枪虽持他人之手,却也立在她的身侧,一人一枪浑然一体,亦如多年前那位年轻的将军站在人前辞别:“钦此去塞北,兴许余生不归,今日宴请诸位,一求尔等中流砥柱之辈能济世爱民,勤勉辅君;二求诸位身体康健,无病灾之忧。今后一别,尔等庙堂施仁,在下镇守边土,愿他日再会时,便已是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的新景。”
他分明再也回不来了,今日却好似还能站在此地。齐宥只觉有一瞬眩晕,捂着额头晃了晃,让身边的侍卫扶住,待他使劲眨了眨眼再次看去时,那阶下的人又变成了年轻的姑娘。
齐宥提起一口气,嘶声斥道:“樊仲卓,你放肆!樊家数代执掌禁军,为的是要你守卫京城,平乱御敌,你反倒带兵进宫,聚众叛乱,眼里可还有律法国纲,有朕这个皇帝?你行这般悖逆祖宗、胆大包天之举,岂非是想要这江山改为樊姓?!”
他的声音沿着长阶传递而下,因这几日被病痛折磨得憔悴,声音里并无气势,反倒像丧家之犬的悲号。樊仲卓未说话,只是将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臣,硬生生让他们把想要附和齐宥的冲动憋了回去。
先帝曾放权太多给荣国公,在齐宥登基之前,御马监与吕侯掌禁兵总数不过两万,其余全在樊仲卓手中。齐宥登基后,历经数年的时间层层剥权,才勉强有了如今三军制衡的表象——换言之,樊仲卓能憋到今日才举兵,已经是凭着一腔赤诚忠心。
“犯上篡国者,天下不容!”左都御史抗下万军压力,站起身指着樊仲卓叱骂,“樊仲卓,你今日便是杀尽百官,血洗皇宫,天下人也不会认你这上弑君父,下乱四海的反贼!他日必有各地驻兵官员及无穷无尽的忠义之士杀进京城,将你剿灭!”
龚泽年事已高,党羽众多,都察院上下一心,他一开口,数位御史紧跟着起身,顺着龚泽的言论对樊仲卓痛骂,正是吵闹之时,有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话口横截。
“说得好!”周幸拍起手掌,往前走了几步,踩上几层台阶,站在百官面前,扬声道,“御史素来不畏强权,督查百官,想来个个都有着刚正不阿,激浊扬清的风骨,那么今日就让都察院的诸位来断一断是非。”
龚泽横眉竖眼,指着对周幸道:“你又是什么人?皇宫重地,何时轮得到你这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话音才刚落,他脸边倏尔一凉,像是一缕轻柔的风掠过。他下意识抬手一摸,嘴边的胡子竟不知被什么东西削了几缕,碎在掌心。龚泽大惊,却感觉一道折射的光芒闪过他的眼,匆忙抬头望去,正见不远处那身着雪白长衣的俊秀青年对着他笑。
他姿态温和端方,指尖却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盘绕把玩,笑道:“大人须出言审慎。”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周幸抱着拳,将下方低声议论的声音喊停,敛气凝神,眉眼不自觉染上沉肃,自报家门道,“我姓赫连,单字一个筠,父亲是赫连钦,想必你们也都听说过。纵观全朝,没有谁再比我有资格站在此处说话了。”
朝中百官皆知,赫连家早已死绝,如今却突然冒出个人说是赫连钦的女儿,长脑子的人都不会轻信,但这些无关紧要。周幸并不在意他们信不信,她无视众多审视质疑的目光,继续道:“九年前,我爹娘葬身于敌军的刀下,唯有我死里逃生,苟活数年,念在尔等都是精忠报国之士,不应受恶人蒙骗,才远赴万里来到皇宫,为的便是在这朗朗乾坤下,揭发这谋朝篡位的反贼掩藏的真面目。”
周幸说到最后,抬手一指,对向站在长阶上的皇帝。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官登时纷乱起来,只觉荒唐至极,但是碍于有这位全身甲胄,腰佩大刀的荣国公坐镇,龚泽又暗地里吃了一刀片,此时已经无人再敢拔声呵斥,只交头接耳,低低私语。
齐宥怒不可遏,一把拔出了佩剑,站在上头跳脚:“满口胡言!朕的皇位传自正统,有百官为证,你这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贱民,难道真以为用三言两语就能蒙骗百官?朕要诛你九族,千刀万剐!”
“我父亲乃是被人构陷,蒙冤而死,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已经昭雪此案,而为罪魁祸首的赵执如今还在牢狱之中关着,想必诸位还不知我父亲被害死的来龙去脉。我现在便告诉你们,我父亲分明是赤胆忠心,镇守边关的功臣,却非死不可的缘由。”周幸一伸手,示意钱不断将东西拿出。
钱不断把长枪交于他人,动作飞快地解开自己的衣袍脱下来。只见他外衣之内穿了一层铁皮打的“衣衫”,手臂及前胸后背都套了铁环,解下来后便叮呤咣啷地掉在地上,分量十足,少说也有一二十斤——这便是陆酌光的训练之一,此人一把干骨头,每日都要负上这些重量练功,练到如今终于在与驴子赛跑中取胜。
铁皮衣脱下后,便是一层中衣,钱不断从中衣里掏出了周幸所要之物。那东西显然薄软,外头裹了一层红布,他将红布打开,毕恭毕敬地以双手奉上。
周幸将它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它是由上等蚕丝绫锦制成,五色相聚,取了轴头之后仅有一尺多长,金织的飞龙流光溢彩,无不彰显着至高权力的尊贵。
百官见之,无不瞠目结舌,惊骇万分。显然这是一道诏令无疑。
“十几年前,太子齐煊受贼子陷害,蒙上逼宫造反的冤屈,你们只知这冤名被齐宥所反,却不知先帝早已清楚太子殿下的无辜,但苦于无证雪冤,便于废太子的次年立下传位诏令,只待有朝一日寻得证其清白的证据,让太子复位。然彼时局势动荡,齐宥伙同赵执等人网罗党羽,一度使太子再无翻身之地,先帝身体每况愈下,见太子在朝中已无支持者,便预料齐宥欲夺位,不得已才让人将遗诏秘密送出。”
“这封遗诏送去千万里,最终到了我父亲的手里。有圣旨在前,我父亲当然只认正统,于是齐宥怕我爹带着圣旨回朝,揭发他谋朝篡位的罪行,所以才勾连兵部,不顾敌军入侵的国土和万千百姓的性命,生生将这位大将军逼至矢尽粮竭,穷途末路,最终死于敌军的刀下。”
周幸转身,锐利的双目如断金截玉的钢刀,穿越漫天云霞与白玉长阶,直直刺在齐宥的身上:“齐宥!你害死守国将军致使边土沦陷、生灵涂炭在先,伪造皇命篡位夺权,欺世盗名、屠戮忠良在后,登基后你只顾贪图享乐,暴政虐民,罔顾天下人,使泱泱江山尽毁你这无能昏君之手,累累罪名,你认是不认!”
这声质问应是蓄意多年,才能在喊出口时爆发出如此铿锵的力量。那一瞬间,仿佛数人的身影融为一体,附在这年轻的躯体上,使得字字如咒,声声若刀,跨越千万里,穿梭十数年乘风而来,狠厉地钉在齐宥身上,穿心而过!
他盯着那张圣旨,惊慌的心跳声如擂鼓震响,撞得他胸口剧痛,浑身的血液逆流,遍体生寒。一朝噩梦成真,这些日子悬在头顶上的刀终得落下——这传位遗诏并不在赵执手中,也不在朝中任何一人,而是一直留在赫连家的人手里,留在这个本该死在塞北,与其父一同化作灰烬的遗孤手中。
她如毒蛇般追踪千里,伺机数年,终在这昭昭赤日之下揭开一切。
“不可能,不可能……”齐宥已然神魂震碎,不停失神喃喃,脑中有各种杂乱的思绪纷飞,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使他面目狰狞,浑身颤抖,死死地盯着周幸,对上她那凛冽而沉静的眼睛。
赫连家早已被斩草除根,不可能还有人活着!皇城遍地是赵执的眼线,传位遗诏若被送出,不可能半点风声也无!吴吉安忠心耿耿,亲手砍下义父的头颅奉上,不可能背叛他!樊家钟鸣鼎食,忠肝义胆的美誉扬名天下,不可能举兵谋反!
擅自调兵抓人的吕侯,蒙冤下狱的赵执,醉酒惹祸的秦焕,赃船牵连的樊蔚,大运河上的贪污,隐蔽数年的金矿——一切一切,都源自年前的许奉之死,究竟是巧合还是蓄意?
到底何为真,何为假?
龚泽见齐宥竟没有半句驳斥,也顾不得脸上被削断的胡须,高声质问:“你既然能勾连宫内之人开皇宫正门,岂知这圣旨没有造假的嫌疑?”
齐煊上前,将遗诏接在手中,转而望向众臣:“此乃我父皇亲笔所写,上方该有御宝之印和他随身私章,我知道有人存有疑心,现就将遗诏传阅,让百官验证真假。”
他说完,便将遗诏送给位于最前方的荣国公,他接过手字字句句看过,斩钉截铁道:“遗诏为真。”
紧接着也给了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内阁学士等站在前排的一众朝中重臣,待三法司与内阁皆验证遗诏真假后,剩下的官员已没有再看的必要。
龚泽夺过遗诏,一寸一寸审视,妄想从上头找出半点破绽,以证此物系伪造而来,然而不论他怎么看,都绝望地发现,这就是一张真的遗诏。
他沉一口气,压住手中的颤抖,仍强作镇定:“年岁太久,难以断言真假,你这从宫外来带的东西,即便荣国公认,本官也不认。”
齐煊上前,劈手将他遗诏夺下,冷冷地望向他:“龚泽,你此前殿试舞弊,内定好前十名单的罪行并非头一次,三十多年前,曾有苏州会元陆驰揭发你的罪行,却被你以强权压下,治他重罪,最终家破人亡,在京中乞讨为生。如今你罪迹复现,与这篡位的反贼沆瀣一气,再次得以脱罪。大齐律法严明,却不容你明目张胆地枉法行凶,今日我便落下归复正统的第一刀。”
“陆驰”这一名字让有些走神的陆酌光凝神,转头望向龚泽。
他早在十六岁时就知道当初害死老陆的人是谁,只是他想潜入龚泽府邸将其手刃虽然是轻而易举之事,但此人身居高位,在京中的势力牵涉甚广,赵执也特地叮嘱过还未到动他的时候,因此数年来,他都没能为老陆讨这一命之债。
先前他舞弊罪行被揭发,最后却安然无恙,未受牵连,朝中百官自是不敢言。而今齐宥不肯处置的人,齐煊却扬声道:“罪臣龚泽,屡次科场舞弊,徇私取利,藐视国法,简直罪无可恕,今我齐煊承遗诏复位,肃清朝纲,将你这罪臣就地处决!”
耳边有出鞘的响声,利刃轻吟,陆酌光转头望去,是周幸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侧,正缓缓抽出白刃覆霜的长剑。
“陆酌光!”齐煊忽而点了他的名,道,“去,将这害了你父亲的贼人枭首示众,以正法规。”
霎时间,四面八方起了狂风,悉数灌入他的耳中,如潮水般淹没所有声音。他在片宁静里,看见初升的红霞照耀在大地,也看见周幸将出鞘的长剑递到他的面前。她的面色沉静,眼底却蕴藏旁人无法察觉的柔色,赤光点缀的琥珀石就变成了天地间绝无仅有的宝物。
陆酌光接下剑,盯着周幸不动。
天底下所有人的皮囊大多相同,最多以美丑去区分,所以陆酌光在庸人泛泛之中,从不喜欢长相丑陋的人。但周幸不同,陆酌光每每看着她时,她那深邃秀英的眉眼、澄澈明亮的眸子等一切展现美的地方都不足以令他失神,唯有剖开皮囊后得见的那熠熠生辉的魂魄,才让他屡屡着迷,无法自拔地沉沦。
周幸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却还要装出平静的模样,低声说:“去吧。”
他没有细想周幸是什么时候探听了陆驰的过往,又是什么时候与齐煊商议了此事,当他握住剑,慢步走向龚泽时,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再次感受到陆驰将他抱在臂弯里,往他手心里塞一枚铜板时的心情——无法精准形容,大概是与幸福、被爱这类词汇有关的感觉。
龚泽察觉到齐煊当真敢当着百官的面杀了他,昔日傍身的权力与世家在皇威下已然不值一提。他惊慌失措地后退,正欲鼓动百官向齐煊攻讦施压,却突然看见余光有雪白的影子一闪,脖子便传来冰凉之意。
他的嘴大张极致,嗬嗬地喘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嘶声,鲜血沿着喉管的刀痕喷溅而出,将面前这人的脸染上胭脂般的红,衬出无比昳丽的眉眼。
龚泽目眦尽裂地瞪着陆酌光,濒死当头已是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死死地看着他那浓黑的双眼,恍然想起那年的雪夜。
他故意乘马车行过陆驰常盘踞的街头,以冲撞马车为由令下人将他打死时,便有一个年幼的孩子站在边上,那一双漆黑的眼睛便是穿过车窗,如此寂静无声地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生了悔意,或许是当年不该那么对陆驰,又或是不该施舍多余的慈心,将那孩子也一并斩草除根才是。
龚泽的头颅被生生砍下,陆酌光抓住他的头发,将整个头颅提起。鲜血飞溅四周,惊叫声此起彼伏,站在周围的官员被惊恐地吓退。赤红染透了陆酌光的白衣,像开了满身的海棠花作点缀,他回头,冲周幸粲然一笑:“你看,这世道还是好的,能够沉冤昭雪,大仇得报。”
周幸轻弯双眸,也有一丝笑意,应道:“当然。”
龚泽当场处决,百官彻底静默无声。
樊仲卓一动,只听身上铁甲铮鸣作响,他高举长刀,震声喊道:“樊家世代为忠,一心报国,却不想受逆贼蒙骗,令皇位沦于贼子之手,因其暴政残害天下百姓!如今传位遗诏现世,我樊仲卓举正统归位,廓清朝纲,谁有反意,当视作反贼同党,格杀勿论!”
“正统归位,廓清朝纲!正统归位,廓清朝纲!”身后万兵齐声复诵,惊天动地,在皇宫之中环绕,经久不息。
樊仲卓指向齐宥,下令:“拿下这篡位的反贼!”
楚铮领命,立即带人飞速跃上长阶。齐宥正值病发时刻,头痛欲裂,眼前生幻,时而看见父皇对他厉声斥责,时而又看见兄长满脸失望,他抽出手中的剑,疯了一般朝周身劈砍,狂嚎嘶吼:“谁说我是庸才!谁说我难担大任?!我如今不就坐上皇位了?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都该死,都该死——!”
御前侍卫被他砍伤几人,眼看着神兵营围上来,顿时也作鸟兽而散,不敢再反抗。楚铮上前,用力一劈,便将齐宥的长剑打脱了手,命人将其擒住,绳索一圈圈捆在身上,他挣扎得厉害,几人不得已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便是全身都动弹不得时他仍赤红着双目,声泪俱下地哀呼:“好疼,我的头好疼啊——!”
见已经彻底疯魔的齐宥被拿下,周幸便将齐煊手中的遗诏接过,大步往前,再次踩上白玉长阶,于高处面向百官,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齐煊撩袍而跪,樊仲卓、崔慧、吴吉安也紧随其后,紧接着百官也跪,后方万军大阵如一道滚出去的浪,无一站着,尽数跪下。
太阳终于露出了全貌,漫天光辉铺开,晨光从赤色转为金黄,照在她的身上,如神光覆身,每一处轮廓都描上闪闪金边。清风吹摆她的长发,翻飞她的衣袍,那副不算强壮的身躯,称不上宽厚的臂膀,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强大,从未弯折过的脊梁仿佛能坚韧到天荒地老,结结实实地承起一切砸在身上的劫难。
于寂静之中,她的声音传遍四野:“朕为天下共主三十春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一心念于苍生,盼大齐复往日荣光。然寿命之数,天地悠悠无穷,人却有尽,朕沉疴重疾,势难康复,四海不可无主,宗庙不可乏祀,皇子齐煊,宅心仁善,济世为怀,有治世之能。
待朕龙驭上宾,即由齐煊继承大统,朝中文武毋得异议,须恪尽职守,共辅新君,绥靖四海,重振太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周幸的话音落下,齐煊弯身磕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砸在地上,恰如往昔所受的磋磨、劫难连同蒙冤的委屈、和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的遗憾一同砸入尘埃之中。他站起身,从周幸的手中接下遗诏,应道:“儿臣接旨。”
荣国公带头行拜礼,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慧也紧随、大理寺卿、刑部尚书,无一不拜。这传位诏书,荣国公认了,内阁学士认了,三法司也认了,百官已没有了驳斥的余地,此地大军坐镇,皇帝以反贼之名被擒,齐煊继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敢在此时说一句不认,就是与龚泽一样的下场。
是甘心臣服也好,心怀异议也罢,并没有第二条路选择,于是百官稽首跪拜,高呼吾皇万岁,共迎新君。
周幸走下白玉阶,正欲单膝下跪与百官同拜,却被齐煊一把扶住。他眼底噙着泪,哽咽数回,才由衷道:“周幸,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齐煊,也没有日后的大齐。此番恩情我牢记终身,今后你免去万礼,可见君不拜,此由我替大齐江山,天下黎民谢你。”
他说完便后退一步,合抱双手,以极其端正的姿态朝周幸深深躬身拜礼。
周幸自然受之,施以回礼,道:“今后这天下百姓的存亡,大齐的兴衰皆担于皇上之身,还望皇上能竭尽全力,以明心治国,仁心济世,不负许大人和每一个为此局献命之人的期望。”
提及老师,齐煊再也忍不住,流出两行泪,叫他匆匆擦去:“忙活一夜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待我处理了手头上的事,我们再坐下来谈。”
周幸颔首,知道接下来几日齐煊要忙得脚不沾地了,便没有多话,与他辞别。她转头又向吴吉安打了声招呼,领着陆酌光等人出宫回金玉坊。
进宫时东方仅有一线光明,而出宫的大道上却铺满金光,炽阳高照,前路璀璨。她卸下了一身的肃然,眉眼无意间流露出倦懒,听见钱不断、袁察几人正叽叽喳喳地聊着,也没有半点兴致参与。
这一场局压在身上太久了,好像每一根骨头都已经习惯了经年负压的重量,走在腥风血雨里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谨慎万分,不敢有一刻放松警惕,如今尘埃落定,一时卸下来她还有些不适应。
往日种种譬如大梦一场,她的心里不免生出一丝迷茫,像是短暂地丢失了方向,整个神识浮于放空。
“这下可以回塞北了。”陆酌光突然在她身侧开口。
周幸瞥了他一眼,略一惊:“你抱着这个脑袋准备做什么?”
陆酌光对龚泽的头颅爱不释手,砍下来之后一直揣在怀中,连身上糊满了血也毫不在意。他欢欣道:“我要将他当做祭品,送到老陆的坟前去,你觉得好不好?”
“好是好,但是你这样出宫会在青天白日里吓死人的。”周幸招来钱不断,令他将外袍脱下,用以抱住这新鲜的头颅,又嫌弃陆酌光道,“回去好生洗洗。”
他像是路边在泥泞里打过滚的流浪狗,也白瞎了一身白衣,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干净的地方,但他特意留出了干净的右手,本想等周幸自己发现,然后牵一牵他,听她语气嫌弃,只好主动提醒:“我的右手是干净的。”
周幸倒是很顺他的心意,默默牵住他干净的右手,神色里有几分落寞:“不知这样的结局,能否告慰亡魂。”
“人死了,只是一具枯骨,看不见什么结局。”陆酌光将她的手握紧,唇边有一抹笑,“所谓报仇,不过给还活着的人一份心安,无论如何也与死人无关了。”
周幸转头看他,忽而想起当初她带着隗谷雨在院里跳大神时,也曾与陆酌光议过这个问题。他嘴上说着“人死无知,不能用精”,实则随身揣着那一文钱,更不顾性命执意要拿回窦二娘的银镯,险些以命换命也要抢回玉竹,此刻还固执地抱着龚泽的脑袋去给陆驰上香,其实真正放不下已故之人的,反倒是他。
周幸笑了笑,不知怎么突然有些释怀了。执意让死人看到什么结果,去想他们是否出了口气,是否得以瞑目是没有意义的,真正要顾念的,是还活着的人。
复正统,立新君不过是个开始,肃清溃败腐烂的王朝,挽救生灵涂炭的人间,才是她余生要去完成的大事。
陆酌光问:“何时启程回塞北?”
周幸晃了晃他的手:“急什么?还有些事没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