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秀才难哄 “男女授受
年三十这天, 厚云遮日,隐有落雪之兆。
严寿在路边喝了碗热汤,放下两个铜板后起身离开, 穿过街巷时看到路边有卖银饰的铺子,他略作思索,抬脚进了铺子里。
他原本是御前侍卫, 几年前岭王进京,皇帝为表对这位多灾多难侄子的关怀, 慷慨地从御前拨了一批身手不凡的侍卫进王府。
几年来,与严寿同一批进王府的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或是被调走, 或是意外而亡,唯有他凭借着忠心耿耿的护卫顺利留在王府, 常伴齐煊左右, 贴身保护。
这次离京查案,齐煊也只带了他一人。因人手不够,且齐煊也不信任旁人, 他便承担了大部分跑腿、调查等事务, 入郸玉以来每日都起早贪黑地忙碌,几乎少有空闲的时候。
不过今儿是除夕,就算是条看门狗,也有放假的时候。更何况齐煊自从得了赵首辅被放的消息后, 这几日都一蹶不振, 颇为消沉, 今日更是一大早就遣散了门外的下人,自个闷在房中不出,严寿得以自由行动。
他揣着刚买的银钗,自暗巷中游弋而过, 行入隐蔽的宅子前。他左右张望,警惕地查看周围后,才推门而入,抖落一身寒风,与屋内的美人打了个照面。
严寿低头行礼,道:“孟姑娘。”
这宅子是赵恪刚入郸玉的那一夜命人置办的,藏于深巷之中,位置极为隐蔽,先前崔慧那随从的尸身就是在此处藏了几日。
宅子不住人,办事的手下偶尔从此处歇脚,赵恪本人也从未来过,因此这地方没被任何人察觉,每回严寿需要传递消息,都会来此处等接头人。
孟长乐听见人进门,头也没回,慢声道:“我前脚才刚到,你就来了,动作真快。”
“不敢让姑娘久等。”他道,“不知公子有什么吩咐?”
“今夜公子在城南山脚设宴,要料理周幸,为避免岭王前来坏事,你就找个由头将他拖在城内。”
严寿不解地问:“周幸不过是都察院放在郸玉的一颗小棋,何以如此兴师动众?”
“冯宗下狱,崔慧回京,岭王又动不得,公子心里憋着火没地方撒气,只得先拿周幸开刀。”孟长乐染了蔻丹,葱白的指头衬得那颜色十分鲜艳,每个指甲都精心养护修建,不沾半点阳春水。她轻抚指尖,苦恼地叹道,“先前办砸了事,大人发了好大的怒,回京如何交差?你说,倘若我今日杀了周幸,可否将功补过?”
严寿忙道:“金矿事发非姑娘之过失,入郸玉后姑娘屡立大功,此番若能亲手取周幸性命,乃是锦上添花,只等着回京领赏了。”
孟长乐眼中满是笑意,起身走到严寿近处,用手指轻挑起他的下巴:“还是你会说话,比那几个不解风情的臭男人好多了。”
她口中所指的“臭男人”,是陆酌光、李言归等无常司的人——孟长乐属无常司的“白”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练就一身秀美的舞姿,平日以赵恪的美妾身份游走于文人权贵之间。
只是她最为拿手的,还是见血毙命的暗器。
严寿的容貌还算周正,在寻常百姓家也当得一句“俊公子”,只是这种程度较之无常司的标准还是差远了。当初参与考核时,他在第一轮就因外貌平平而被淘汰,后来凭借身手努力混入御林军,多年辗转,这才终于有机会与无常司的核心接触。
美人嗔怨,香气袭人,严寿顿时有些心猿意马,从怀中摸出了银钗奉上:“宝钗当配美人,小小心意还望姑娘不嫌弃。”
孟长乐面露欢欣,将银钗接下后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往发髻上比划。
严寿见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个不停,似对这银钗还算满意,便趁机道:“不知姑娘可否在无常令主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将我收入无常司,哪怕当个跑腿打杂的也心满意足。”
“下回吧,他今日心情欠佳,谁敢去触他的霉头?不过你也别急,等回京后,他这令主之位保不保得住还另说。”孟长乐笑一声,起身披上墨黑的斗篷,推门行入风中。
严寿落了一步追出去,阳光狭窄的巷子里已然不见她的身影。他暗自懊恼,埋怨孟长乐这蛇蝎美人光拿钱不做事,找了个这么荒谬的理由搪塞他,叫他白白送了一根银钗。
然而孟长乐所言却并不是为了推辞找的借口,陆酌光今日的确心情不虞。
打从他接到任务离开郸玉起,就没见过赵恪,后来回了郸玉也懒得去看他那张令人不适的脸。但今日除夕夜宴他不能缺席,所以不得不与他见面,结果没说两句二人就恶语相向。
赵恪是生来在心里将人分个高低贵贱的人,陆酌光这种从“苗子营”的训练中出来的贱民,便是身手再厉害也一概被他列为身份卑贱的下属。虽说赵执将他收作义子,但赵恪从未看得起过这位义弟。
前些日子县衙起火那晚,若非陆酌光“恰巧”中毒,崔慧则必死在官道之上,其后只要趁齐煊不注意时销毁那箱本该早在几年前就消失的军名册,金矿之事就会彻底沉寂,无论如何也翻不了。
赵恪认为,究其根本还是陆酌光的错。
而陆酌光则十分厌恶他这种行事时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事情办砸之后又推脱他人,满口指责,并且对别人的字作随意评价的人。
更何况他样貌还相当丑陋,简直罪加一等。
但因为他的身份摆在那,陆酌光无法杀之后快,且至少还要共事到回京。加之还有些零碎的麻烦事,譬如他用墨染的衣服一泡水就掉色,他书房的柜子不知被哪个小孩刻了个“到此一游”,另外邻居还把那条送他的小狗给讨了回去。
林林总总,让陆酌光的心情极其糟糕。
他心绪不佳时也十分明显,脸上没什么情绪,眸光因此显得冷淡漠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过此大凶器有个很美好的品质——不会乱迁怒他人。只要不招惹他,一般等到他自己心情好转,就没什么危险。
陆酌光早早入席落座,周围座位空着,没人靠近。孟长乐坐在了远远的另一头,与赵恪相邻。李言归仍不在,想来是落在身上的任务还未完成。
除此之外,赵恪还邀请了一众县内的小官吏,再有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员外,纷纷前来,将左右长桌坐得满满当当,相互谈笑,亲得跟一家人吃年夜饭似的。
毕竟那冒死揭露真相的冯宗如今还在狱中押着候审,生死还难说,这赵恪却先一步给放了出来,谁还看不明白大树底下好乘凉?便是天大的污水泼在头上,也能洗个干干净净。众人上赶着巴结,削尖脑袋也要参加这场除夕宴。
赵恪办得也气派,山脚下摆了长桌,周围放置十尊大火炉,明火烧得极旺,热浪翻滚形成温暖的包围圈,将寒风隔绝。十数侍卫手持灯笼分列南北,桌上则摆了陶瓷灯,灯火通明,前后数里都极其明亮,在这穷乡僻壤之中,有着独树一帜的铺张奢靡。
周幸赶来的时候这地方已经热闹成了菜市场,落座的人好似结拜过好几轮,勾肩搭背地饮酒作乐,当间还有人在舞狮子,锣鼓敲得喜气洋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很快就看见左右都无人的陆酌光。
他独坐于侧方,既没有看书,也没有与人交谈,安静于一角,因外形条件太过出众,很容易让人在泱泱人群中注意到他。
落在周幸眼里,这空出的位置就像是专门为她留的一样。她没有分毫犹豫,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陆酌光身旁落坐。
她并没有声势浩大的出场,穿着也一如既往朴素,身影如游曳的小鱼,在燃烧的火焰与吵闹的人群里穿梭,本应悄无声息地入席,但却意外地受到许多注视——今夜第一个触无常令主霉头的人,出现了。
周幸才刚坐下,陆酌光就偏头扫来一眼,眸光带着些许冷淡,瞧见是周幸,没有说话。
“酌光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会我一声,我想你想得夜夜睡不着呢。”周幸一坐下,眼尾就挑起绵绵笑意,情话更是顺手拈来,相当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陆酌光眸光轻动,浓黑的墨映着赤红的灯火,听闻又瞥了周幸一眼。
这人消息灵通得很,怎么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郸玉,不是在他回来的第二日就没去给那帮小孩授课了吗?
为此,他左右的邻舍还猜测是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回绝了周幸,才让一直登门的周幸没再出现,因此对他隐隐不大待见了。
这时候倒是会装模作样。陆酌光没有应声,不想开口与她交流。
周幸却仅凭这一个眼神看出陆酌光今夜心情不佳。她心想:真稀奇,一直致力于扮演温良无害的小绵羊,也会有生气的时候。
按理说心情处于糟糕状态的人不宜打扰,但周幸偏要招惹。她饶有兴趣地凑过去,扭着身望去望他的脸,火光描摹的眉眼显得轮廓更深,十分轻佻:“为何不说话,是不想见我?”
陆酌光偏头躲,半将身子一侧,露了个耳朵给她,隐有拒绝的姿态。
烈火烹酒香,殷红的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虽不似先前那种红晕散开的模样缠绵,却也别有风采。周幸发挥了爪子不老实的本性,往他耳廓上摸了一下,因怕把这假秀才惹急眼,她没有用力,只用指腹轻触即离。
陆酌光立即抱起一箩筐的礼节,板着脸说:“男女授受不亲,周姑娘自重。”
“怎么才几日不见,你我就这般生疏了?”周幸满不在乎地缩回手,嬉皮笑脸地支着下巴,靠着桌边注视他,“是谁惹了我们秀才生气?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陆酌光想了想,转头与周幸对视,竟是十分认真的样子:“你能把赵恪杀了吗?”
周幸笑眯眯道:“这大年夜说什么打打杀杀,多不吉利。”
陆酌光把头转回去,又不说话了,专心地看着面前的舞狮。
周围吵得人耳朵嗡鸣,周幸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均未得到回应,这人生气起来什么文人礼节都抛之脑后了,竟是出乎意料地难哄。
她浅酌了一口酒,望着陆酌光神色寡淡的侧脸,不由咋舌:这窝里斗成什么样了,就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