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荒腔走板 第97章 皇城惊变 这段路却是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97章 皇城惊变 这段路却是

  京城有极为严苛的宵禁, 暮鼓一响,城门便逐一闭合,无故在街上行走, 乃为犯夜,受鞭笞之刑。因此,即便是风雨欲来的今夜, 京城也呈现出安宁祥和之态,除却巡逻的府兵和报时的更夫之外, 街头不见任何行人。

  齐煊立于院中,仰望着漫天星空。今夜的月光稀微, 更显星芒璀璨,南斗明亮。

  南斗注生, 乃是吉相。今夜成败尚无分晓, 齐煊也已做好一去不回的打算。自那日幼子被周幸的人送回来后,他就下了狠手段将府内被安插的眼线和细作清了个干净,虽然此举也引得皇帝不满, 但朝中其他事已足够他焦头烂额, 所以并未接连找齐煊的麻烦。

  幼子处境并不安全,国子监的学课叫停,齐煊将他送上了山中寺里。皇寺好歹建成百年,住持不染纷争, 秉持善道, 是难得的世外之地, 所以任何眼线都无法安插进寺,这也是齐煊一觉得心烦就跑去寺中躲清静的缘由。

  今日若成,他便将儿子接回,若不成, 就让他永远留在庙中,从此剃度出家,或可有一条生路。

  漫长的等待实在耗人,尽管齐煊已经等了数年,此刻的静谧却仍让他难以平静,煎熬焦心。他在院中踱步许久,命人拿了三炷香来,点上,旋即朝着南斗星拜了三拜。

  相比之下,他这种反应还算镇定,真正浑身打摆子的另有其人。此人着一身板正的官服,坐在院里啃他老娘不远千里托人捎来的馒头,噎得直翻白眼。

  院中灯火通明,数道光芒落在他身上,照出笔挺的背影,和一张布满死志的脸——是了,造反可不就是找死么?反正过了今夜他不是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就是死,死无全尸,牵连九族的那种。

  死前啃一口老娘亲手做的馒头,他流下源源不绝的泪水,不知是害怕未卜的前途,还是害怕今夜失败后牵连家人。

  守在一旁的下人前一刻还在感叹怎么有人半夜发疯非要在院里啃馍,下一刻又被这嘤咛的哭声吓个半死,四下张望后才发现声音是从自家大人嘴里发出来的,赶忙上前询问:“大人,您怎么了?哭什么?”

  崔慧有口难言,最终只得呜呜咽咽地哽咽道:“我娘这馒头做得也太硬了,咽不下去,给我拿些水来。”

  相隔十几里,礼库的修建所正有几千人在寂静的夜中睁着清明的双目,因月光黯淡,屋内不见光明,他们握紧手里各种各样的武器——修建屋舍所用的斧头、手锯、铁锤,和磨得尖利的木锥,铁尺。

  窗子只开了一面,极窄,隐隐看见繁星点点。万斌坐在窗下,屏气凝神,并未朝外张望,而是支着一双耳朵,细心去捕捉方圆的动静。

  京城的夜太静,稍有声响便会引起不小的风浪,但万斌仍是不敢分神,以免错过任何风吹草动。

  “铛——!”震声锣响起,报时声传来,“寅时已至!”

  寅时,正是宫人逐渐醒来,准备早起事务的时辰。有宫人披着夜露匆匆打小路跑过,正抓紧时间要去上工,却忽而看见这偏道里站着个人。他不声不响,又着一身暗色衣裳隐在夜中,若非这宫人跑到跟前险些撞上,还真发现不了他。

  宫人吓了个哆嗦,一肚子的污言秽语刚要出口,手里的提灯一照,便立即闭上嘴,弯腰行礼:“吴公公!”

  大半夜站在此处专心致志装鬼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吴吉安。他身披官服,袍摆的银绣在灯下折射着光芒,手里还托着一只黑羽鸟,听见声响后淡淡地扫来一眼,问道:“方才听到报时声响,可是寅时了?”

  宫人应道:“是。”

  “来。”吴吉安冲他伸了下手,将手上的黑羽鸟送出,“托着它。”

  司礼监的掌印公公权势滔天,又是皇上身边第一红人,尽管此时的行为再如何吊诡,宫人也不敢多问,快步上前将黑羽鸟接在手中。旋即就见吴吉安从袖中摸出火折子,轻轻吹起,燃烧的火苗在他指头上摇曳,照出一张清俊的脸。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而弯身,下一刻,引线燃烧的声音传来,这时那宫人才瞧见吴吉安的脚底下摆了一箱烟花,长长的引线耷拉在地,火星如惊鼠飞窜。

  “吴公公,宫里……”宫人浑身一震,正要出口言明宫中禁放烟火,却被一声礼花炸开的巨响淹没了声音。

  天幕已有繁星点点,月隐于厚云,正是万家灯火俱熄,长夜沉于寂静之时。烟花凭空炸破,碎金漫天,万紫千红间流火倾泻而下,惊醒了半个皇宫。

  接二连三的震响,使天穹染上绚烂的颜色,夜的画卷不再宁静。宫人吓得往后退几步,再一看,吴吉安正拢着双袖,静静地仰头望着烟花,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他心中暗骂此人怕是疯了,也顾不上其他,立即转头打算向上头禀报此事,却忽觉手上一轻,那只黑羽鸟突然展翅而飞。

  它生得漂亮,羽毛在光照下有种五彩斑斓的黑,也并不惧怕频频炸响的烟火,振翅入星,碎火覆身,它通体的黑染上流光溢彩之色。

  它飞过皇宫的高墙,万籁俱寂的街头似得到宫中来信,于是各地陆续有烟花炸响,万户点起灯,京城逐渐苏醒。它从琼楼玉宇与广厦万间上方飞越,披着轻薄的银纱与云雾,最终飞入金玉坊,在一方小院上盘旋数圈,收翅而落。

  那只接住它的手极其白,衬得皮下的青筋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连茧子都相当隐蔽,完全看不出那是一只能拉得动弓,转得动刀,耍得了长枪的手。

  周幸已候多时,远处的天空仍有烟花在绽放,金玉坊已是距离皇宫最远的一处据点,此处的烟花点亮,就表明其他地方的烟花俱已放过。黑羽落在手上的刹那,院中零零散散坐着的几人同时起身,聚精会神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周幸抚摸它的羽毛,疏懒的眉眼拢起来,亮出一抹杀气,下令道:“动身。”

  数人严阵以待多时,只等她这一道命令便一齐动身,跟着她的脚步往外走。黑羽鸟低头,往她拇指处那块漂亮的扳指上啄了几下,立即就被另一只手无情抓住。它“叽”地叫了一声,扑腾起翅膀,歪头就要啄,却被手的主人一甩,扔去了半空。

  袁察怒视着他:“姓陆的,你若是再伤了我的黑羽,我指定跟你拼命。”

  “袁大哥,算啦。”钱不断揽着他的手臂,小声劝道,“你也拼不过,酌光哥杀人都不用功夫,用的是仙术啊,手一动脖子就被抹了,都没看见什么时候……”

  袁察甩了下手,像抽陀螺似的将钱不断抽了个圈:“滚一边子拍马屁去!”

  钱陀螺转了两圈,踩上了莫惊秋的鞋,踩疼了脚也踩脏了鞋,她倒抽一口凉气,声讨袁察:“察大哥,你下手怎么没个轻重,万一将钱不断的骨头抽折了怎么好?”

  “我自有分寸,轮得到你这丫头片子教训我?”

  隗谷雨自要护着徒弟,冷声道:“毒哑得了,扰人清静。”

  萧涉川趁乱招募:“谁能将我的琴从少主那讨要回来,我将重金酬谢。”

  都知今夜定成败,几人便是面上不显,心中也或多或少起伏波澜,因而忍不住话多了些,一时有些吵闹。

  然而本应出言管理的少主此刻也自顾不暇。陆酌光没有理会后面的大呼小叫,只以目光不咸不淡地往她手上瞄了一眼:“或许你这将门之后见惯了宝贝,并不将这东西放在眼里,可这就算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也是陆某以心意相赠,应当得到爱护。”

  “没啄坏,好好的。”周幸都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心眼小成这样,跟一只鸟都要置气。鸟嘴能有多硬?还能把玉石啄出个洞不成?她无奈地将手递给他瞧,“你看,我爱惜着呢,下回我多留心,用另一只手接。”

  几人自金玉坊的巷子行出,已然听到街上传来哄闹的动静,便知是万斌带着人来了。他们数量庞大,一旦上街便会立即被巡逻的府兵发现,所以周幸提前交代过,动手莫迟疑,杀人夺兵,切莫恋战,不必忌惮闹出动静来,声势越大越好。

  烟花为信,万斌看见后便立即领着青鹰部的弟兄一路从住地杀出来。正如周幸所言,刚出街不久他们这队人立即被府兵包围。急哨声传遍寂静长街,卫兵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万斌不欲恋战,挥舞着抢来的刀在前开路,朝着城门而去。

  抵达城门时,守门的卫兵早已警戒,城墙上架起数把弓,一波长箭落下,他身后便有十数人中箭。不得已,万斌高举手中的刀令道:“隐蔽!”

  正在青鹰部一哄而散四处寻找作挡之物时,一支天外飞箭仿佛横空出世,在众人的视线里短暂地亮相后,正中城墙上喝声指挥卫兵防御的头领,一箭穿了他的咽喉,当场毙命!

  紧接着的几箭皆是迅雷不及掩耳,在人尚未作出防范前,就在顷刻取之性命,墙上数个弓箭手摔下来,尸身砸在地上,血花四溅。

  万斌惊诧回头,却只见长街之中隐有高举火把、提灯的府兵飞快赶来,并不见放箭之人,便扬声喊道:“周姑娘!”

  片刻的沉默后,周幸的声音响起,相隔并不远:“万大人,今夜开过城门,钥匙并未交还,你带人冲上去抢夺钥匙,我们再开一次城门。”

  万斌急声:“墙头上有弓箭手,无法逼近!”

  “我的人会助你,掩护他们上墙头。”周幸所站的地方没有半点光芒,加之她一身墨衣,几乎与黑暗融在一处,是以万斌没能发现她藏身之地。她的弓已然拉满,双臂稳如磐石,正闭着一只眼睛瞄准墙头上的弓箭手,气定神闲道,“不要怕,我会盯着你的安危。”

  话音落下,一箭飞出,墙头上又一人被扎透了胸膛。藏身于其他地方的袁察、燕决等人也听令而出,向万斌轻轻颔首。

  府兵太多,万斌虽无惧,但心也一直悬着,此刻听到周幸的声音,才好似双脚落在实地,叫他一言定心。

  万斌先前只见识过陆酌光的身手,思及泠京劫船那一夜,那一船身法诡谲、功夫了得的高手尽死于他一人的刀下,因而早已对周幸身边人的功夫有极高的肯定。一个皮相儒雅俊秀,酷似文人书生的人都有此能耐,更遑论眼前这几个手提刀剑,浑身肃杀的人了。

  万斌没有半分犹豫,立即站起身来下令:“青鹰听令!掩护这几个高人攻进墙头!我们先抢占城门!”

  一声令下,数千人一同动身,头顶是飞箭频出,脚下则为平坦道途,京城百年之内没出过这样的乱子,也算难得“盛景”。厮杀声爆发,钱不断伏在周幸的身旁,瞥了一眼站在另一处的陆酌光,问道:“酌光哥,你不去吗?”

  陆酌光思索片刻:“唔……若是我出手,那些弓手我一人足以,只是……”他说着,朝周幸看去,“有人勒令我今夜不准动手。”

  “隗老说你肾……身体本就亏空,若是再受伤,药效会加快巫毒的扩散。”周幸分了一缕心神回话,马上又投入射靶子的专心之中,无视陆酌光隐含幽怨的眼神。

  钱不断便毫无眼色地问:“哪儿亏空啊?”

  自打隗谷雨说他肾气亏空之后,陆酌光便恨上了这老东西。他知道是那老东西故意要治他难看才如此说,他的肾气旺盛着呢,身体到如何地步,何处不足,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只是周幸不信。

  他心里不痛快,自然也不想让别人痛快,横竖看钱不断不顺眼,于是搡了他一把:“练功千日,不及上战场一回,现在正是你提升自己的好机会。”

  钱不断哭着脸,哼唧着,不情不愿地进入混战之中。守城的卫兵并不多,近四千的青鹰部即便没有甲胄,要想夺下城门也是不算难事。

  万斌挥舞着大刀在人群中搏杀,只觉颅顶生风,几次有箭飞来,皆不知被什么方式拦住,总归没叫他中箭。待他终于抽得空隙抬头望去,正见一支从后方飞来的羽箭将墙上射来的箭钉穿——如此了得的箭术,万斌生平头一次见。他瞠目结舌,这才明白周幸口中的“盯着你的安危”是何意。

  青鹰以人数取胜,待逼到近处,袁察几人飞跃城墙之上,刀光剑影间,余下的弓箭手被处理干净。制空权掌控,余下卫兵便如一盘散沙,不消片刻便被制服。

  京城的正门为皇家御道,常年紧闭,百姓商旅等平日通行一律打两边的侧门进出。而今夜御马监领兵平乱,难得开了大门,因此万斌夺下了钥匙后,就令青鹰部弟兄合力将城门再次打开。

  京城已然乱成一团,警戒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驻守在京的兵营全数出动,从四面八方的街巷奔涌而来,远远看去,火把连成一片海。大部队朝城门逼近,青鹰部数千人层层环护,严阵以待。

  京城出动全部兵力,相比之下,青鹰部的人数被碾压,顷刻便形成了敌我悬殊的状况。万斌朝飞速靠近的府兵看了一眼,擦了一把满头的汗,转头问周幸:“周姑娘,接下来该如何?虽说御马监调走了不少精兵,但仅凭青鹰几千人,无法夺城。”

  城墙上下已被占领,周幸负手立在中间,锦衣随风轻摆,那一片片竹叶金影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不停。她并未答话,而是朝着城门大开之外那一片茫茫夜色里眺望,不知在看谁。

  数千身着甲胄,手持利器的卫兵逼近,此为御马监与亲兵卫合起来的阵仗。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走在前头,领头的指挥使名为陈晋,此人年过半百,在官场混迹半生,早年为了攀交跟谁都喝过两杯,且不论人脉如何,单凭他识人能力在京城里便是数一数二。

  他穿越人群,目光梭巡片刻,立即认出了站在里头的万斌,扬声叱骂:“万斌!你本为岭南驻兵,竟敢擅离驻地,无诏入京,趁夜劫持城门,就指着你那吃泔水长大的青鹰部也敢造反?我看你这条狗命也是活到头了!”

  万斌气得脸红脖子粗,正要叉腰与他大骂,却听周幸忽而道:“开道。”

  他暂且忍了一口气,挥着手令列阵前方的青鹰部朝两头退去,让出了一条宽广的道路来。前路无人遮挡,陈晋这才看见立在人群之中的竟不是青鹰头领,而是个颇为年轻的人。

  从背影瞧,那是个女子,长发以雪白的发带高束起,一身浓墨的锦绣长衣,锋利的竹枝细叶大肆铺在衣袖和袍摆上,风一吹,发带飘扬起来,竹影也摇曳。她转过身,露出一张近乎白玉的脸,眉眼如黛色描过,嵌在白壁之上尤其分明,那双眼睛更是含着清冷的肃杀,轻描淡写地投来一眼,令人骨子生寒。

  她神莹内敛,皮相不俗,属于那种只要打过交道就绝不会忘记的人。

  陈晋能将京城官场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认个遍,因此看见这年轻女子的第一眼,他就断定此人绝不是京城人士,更从未出现在官场里,却不知为何竟连万斌都呈下属之姿,落后半步伴于她身侧。

  两方照面不过一句话的工夫,陈晋已想清楚来龙去脉。今夜城门失守定然是一盘算计许久的计划,这些人是从城里惹出的乱子,能掩着青鹰部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城,必定也是朝中有人接应和运作。造反是大事,拿下这些人便是实打实的头功,自少不了升官发财的赏赐。

  陈晋抽出手中的绣春刀,朝天一指:“弟兄们,青鹰部今夜攻城造反,便是我等立功的时候了,头领活捉,其他歼除,随我杀!”

  他喊得气势十足,身后密密麻麻的卫兵也震声附和,人人握刀在手,热血冲顶,立即便要动身上前扫除反贼,立下飞黄腾达的大功。却不料陈晋才往动身,步子还没跑起来,忽而听得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心魂一震,察觉不妙,当下停住脚步低眼望去,地上横陈的尸体竟然也在颤动!待他再一抬头,却见那年轻女子身后本是空空如也,一片黑暗的城郊,倏尔凭空点亮千炬照夜,烈焰如织——一队庞大的兵马出现在城门外,而领兵之人,正是一身武装的荣国公。

  城门彻底点亮,如白昼降临,樊仲卓领禁军万千而至,到了城门前同时停下,收起武器,方才还震天响的马蹄与脚步声此刻尽收,无不彰显着训练有素的精兵之态。荣国公翻身下马,大步前行时身上的盔甲发出清脆声响。紧跟其后的数位指挥使、将士也跟着下马,抱拳单膝跪地,同时向周幸行礼,一时阵仗惊人。

  周幸无官职傍身,更无姓名于人前,能令这些将领跪地拜礼,必然是樊仲卓的授意。她往前迎了两步,躬身道:“晚辈周幸,拜见荣国公。”

  两人虽早已暗中通过信,但却是头一回见面。樊仲卓在看见她亲手所写的字时,还以为她会是个眉眼锋利,锐气逼人的模样,今日一见却发现截然相反,她的面容里虽混了外族血脉,但有着极易亲近的平和,与赫连钦及其祖辈都截然不同。

  那就是天意不绝赫连家,让他们在穷途末路时,生出这样的血脉来。

  樊仲卓回以一礼,道:“客气。你忍辱负重多年才筹谋了如今的局面,实在辛苦,我这儿有一旧物,让人带来给你。”

  他一摆手,指挥使楚铮便持着长杆上前来。那东西打外形上看应当是一杆长枪,只不过被红布层层包裹,看不见全貌。他道:“此为赫连钦亲手打造的枪,当初他在神兵营练功时留下,离京也并未带走,此后神兵营也代为保管者,多年来无人触碰,而今也算物归原主了。”

  红布被揭下,露出了这杆长枪的真容。它合长八尺,枪头锻成了四棱燕翎的形状,吞口錾有走兽之纹,枪杆以牛筋木打造,据说可承千斤不折。外层以大漆固封,血槽则雕作绮丽的花纹,枪尾刻有铿锵有力的“赫连”二字。

  它被保养得极好,数年已过,此枪尤新。周幸望着它,心口有鼓震声,热血翻涌。火光如昼,洒金四野,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周幸及其下属虽久久不言,但都对这杆枪爆发出了浓重的情绪,更有钱不断、莫惊秋这种心理脆弱的人已经红了眼眶,悄悄抹眼角。

  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当属天赠贵礼。赫连钦走得太快太匆忙,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块玉竹,一身织金的墨衣,一把竹影刀,还有一个周幸。如今相隔数十年的岁月,年轻的将军曾留在京城的东西又被奉于年轻的子嗣面前,好似一场跨越岁月的相会。

  在这寂静无声的时刻,只有陆酌光一人分神,侧头去观望所有人的神色,他无法感知其他人的情绪,只好专注地盯着周幸,细看她眉眼间一丝一毫的变化。

  片刻后,周幸道了一声多谢,从楚铮手中接下长枪。樊仲卓笑道:“我为你备了马,今夜你是将领,我等皆为听令的‘小兵’,还请前头带路。”

  而此时的陈晋看见面前场景,已萌生退意。有此大军在城门前,更有禁军之首荣国公亲自带领,他便是胸膛之内再长一百个胆子,也决计不敢在此时放一个屁,方才还喊得热血沸腾,现在停了脚步,收了气势,悬崖勒马般将身后的人也拦下,想着怎么还能为自己、为身后的弟兄们挣一条活路来。

  然反贼当前,打破了城门,眼看着千军万马就要进城,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此时若是后退一步,不论今夜过后结果如何,他的脑袋必然也都跟着落地,因此他不论如何也不可能退让。

  他硬着头皮斥责道:“樊仲卓!樊家世代掌禁军,守京城,报国忠君,从未生过二心,你却纠合奸党拥兵造反,既愧对列祖损害樊家百年忠良声誉,也将举家性命置之不顾,简直愚不可及!”

  樊仲卓却并未答话,只沉目望去,威严慑人,令陈晋打了个寒战,硬生生咽下后半句。时间紧迫,城门已开,禁军皆候在门外,在此地打嘴仗没有意义,也耽搁不得时间,现在要做的便是打通前方的道路,令禁军入宫。

  周幸踢枪起手,将上头裹着的红布抽下,借以腰力甩开膀子,回身一掷,长枪迅猛出击,在空中划出轻快的弧度。陈晋见那枪头直奔自己而来,不作他想当下匆忙后退,连退了数步才躲开,长枪斜扎在地上,长杆震颤不停。这种攻势扎在任何人身上,都必然是一个血窟窿。

  还不待他有所反应,便听得一阵快步趋近,方才隔有丈远的周幸竟是飞身而至,拔起长枪旋身一扫,迅疾的风从陈晋的脸边划过,他吓了个魂飞魄散,不敢大意,提起手中的刀全心应对。

  身后锦衣卫见状,也纷纷动身上前,支援老大,前后出动十数人。两方阵营对峙,虽眼下已经动手,但对方仅出动一人,锦衣卫已有十多人上前,在面对荣国公领数万禁军压城的情况下,御马监与亲兵卫皆默契地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数人将周幸围在当中,同时进攻寻其破绽,然这杆长枪呈六合之势,枪风迭出,疾若游龙盘绕,任何方位都未曾露出半点有机可乘之地。而陈晋则是周幸主要攻击的目的,每一波进攻的数人被她打退后,她便会向陈晋发出迅猛连招。

  锋利无比的枪尖数次打在陈晋的刀上,这在锦衣卫高处享福多年的指挥使何曾对上这种对手,顿时如现原形般节节败退,右手已经震麻出剧痛,勉力抵挡数招后,被一枪挑飞了满是豁口的刀。

  手无寸铁,便是死路一条,陈晋在右手空空的瞬间吓得肝胆俱裂,下意识就要跪地求饶,却见面前人并未将枪头刺进他的胸腔,而是以长杆支地,借力飞蹬,一脚踹在他的肩头,竟是将他这近二百斤的大汉踹飞数尺,幸而后方有锦衣卫相接,才没能摔在地上。

  剩余几人周幸也处理得极快,不是敲在腿上令其瘫倒,便是打在右臂断其战力,皆留了一条性命,数招过后并未见血却倒地一片,唯她傲然卓立。

  陈晋捂着震痛的胸腔,心中已是惊骇万分,瞪着双眼睛,活见鬼似的指着面前人,喊得嗓子都劈了:“赫连枪法!这是赫连枪法!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开月明,泼银万里,枪尖被月光清洗,亮得晃眼。她的墨衣披上皎皎白纱,竹影飘摇,微抬着下巴使眉眼浮现倨傲之色,冷声道:“鄙人周幸,家父赫连钦,想必尔等也不陌生。”

  “你们听好。数年前有人窃据天位,因逆贼占据帝星,才使天降厉罚于大齐,人间寒灾不断,水患连连,天下大乱。今日我带先帝皇命进城,为的就是清剿逆贼,归正皇统。”她双眸沉甸甸地杀意尽现,凛冽非常,一字一句道,“我方才念在你们尽忠职守便留了性命,现在我已言明进城缘由,再有拦路者,视若篡位逆贼同党,杀无赦!”

  陈晋叫这短短两句话震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你有何依据!”

  “孰真孰假,百官聚首之时自会分晓。”周幸将长枪往前一刺,雷霆万钧地喝道,“让开!”

  陈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这一退,身后的御马监与亲兵卫再也站不住——任谁顶着城外的数万大军恐怕也站不住,尤其是今夜御马监为了平乱,领走了城中能战的大部分精兵,剩下些只有花架子的少爷兵在此充数。荣国公带来这些兵,就算是一路杀过去,也足够杀到皇帝的寝宫门口了,以无谓的性命阻挡也不过是令他们的马蹄走得慢些而已——他们心知肚明,于是也紧跟着退了。

  陆酌光将马牵来,拍了拍马背,凑在它的耳朵旁低声细语,眉眼蕴着一汪柔水。

  周幸诧异地瞥他一眼,不知他跟这完全不相熟的马聊个什么劲儿,还看得那么深情,便故意伸手往他眼睛前挡了一下,将他挡退了两步,随后翻身上马,回身望去。

  钱不断众人紧跟后方,散于两边相随,而樊仲卓也已驱马上前,所有人皆已做好准备。周幸回头过来,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着父亲的长枪,一马当前走在前头。

  数万大兵齐动,马蹄参差不齐发出的声响如夜间长擂的战鼓,兵峰压城,行过京中的大道,早起的百姓见此阵状,纷纷惊呼变天,躲回家中不敢再出,稍有些胆大的,也只敢远远观望。

  寅时过半,天幕已不如浓夜黑绸,星光稀微,月辉倒是明亮起来。崔慧临走时让馒头噎得难受,这会儿嗓子总感觉有异物,想找个没人的地儿抠抠嗓子眼。但宫外已有数位大臣候着,未免生乱,他不敢乱动。

  今日本该早朝,皇宫到了时辰便开了门,却不想城中惊变,兵部将消息传遍后,原本要上朝的百官也不敢再出门,宫门也紧急关闭。正在此时,却有人上门来请——禁军持神兵营令牌,挨家挨户地敲开朝中大臣的门,以荣国公之名请百官上朝。

  天黑之前,皇帝捅出的篓子已经到了没人能处理的地步。先是为了收束兵权先后处理了荣国公、赵首辅、吕侯等人,又下令暴力诛杀反抗的难民,紧接着外仓被占,各地县官接连举起反旗,到了这等上失良臣,下散民心的地步,便是一百个文官在朝上撞柱而死,都难以摆平。

  天黑之后,他不知怎么又出了个昏招,将御马监派出去平乱,致使城中守备挂空,荣国公在今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又以生硬的态度请了百官上朝,大半朝臣俱已对他的意图猜了个七七八八。

  说实话皇帝做到这份上,莫说是掌兵的武将,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都想拿着刀冲上去囊死龙椅上的昏君了。

  齐煊匆匆赶来,见百官聚首,东方泛白,便知时辰已到,于是行至宫门前,抬手拍了拍:“开门。”

  他这一举动实在荒谬,令百官惊诧无言,皆愣愣地看着他。崔慧便是被噎得难受,也没忍住笑出声,道:“王爷,皇宫岂是寻常屋舍,宫门如此厚重,你这边拍,里头听不见。”

  他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打袖子里摸出个窜天猴,道:“王爷助我。”

  齐煊有些昏了头,闹出个笑话来,但也并不在意。他上前与崔慧交头接耳,研究半晌,最后一人拿着窜天猴,一人引火,点燃后就听“嗖”一声尖锐之响,一缕火红的星光飞入云霄。

  “你们这是作甚?宫门之前岂是玩闹嬉戏之所?”左都御史看不下去,对崔慧厉声斥责,“你好歹也是都察院的御史出身,何以如今升官至此,反倒将礼仪律法忘了个一干二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崔慧默不作声地领了这句批评,百官窃窃私语,约莫又在聊一些戳他脊梁骨的话。然而须臾之后,那扇巨闩重扉的宫门便忽然开了——此景必然引得百官喧哗而惊,毕竟这皇宫正门终年常闭,非皇帝出行、大婚、行祭等国务大事之外,等闲时候绝不会开启。此门以示天威,平日莫说开门,便是连靠近都不成。

  今日既开,皇城变天已是板上钉钉。

  正门全开后,司礼监掌印公公领着一众侍卫站在门后,亮相于百官之前。

  宫内岂能由一个没根的太监肆意妄为,左都御史怒不可遏,头一个跳出来厉声道:“吴吉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开正门,藐视皇威!岭王、崔慧,尔等联合犯此罪行,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当我等都察院御史都是摆设么?”

  齐煊扭头,狠厉地目光钉在他脸上,咬牙切齿:“谋反?我曾经为东宫太子,是正经的储君,何来谋反一说?”

  “你当年擅调东宫禁军,围刺行宫,欲意逼先帝禅位,犯下滔天罪行,先帝顾及亲生骨肉,宥帝仁心宽厚,皆留你性命,不想你却恩将仇报,伙同阉党造反!你怕不是想遗臭万年了!”

  齐煊让怒火烧红双目,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握至手背青筋暴起,纵心中有恨,却也没有继续争辩,只道:“无妨,我是不是被害,是不是清白,父皇心知肚明就行。”

  正当数位官员欲意攻讦之时,地面震颤,鼓声由远及近,数万人点亮的火把如繁星坠落,接成长龙游曳而来。

  头前一人领队,身后千军万马,这阵仗任谁看都是逼宫,到这种时候,谁敢多说一句必定也是人头不保,因此正欲与齐煊争论个高低的官员都及时闭上了嘴。

  周幸是第一次出现在百官面前,漫天的火光下,她看见这些自称“鞠躬尽瘁,忠肝义胆”的朝臣,每人的脸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惊慌恐惧,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良臣自然是有的,但站在朝中的高官也多为助力朝□□烂根深的一员,个个肥肠满肚,像是吸附在权贵上的蠕虫,早已退化了脊梁骨,到了这种关头竟然也不敢冲冠一怒——正是这样的人,害死了她的父亲和万千守边疆的将士。

  周幸低头一笑,翻身下马,随手将长枪扔给钱不断,大步上前穿过百官之群,先后朝齐煊、崔慧二人抱拳示意,最终停在吴吉安的面前,拜礼:“文喜公公。”

  吴吉安抿唇轻笑:“终于得见周姑娘。”

  陆酌光跟得太紧,几乎踩着周幸的脚后跟,不动神色地将吴吉安从上到下打量,不懂这太监说的是什么话。“终于得见”?那便是早就认识了。

  荣国公下马行至百官跟前,他甲胄加身,腰佩长刀,因生得高大,浑身肃杀之气,不怒自威,摆出客气的姿态请百官走在前头,大军跟随其后。而陈晋带领的锦衣卫等则分列两侧,虽说并未放下戒备姿态,但也已经窝囊地跟了一路,到此也不敢发作。

  齐煊为首,其后便是周幸、荣国公、吴吉安等人。禁军悬刀于前,百官莫敢不从,只得被夹在中间,形成浩浩荡荡的大队伍,自皇宫正门而入,直往早朝大殿而去。

  半道上,陆酌光见吴吉安与周幸不停说话,便欣然加入了两人的对话之中,也不管他们方才在聊什么,就对吴吉安问道:“什么叫‘终于’,听起来你们相识许久。”

  吴吉安笑着,抬手比了个手势:“我与周姑娘传信来往,已有六年。”

  “六年?”陆酌光在唇齿间将这时间碾碎,又好奇地问,“你们此前从未见过,那她怎么知道你是文喜?”

  “自是有信物为证。”吴吉安拨弄了一下腰间挂着一只白色的鸟,细看才知是和田玉雕成的,呈展翅腾飞的姿态,通体镂空,不过巴掌大小,称得上鬼斧神工。他指了指陆酌光领口前的玉竹,“你这个,与我腰上挂着的东西,出自一人之手。”

  八年前,他在宫变之中立下头功,得皇帝赏识,因此改名吴吉安,但“文喜”这个名字,他用了二十年,乃是入宫时,他所拜的师父所赐。

  他那位师父也是个太监,其名武福,整日沉迷于雕刻,所住之处几乎都摆满了各种小物件,没有下脚的地方。任何时候找他,他都埋着头专心摆弄手里的玩意儿。许是喜好所造就的刻苦,又许是他本身就有天赋,岁及中年他便已经在御工监是数一数二的名匠。

  当初赫连钦讨赏,那块价值连城的玉就送到了武福的手中。吴吉安笑眯眯道:“它可是我亲眼看着,一步一步,从一块玉雕成了如今这模样的。”

  而真正与周幸结缘,则是六年前的一封书信。往常每年,吴吉安都会在许奉的生辰前送出一封问候之信。

  第一封信送出时,他就已经在信中写明先帝留有传位遗诏之事,此事系关齐煊,但那时他不仅远在岭南,还深受新皇忌惮,任何信都不可能送到齐煊手中,所以而唯一能告知者,只有许奉。

  头前两年,许奉没有任何回信,吴吉安不知他是没收到,还是不信此事,但信中无法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所以吴吉安并未放弃,坚持寄信。直到第三年,许奉终于回了信,他亲自出宫取信,送信者是一个膀大腰粗的壮汉,不仅给了信,还赠了他一只黑羽鸟。

  那大汉对他说,此鸟经过训练,能记住京城往返郸玉的路,总是经他人之手传信不方便,日后有什么话大可借黑羽相传。他给了吴吉安一包特制的鸟食,并教了他如何驯鸟记路,随后辞别。

  回宫后,吴吉安拆了许奉的回信。信中许奉先是表达了对他的信任和感谢,然后说要将身边一人引荐于他。

  起初吴吉安并不相信这只小小的黑羽鸟能巡回千万里路,只抱着它有去无回的念头送出了纸条,半月之后,他在自己的寝院里看见黑羽盘旋在上空,方知许奉所言不假,他身边的确多了位能人。

  此后吴吉安便是用这种方法与郸玉取得联络。他知道信的另一头有个周幸,从塞北而来,是赫连钦的遗孤。他们有着相同的目的,所以周幸不必入京,远隔千里就能知道京中的任何风吹草动。吴吉安的手能触碰什么,周幸便能得到什么。

  陆酌光听了前因后果,并不是很满意,他觉得吴吉安简述了他与周幸之间的往来。这下不好了,好像人人都比他先认识周幸,可是再追问下去,便会显得自己小肚鸡肠——那些人常常在背后诋毁他肚量小,他是清楚的。

  陆酌光就换了问题:“你与许奉可有什么渊源?”

  吴吉安道:“许大人在朝为官时为人正直,受百官爱戴,人人都崇敬他,但那时我不过是个小小太监,与许大人见不得几面,更遑论渊源。”

  陆酌光不解:“那你为何做这些事?”

  若说吴吉安是想要权力,但司礼监的掌印之位已经是内官最高的位置,再往上也没有了。在官场上,他已经算是得到一切,如今却愿意铤而走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入谋逆之局,显然不是为了这些。

  吴吉安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眺望东方,已近卯时,金光乍破,隐隐要天亮。这个时辰很巧,令他想起八年前宫变之夜。

  那夜皇帝驾崩,宫中人人自危,他却在师父的住处与他争执起来。吵了个天翻地覆。

  师父生来有缺,双耳不大伶俐。耳朵不好的人免不了嗓门大,因此年幼时他没少因声音遭人打骂,养成了敦和老实,轻声细语的性子,所以鲜少疾声厉色。文喜是他唯一的徒弟,尽管两人都是太监,他却将文喜当作儿子养,哪怕这徒弟对他的手艺并不感兴趣,一门心思要攀附权贵往上爬,他也从未有过责骂。

  然而那夜,文喜只是在争执中说了一句:“我们是阉人,那就该做阉人做的事。”

  武福听闻便勃然大怒,动手狠狠抽了文喜一个耳光,那剧烈的疼痛与耳朵嗡鸣、双眼发黑的感受,他现在仍铭心刻骨。

  他的口腔磕在尖利的牙齿上,满口流血,待双目清明时再去看师父,却见师父满眼赤红,泪流满面,恨声道:“文喜,就因为我们身上少了几两肉,我们就不能算男人了?自轻自贱,背主忘恩,活得再光鲜亮丽又如何?既生于世,当顶天立地,身体残缺也无妨,多的是人如此,可心若有缺,那便是畜生!枉生为人!你娘生了你,四肢健全,聪颖伶俐,你好好想想,你是要做人,还是要做畜生!”

  文喜夺门而出,因一时负气在外走了一夜,等怒气稍微消减后才回去,本打算再跟师父好好交谈一番,将那烫手山芋舍出去。不承想,那场争执已是死别,他在与今日这相同的破晓时分,看见了师父的尸身。

  他死得凄惨,住处被翻了个遍,死前经历过酷刑折磨,手指一根根被砸碎,牙齿生生拔光,双眼剜去,浑身上下几乎处处烂肉,不见一处完好。他的身体赤条条地被丢在地上,躺在血污之中,连最后一丝做人的体面都无。

  师父身上没有致命伤口,是被酷刑活生生折磨至死,但是他到最后也没将施刑者想要的东西交出来。文喜在他房中的暗格里找到了那东西,与之放在一起的,便是装了这只和田玉所雕的镂空小白鸟的盒子,盒中还有一张纸,上书武福的亲笔字:贺吾儿二十生辰,愿君如飞鸟,身心轻盈,自在无拘。

  吴吉安久久不答,状似出神。周幸在一旁听了半晌,没让陆酌光被晾着,便开口道:“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何必追问。再说,若无文喜公公,也成不了今日的大事。”

  吴吉安回神,笑了笑:“周姑娘太自谦,皇宫能有今日的盛况,皆仰仗于你。”

  他转头回望,身后人头攒动,兵甲云集,没有周幸这数年来的谋划,就绝没有今日。

  大军过境,宫中侍卫也不敢以螳臂当车,因此荣国公领兵一路畅通无阻,百官战战兢兢相随,入宫门时天还黑着,待行至早朝大殿之外,东方的半边苍穹已有初升的红日相照,满地霞光。

  周幸轻轻眯起眼睛,望着天边那一轮灿烈的红日。从城门到皇宫,这段路并不难走,一路都是平坦大道,自寅时出发,走到这儿时天色都还没大亮,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时辰。

  然而实际上,这段路却是举数人之力,筹谋几千个日夜,耗费了整整八年才走完。

  “早朝时辰已至,昏君却还未到,你们是怎么当职的?”荣国公站定,肃声对御前侍卫道,“去将贼人押来!我樊仲卓便是顶上天大的罪名,今日也要以百官为证,揭发反贼篡位、残害忠良的屡屡罪行,只要能重安宗庙,匡扶社稷,樊家受天下人所指也无怨无悔!”

  

本文共101页,当前第98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98/10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荒腔走板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