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君臣一心 你我,始终
陆酌光是在一个灿阳午后回来的。正逢腊月二十四, 过小年的日子。
郸玉临近年关虽风波不断,但并不殃及百姓,因此到了佳节欢庆日, 照旧热热闹闹。
他似乎不像出了远门,而是去街口溜达了一圈,就这么提着一包糕点, 慢悠悠地踱步到巷口。
附近住户养的狗正拉帮结派在巷口巡逻,见到他了便纷纷凑上去, 围着他脚边狂摇尾巴。
陆酌光很喜欢喂狗,这附近的狗让他喂了个遍, 人缘如何暂且不说,狗缘是非常好的。
他将刚买的糕点拆开, 掰成几瓣散在地上, 顺道摸了摸狗头。
“陆秀才回来了?”正淘米的邻居看到他的归来,一嗓子吆喝出去,很快便有不少人出来看热闹。
思念他许久的孩子们更是一窝蜂跑出来, 争先恐后地喊着“陆夫子”, 诉说这些日子在周夫子的“德”下所受的委屈。
所有吵闹的声音杂糅在一起,陆酌光耐心地倾听、回应,与邻舍一一寒暄,没有表现出半点烦躁的模样。
这个温润如玉, 俊秀儒雅的秀才, 实在是择偶良配。邻舍大婶是越看越欢心, 于是便趁机提起:“陆秀才,你不在这些日子,周姑娘来得可勤快了!”
“是哎!还给你留了东西,托我转交。”她顺手递出油纸封好的东西, 又道,“郸玉少见这么热辣直白的姑娘,她这么频频往此处来,分明就是芳心明许,瞧上你了。倘若你要是没中意拒绝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清不楚地纠缠又不愿负责,我们可不依。”
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做点撮合年轻人姻缘的事,一见周幸还给陆酌光送了东西,周遭的人当下就跟着夸起她的好:“周幸这孩子好着呢!上回还给我家修瓦顶。”
“我女儿身体不舒服,她背着去了郊外的医堂,又给背着送回来的!”
“前两日还给我送了羊奶,给我家砌了新灶台,是个难得的热心肠。学识高,本事又多,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
陆酌光给让这赞美灌了满耳朵,将油纸接过,撕开后发现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上书:兰亭序。应是《兰亭序》的拓本。
陆酌光隐有不满,觉得这东西有些含沙射影,但听见周幸这些日子忙碌缠身,他心里也平衡了些。
日前许奉死讯传入京城,赵执一听其案发于郸玉县,便心生疑窦,派了赵恪亲自跟随齐煊查案,而陆酌光与李言归、长乐三人乃是无常司核心干将,被一同拨往此地,为的便是阻止金矿案被人查出。
只是藏于暗处的那伙人早已计划好了一切,见招拆招,每一步变数都有应对,加上陆酌光的确有心“渎职”,知情不报,乃至此案在精心设计下被人翻出。
赵恪困于县衙,遭赵执传信斥责,而陆酌光则没那么清闲了,被分派了极其疲累的任务,连夜顶着寒风前往各处肃清当初参与瞒报金矿,中饱私囊的官员,还要摆成认罪自戕,或是意外死亡的模样。
李言归更是惨,听说是险些发配边疆给守城的县官倒夜壶,最后还是赵恪从中求情,才将他勉强留下,这几日也不知在哪当牛做马,总之不见踪影。
陆酌光走前就知道这几日必定不轻松,毕竟事由周幸而起,他自是不能让周幸在郸玉清闲,所以才在走前将家门钥匙,和一群吵嚷的孩子托给她。
至于那日下毒之事,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周幸赠一本《兰亭序》的拓本,似乎有意装疯卖傻,还不打算亮明刀。
陆酌光将拓本收起来,对大娘笑道:“多谢转交,改日我会亲自向她致谢。”
并非敷衍的托词,陆酌光心里知道,这个“改日”用不了多久。
郸玉百姓较为重视小年节,昏暮之时家家户户挂起长鞭,从街头到巷尾俱是噼啪炸响。金矿案昭然,李修德等人落马下狱,实在是一个好消息,齐煊白日忙完手头上的事物,出门看见张灯结彩的热闹,便打算去祭拜许奉,将好消息告知老师。
他先去了老师生前常去的糕点铺,买他最爱吃的雪花糕。
做糕点的老板是个少见的年轻男子,但缺了一只左脚,走路必须支着拐。他不健谈,做糕点的手艺倒是一绝,齐煊尝过后也喜欢上这味道,在郸玉的日子,隔三岔五就要来买一回。
今日这老板瞧着心情好,将糕点递于齐煊时,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许大人是个好官,有他在的这几年,不仅税收减半,人人都能吃饱,连为非作歹之人也少了许多。”
“税收减半?”齐煊还是头一回听说,忙细问,才知从许奉上任知县的第二年,就发布了新的税收法规。
他离开糕点铺之后已无祭拜老师的想法,只匆匆赶回县衙,让人调出卷宗一查,发现这几年郸玉上缴的税额都达标,并无缺漏。
倘若百姓税收减半,而郸玉交上去的税额又没有变化,那中间这一半的空缺,是如何填补呢?
齐煊坐在案前翻翻找找,找到了崔慧先前调卷宗算账时留下的账目。纸上罗列明确,唯有当初许奉收拾城内富商豪强抄家时的账目对不上。
有一大部分都被许奉私吞,然而许奉家中除却宅子是新建之外,并无私藏财宝,更没有真金白银,平日里连自己的吃穿用度都俭省。
当时崔慧算来算去,也没能将这一笔凭空消失的账给算出来,而今齐煊对照纸上罗列的数目,一一填补,方知许奉不仅分文未留给自己,还贴进去不少。
有些答案,并不在纸上,而在人心里。
县官私改税法乃是死罪,冯宗作为县丞必然知情,这知县、县丞二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敢阳奉阴违,擅改税目,以抄家之银填补税额,一旦揭发后果不堪设想,也难怪李巩敢如此撒野,应是料想自己拿捏了许奉的把柄。
齐煊坐在桌前沉默许久,神思恍惚,视线不知怎么落在窗边。窗子开着,一株腊梅倚树而生,经风吹霜洗,颜色明艳。
齐煊看着花,不由无奈一笑。
他想,这棵树必定是经过设计故意栽种在此处,为的就是日后的哪一天,他坐在这个位置时,能正正好看见这枝被风推搡着,不情不愿地探进窗子里的腊梅。
从而让他意识到,又是腊梅开放的季节了。
正想着,门外响起传报:“王爷,驿丞求见!”
驿丞负责京郊驿站的文书收发传递,此时赶来郸玉,必是京中有令。
齐煊让人进来,果不其然就见驿丞手持文书,在堂中半跪行礼,随后道:“拜见王爷,京中传令,罪臣李修德对罪行供认不讳,留下的认罪书后自戕而亡。经查证,私吞金矿等罪行皆由他自作主张,赵首辅并不知情,如今已恢复公职,其子赵恪免受牵连,无罪释放。”
齐煊脊背一凉,惊愕道:“什么?何时发生的事?”
“回王爷,四日前,腊月二十。”
腊月二十当日,京城正飘着一场雪,满地洁白。
入狱方三日的李修德忽而在墙上留下血书,认下所有罪名,并称私吞金矿等罪行皆是他做主,赵首辅从头到尾都未参与,更不知晓内情,系无辜牵连,恳请皇上明察,还其清白。
随后他便一头撞死在墙上,等人发现时,尸身已然凉透。
紧接着便是泠州省提刑按察使畏罪潜逃,半路跌下山崖而亡的消息传来。而李修德表侄的李巩也认罪,将金矿一案的来龙去脉尽数交代,所供出的涉事官员并无赵首辅。
不仅如此,不知是这案子查得轰轰烈烈,声势浩大,还是别的原因,牵涉其中的官员像是意识到大祸临头般,接连畏罪寻死。
此事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蹊跷,朝中众臣送上的折子几乎将案桌占满,一方求皇帝将赵执无罪释放,一方则求皇帝追查官员之死,在早朝时更是吵得天昏地暗,声嘶力竭,一日不得安宁。
皇帝本名齐宥,已年过半百,架不住这样日夜磋磨,终以犯了旧疾为由停了早朝。
宫中议事殿,皇帝一脚踹翻案桌,满桌的奏折摔落在地,香炉茶盏一并打碎,声音清脆又刺耳。
殿中其他宫人俱已退避,唯有一个身着官袍的人站在中央。
其人身形高挑,腰身精瘦,赤红的官袍着身,衬得其气色颇佳,威仪不凡。从面容上看,他已有年迈之态,但双眼如鹰,依旧黑白分明,明亮若灯。
“赵首辅,你当真是个得众臣之心的好官啊。”皇帝抄起奏折砸向他,“私吞金矿,贪赃枉法,如今东窗事发还有那么多官员替你求情。为将你摘出去,泠州知府都能自戕,如此一手遮天,受百官爱戴,朕是不是该高兴?”
那折子砸在他的脸上,他不闪不避接下,眼角擦出细微的血痕。
此人正是当朝首辅,赵执。他面无表情,低眸看了一眼满地散乱的奏折和瓷器碎片,缄口不言。
“那金矿,你究竟拿去做什么了?!”皇帝震声质问。
赵执撩袍跪在地上,回道:“臣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
“你无奈?你堂堂一国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能有你无奈之事!”皇帝走近他,怒意让他面红耳赤,额头隐有青筋爆出,他满脸疑惑,“赵执,你已经坐到百官最高的位置,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权力、金银何有所缺?要那么多金子想干什么啊?”
赵执道:“金矿挖出来填入国库前,先经过一道道官员的手,每人都能摸下去一层。天灾当前,赈灾金能化作救济之物送到难民手上的微乎其微,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更不提还要分去修建帝陵,能用在军部上的不足一成。臣擅自做主,将金矿所得皆用于扩充军饷,用在边境前线。”
皇帝勃然大怒:“历代皇帝都要修建帝陵,何以到朕身上就不行?!听赵首辅这话的意思,倒是指摘朕治官不严,挥霍无度?”
赵执道:“臣不敢。”
“不敢你能做出这些事?”
赵执情绪沉静,似天生情感淡漠之人,垂着眼睑静默片刻,随后弯身磕了一头,又直身,说道:“皇上,边疆未定,曾流失的百里故土至今未能收回,边境百姓活在异族的欺压之下,猪狗不如,民不聊生。苍天明鉴,臣绝无二心,只想收复国土,安定边疆,让大齐完整,让边境齐人重拾尊严,今犯大错,任凭皇上处置,若此身为大志而死,无憾矣!”
皇帝瞪着他,苍老的躯体佝偻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大殿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赵执却跪得笔直,眉目仍不失俊朗风采,眼角那一点渗出的血痕殷红刺目。
当初许下誓言时,他们都还年轻,眼中是掩不住的野心与豪情,将“收复国土”四字说得信誓旦旦,胜券在握。
而今他们二人都已两鬓斑白,匆匆二十年光阴翻过。他已经被朝中大小事磨得没了斗志,几年来边疆的战事一直未停过,败绩频传,国库空虚,天灾不断,大齐国运隐有将尽之兆。
他的身体也已不复从前,日渐疲累,大小病不断,无数次觉得力不从心,想要放弃。
可赵执像是从未变过,他仿佛始终如此,执拗得正如其名。
齐宥有今日皇位,少不了赵执鼎力相助,如今能稳固朝纲,也是他鞠躬尽瘁地运作。
于公于私,都不会为了一个小小金矿便与他撕破脸。
骂两句,撒撒火也就罢了。他心思百转,不多时怒气便消,上前去扶住赵执双臂,语气已然缓和不少:“释心,起来吧。你知道我并非此意,方才不过一时在气头上而已。当初你我二人立下誓言,决心将大齐国土收复完整,多年来我也未曾有过变心,倘若你向我言明这些金子用在边境军营,我岂会怪罪你瞒下金矿之事?”
他叹道:“我登基不过几年,朝中百官,唯有你才是我能够信任之人。来时之路,我怎会相忘,你我,始终是一条心的。”
赵执颔首,宠辱不惊,但适时地顺着梯子而下:“皇恩浩荡,臣因一时私心犯错,自请停职半年,此后闭门不出,深思悔过。”
“南方灾情当前,朝中无你,恐怕要乱套了。”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浮出一抹微笑,宽慰道,“既然李修德认罪,死前还为你洗脱,此事你便清白了,回去休息两日便复职吧。”
等着消息传到郸玉的时候,赵执早已站在朝堂之上恢复首辅的威仪,与百官共议政事了。
而远在郸玉的赵恪刚得以无罪释放就恢复了花天酒地的德行,于年三十除夕夜在山脚设宴,大庆新春。
更是专门送了邀帖给周幸。
周幸倒是没有立即应约,只是抓着送信的人询问陆秀才会不会到场,确认陆酌光也会赴宴后才松口答应了邀约。
周幸自然清楚,想用一个金矿就扳倒赵执,那是异想天开,莫说是李修德认罪自戕,主动撇清了赵执,就算是此案有一百个人指认首辅,最后也只能轻轻放下,概因力保赵执的不是他人,是皇帝。
但嫌隙的种子一旦种下,即便是露水相溉也会生根发芽,只等日后的某个瞬间,破土而出。
钱不断看着送信的人逐渐走远,回身小声对周幸问道:“老大,你真是料事如神,你怎么知道赵恪那厮会在除夕夜设宴请你?”
周幸转身进了赌坊,从吵闹的人群里行过,待上楼入了房,周围都安静下来,她才慢悠悠道:“赵恪此人心胸狭隘,刚愎自用,这会儿定然是觉得自己因疏忽大意才栽了个大跟头,当然要迫不及待给讨回来。年节将近,以此由头攒局再合适不过,他这次设宴,应当是打算将我们一网打尽。”
“他想得美。”钱不断骂了一句,“丑人多作怪。”
周幸躺在窄榻上,抱起双臂,微微眯起双眸,显露出几分懒怠,心想这句倒是没骂错。
“那陆酌光要如何对付?”钱不断疑惑地“嘶”了一声,莫名其妙道:“这人也真奇怪,上回他寻上门来,我还以为是为了寻仇,没想到他什么都不做,还把家门钥匙给你了,这是什么意思?”
周幸慢悠悠地回道:“他立场模糊。”
“老大,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我怎么觉着他立场挺坚定的呢,不是一直跟在赵恪身后吗?上回要他杀邹业,他也没手软,头都给摘下来了。要不是邹业被杀,咱们也不至于烧县衙,救崔慧,又绕那么大一圈。”
周幸闭上眼,脑中滑过陆酌光那张斯文俊秀的脸,那日灿阳高照,他送上家门钥匙时眼中带着笑,说:“托你的福,我有一阵要忙活了。”
也是在那一刹,她恍惚意识到陆酌光此人“怪”在什么地方——他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忠”的品质。
如若陆酌光立场模糊,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周幸道:“回去让其他人准备好,照计划进行,做好该做的事,别出差错。”
她已经开始期待与陆酌光的相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