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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46章 闻风听哨 “以后少吹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46章 闻风听哨 “以后少吹

  弦月明, 霞光渐隐,万灯照夜行。

  泠州星灯如昼,市声鼎沸, 春风轻。幼童举灯嬉闹,行人玉带锦衣,车马骈阗, 吹火碎石,更有琴弦起, 锣鼓鸣。河岸停靠商船数百,五湖四海于城中汇聚, 东西双市,秦楼楚馆, 笙歌彻夜不停。此地俨然是一座人间的不夜白玉京。

  泠京之所以如此繁荣昌盛, 概因往前数个一两百年,此地还是大齐的皇都。后来迁都至京,泠京仍保留着旧制度。原本是由领兵坐镇的明华侯, 守备内官姚承义及泠京兵部尚书吕康共掌实权, 三足鼎立治理泠京。再往下便是知府与“小六部”等多为虚设的闲官。

  但先前金矿一案知府李修德下狱,与之来往密切的官员也被牵连,其中便有吕康。虽李修德在狱中认罪自戕,但也只洗脱了赵执, 无法将吕康撇清, 加之皇帝这些年有意打压吕族势力, 便趁机重罚了吕康,将其一贬再贬,收束实权,而今泠京已没有他立足之地。

  此次三月庆节是他翻身的大好机会。大运河流经千山万水, 运输的不仅是满国税收,番邦朝贡,更有无数有价无市的宝贝和被贪污的灾银粮饷——生逢乱世,莫说是朝不保夕、横尸遍野的百姓,就连领着俸禄过日子的官员都要为生存发愁,自然而然地,贪污腐败就变成了“求生之道”。

  此次河岸停靠的商船之中,有四艘锦帆绣幕,描金绘彩的船独树一帜,远远看去尽显富贵奢华。其中有三艘船张灯结彩,唯有停靠边上的那艘船迎夜不点灯,以帆布遮住船舱,甲板和岸边都有护卫把守,严禁行人靠近。

  据说那些船来自江南一代有名的商贾世家,其他几艘为此地庆节而来,最后一艘则装满良米,要运往京仓。此次灾情严重,朝廷出榜招商,凡捐米千斤者皆免税、赐盐引,江南云氏岂能放过这大好机会?船上装米数千斤,与商船同时出发,时逢庆节运河盘查严密,放行缓慢,才不得已在此地停泊,派了护卫看守。

  然而吕康门清,这云氏商船表面上是捐米入京,实则内里乾坤,装的是运往兵部尚书家中的东西。兵部尚书前些日子已提前递话给他,要他在此地接应云氏,免得半道出了纰漏。此事办好,他那原本站在泠京边缘的一脚,就又能踏回城中。

  却不知这一艘船早已被暗地里多双眼睛盯上。

  “不必跟了,有陆酌光在,我们跟过去也是自找麻烦。”李言归抬头看了眼天色,道,“你去探探那艘蒙了帆布的船究竟装了什么,我去跟着云氏家主,查查他跟什么人往来。”

  雪晴并未立即动身,欲言又止半晌,才忧心道:“月明怎么办?言归哥,月明不能死啊。”

  “放心,他今夜不会死。”

  “师父会放了他吗?”

  “是周幸不会杀他。”李言归望着街上攒动的人头,淡声说,“周幸不会乱杀人,你我能活着走出郸玉,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不是师父放走的吗?”

  “雪晴,别那么愚钝。”李言归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向她,“你以为我身上的伤从何而来?陆酌光只捅了一刀还避开了要害,其他伤势都是周幸手底下的人打的。她的人非同一般,杀我们绰绰有余,更何况我当时又重伤,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陆酌光放走我们,她便没派人追来,就等同放你我一命。”

  “好了,别那么多问题,去办正事。记住,行动时小心些,那艘船里恐怕危险。”

  华灯初上,泠京当地几大家族同席分肥,争论不休。有一部分商船从境外运来,装的都是大齐没有的稀罕物,自然是几大家族的首选,为包下那些船,他们抛出了高价,激烈地竞争。

  那些船商只认真金白银,不要银票,但这种需要数额巨大的交易,很少人动用家中囤积的现银,因此天元银庄这个牵头方就尤为重要。

  天元银庄发展至今日这般根深叶茂,独霸一业,少不了其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支撑,樊家便是最早存银的贵客之一。银庄要供给大量现银借贷,也需求各家周转,樊蔚此次给了一笔不菲的数目,提出参与商会共分这块肥肉时,天元银庄自以贵客之礼将其奉为上宾。

  他化名松公子,当地商贾难涉京地官场,认不出他的身份。而吕康为隐瞒行踪,派来的掌事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自然也从未见过樊蔚。他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像个人傻钱多的阔少坐在席间,无人搭理。周幸以其义妹的身份参与,通过旁听时获取消息。

  桌上吵得热火朝天,各家出价越来越高,周幸摸摸衣兜,没有开口的机会。那里装了她调动了所有人的毕生积蓄凑出来的银票,从钱不断手里接过时还听他哭了一场。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莫说包船,包支船桨都费劲。

  边上坐着的陆酌光也沉默了太久。自他说自己并不敢貌比探花之后就一直没再说话,周幸从不是粗枝大叶的人,很轻易就从陆酌光的一个眼神里看出他不喜樊蔚。若是旁人也就罢了,陆酌光不喜欢,她便少与人来往,减少陆酌光与之相见的机会,可泠京行事,樊蔚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她双手抱臂,眸子有些懒散地乱看,视线落在角落里站着的侍卫身上。那侍卫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仍圆润稚嫩。方才一见面周幸就注意到他,两年前与樊蔚相见时,他的随身侍卫还不是此人。

  这少年气息很轻,步伐不徐不疾,落地无声,显然有一身精绝的功夫。这个年岁能将功夫练成这样,很少出自民间组织,且他气息隐蔽,感官敏锐——此刻周幸看他,便被他立即察觉,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加之他数次以隐晦的余光偷看陆酌光,周幸想猜出他的身份简直太容易。

  她不动神色地往陆酌光身旁靠了靠,微微一偏头,刚要说话桌上就爆发争吵,尖锐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不由皱起眉。这些人简直比发疯的猴子都吵闹,既然都坐下来商讨了,不能体面些吗?

  樊蔚察觉她的动作,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手边的果干往周幸面前推了推,笑道:“我记得你爱吃这些酸甜的东西。”

  周幸捻了一个放嘴里,道了声谢,顺道便聊起来:“松公子身边的侍卫瞧着年岁尚小。”

  樊蔚道:“今年刚十五。”

  周幸佯装吃惊:“恕我直言,他这么年少,办事恐不牢靠,你出门怎的只带他一人?”

  “你别看他年岁小,本事可高着呢,我手下的侍卫无一人能强过他。”桌上吵得不可开交,正适合他们私下闲聊。樊蔚满不在乎地摆手,将那少年招了过来,“月明,过来给这位姑娘看看你的拿手绝活。”

  月明不自在地将目光一抬,并未落在什么人身上,但周幸看出他这是又在用余光偷瞄陆酌光。在樊蔚的盯视下,月明没敢耽搁,颇有些硬着头皮的样子,伸出一只布满细小旧痕的右手,手指轻动,一块寸长锋利,薄如蝉翼的刀片就悄然夹在指尖,快到让人看不出是从何处拿出来的。

  周幸看着他手上的刀片,缓缓挑眉:“这招倒是眼熟。”

  樊蔚道:“的确是民间杂耍功夫,但这只是看起来简单,换成如此利的刀片,稍有不慎便会划伤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没有几人。你来泠京办事人手可够?我这侍从借你差使几日如何?”

  周幸转头,看向正在喝茶的陆酌光,嘴边挑起一抹轻笑,回道:“多谢好意,暂时不需。倘若人手不够,我自不会与你客气。”

  这一眼似乎蕴藏倚重,樊蔚察觉到,抬眼瞥一眼陆酌光,没再说话。

  陆酌光自认是个稳重之人,尽管他的耳朵能将每个人的尖声叫喊与窃窃私语听个一清二楚,也能察觉到角落里屡屡投来的余光,但一概置之不理,佯装不知。

  他在专心地思考,周幸与此人往来密切,为的是什么。此人的算盘成精到能给人当保家仙,绝不会做无用之举。可从樊蔚的举动来看,两人又不像单纯合谋交易,更像是有些不清不楚地私交。

  周幸同谁私交都可以说得过去,但与荣国公的长孙,陆酌光想不通缘由。樊蔚将来是袭爵之人,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家族,假以时日齐煊举兵而动,荣国公手底下几十万禁军不可能凭借这一星半点的私交而折戟。

  想到此处,他不由自主地看了周幸一眼,却正对上那双颜色轻浅的眼睛,一时顿住。

  周幸看他已经有一会儿了。陆酌光今夜似乎一直在思考,浓墨染的眼睛略显出神,空洞地落在某处一动不动,明亮的灯火描摹他的轮廓,像窑烧千万遍才能出一尊的瓷人。此时对视,她倾身凑上前。别人面前摆的都是酒,他只喝茶,因此一靠近周身便有一股茶香。她笑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的问题不适合在此地询问,于是摇头不语。

  周幸又道:“你认识那小侍卫吗?”

  陆酌光连目光都未动,只淡声道:“不熟。”

  周幸想了想,换一种问法:“你们以前在无常司是什么关系?”

  作为令主,黑白两部的人都是他的下属,可随时调遣。然陆酌光并非亲民的令主,他与所有下属都不熟,未建立过任何亲密关系,不似周幸,与谁都能相逢恨晚,一见如故。陆酌光道:“他是白部的人。”

  他似乎有意与无常司撇清关系,但周幸偏要刨根问底,不是为了审查,只是单纯好奇:“还有呢?”

  陆酌光便又说:“偶尔叫我师父。”

  那夜漆黑房中,陆酌光的手往她侧颈一探,探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凉意,她至今仍记得。之前从陆酌光的指尖看见那寸长的刀片时,还让这功夫惊艳了一把,她并不觉得无常司人人都会。那少年动作虽快,有着练习成千上万次的娴熟,留下了层层叠叠的旧痕,仍远不如陆酌光那么自然,随心。

  “原来是师徒啊。”周幸眯眼一笑,慢悠悠地低语,“但是无常司的人恐怕会碍事,能杀吗?”

  陆酌光冷漠地回道:“随意。”

  周幸没再说话,修剪干净的指头在桌上轻敲,发出微乎其微地闷响。陆酌光的视线落上去,瞧见那修长而纤细的手指,忽而冒出些奇怪的思绪。

  他认为樊蔚并无谄媚的天赋,他送的簪子可能会完全派不上用场,毕竟周幸此人经常用发带一束,头发便是乱糟糟的也不在意,只图省事。即便用簪子,用的也是木簪、竹簪这种随手能丢的种类。只要稍微认真观察就能发现,她不会在身上佩戴昂贵配饰,唯一一个种水绝佳的项链也是一直藏在衣襟里,从不示人。

  如果要送,当送一枚指环。最好是竹叶那样的浓绿,或是春带彩,戴在手上不用离身,也就不怕丢了。

  周幸指尖一停,有了决定:“既然是你徒弟,给他一条活路也无妨,交由你安排,届时若碍事,你负责铲除。”

  她知道是陆酌光放走了李言归,先前验收所有人尸身时,里面没有李言归的尸体。陆酌光并非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无情,至少那朝夕相处十多年的时光,在他那儿足以换“网开一面”。周幸不想做扫兴之人,况且一个小小随从,死还是活,对计划没有影响。

  陆酌光转头,今夜头一次正眼看了那少年。月明比雪晴小一岁,自幼练功刻苦,但总是差雪晴半步,因此进了白部,作暗子安插在各处。他是个哑巴,经常用比划来表达意思,所以手练得极其灵活,将师父藏刀片的那一招学会了。

  桌上其他人仍在嘴上斗法,周幸很快也加入进去。不过她的筹码实在低,无法与别人争大船,因此她一开口,多半是在拱火:“倚老卖老有什么意思?在座的各位谁不是在泠京扎根几十年的大族?要我说那当然是价高者得。”

  于是又一轮新的争吵爆发,若非他们都端着“大族”的面子,恐怕早就跳上桌子动手打得头破血流。陆酌光嫌弃吵闹,起身朝外走,路过月明时稍稍一停,低声说:“我不杀你,但若是你存心找死,我也能成全。”

  月明:“……”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陆酌光一眼,难说心里是什么滋味。前些日子雪晴回家,说师父疯了,因为看不惯公子被毁了容颜太过丑陋而当场叛变。他是不相信雪晴的说辞的,毕竟这位姐姐自幼就找不到事情的重点,无法完整地转述整个事情。于是他又去找了李言归,言归叔却说师父因为一个女人叛变了。

  陆酌光是个怪人,男人女人,不男不女,又男又女,都不可能与他建立亲密联系。但这个认知截止在今晚之前。

  “另外,转告李言归,我有事找他。”陆酌光交代完,离开了这刺耳减寿的地方,寻了个还算清静的地儿看风景。

  这场商会争论到最后,还是将河岸和商街分了个干净,几人一改方才的凶神恶煞,和和气气,相互谈笑着离开。

  这地方是一套置在偏巷的阁楼,樊蔚是屋主,送走了众人后又转头找到站在檐下的周幸,将她的银票归还,道:“你要的商船小,我顺道就包下了,用不着你花钱。”

  周幸并不接:“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常松这是何意?”

  “你我之间何必分那么清楚,倒显得生分。”樊蔚笑笑,将银票塞她手里,“你能收下簪子,我今夜就不算白来。”

  陆酌光站在二楼,倚着栏杆往下看,将樊蔚那一脸心怀不轨的笑面看个完全——两年都没见过面的人,难道算不上生分吗?

  周幸最终还是将银票收回去了。除了靠自己的厚脸皮之外,还有钱不断交钱时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在鞭打她的良心。最近这麻杆确实辛苦,不知道陆酌光用了什么训练法子,看着比从前更瘦了,眼睛下面两坨乌黑,半死不活地吊着眉梢,像是被鬼吸干了精气。

  周幸问:“云氏那几艘商船让谁拿下了?怎么不见人抢?”

  “坐在北面正对着门的那人,你可记得?”樊蔚道,“圆脸半秃,总带着笑,面相和善。那几艘船都让他包走了,无人敢争抢,他背后的关系恐怕不简单。”

  “你可有眉目?”

  “倒是有些猜想。前几日我就得了消息,这次云氏的商船是家主亲自押送。往年云氏家都要开不少船停靠泠京,只有今年家主亲自来了,说明那船上装的东西绝非寻常。前些日子吕康遭李修德牵连落马,而今在城中处境艰难,他必不会放过这个翻身的机会。”

  “他是打算拆穿邀功,还是一丘之貉?”

  “自然是同党。泠州运河上的贪污成风,不就是靠官官相护才一直运作至今?”

  周幸得到这些消息也足够了,不再多聊,拱手与樊蔚道别。待人走后,她揣回银票后行出檐下,左右搜寻片刻,不见陆酌光的人影,正欲迈步去寻找,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

  她抬头,正看见陆酌光头顶一轮将圆未圆弦月,泼墨长发随风轻动。他支着下巴朝下看,轻敛着墨眸,白俊的面皮被灯染上霞色,昳丽无边。

  周幸无端想起数月前那一轮皎月高照,他衣襟处绽放的赤红血梅,朱砂溅在他的脸上,花似人,人也似花。陆酌光在月下总归有些不同,无情像多情,杀意也像爱意。

  她招了下手示意他下来,转头望向了别处,仿佛认真地赏夜景,背着手站在原地等他。不多时陆酌光就走了出来,站在她身旁。

  周幸问:“你还会吹口哨?”

  陆酌光道:“无常司多以哨声传信。”

  “以后少吹,不适合你。”

  吹口哨还讲究适合不适合?陆酌光觉得她这个提议莫名其妙,并不赞同,但也没有开口反驳。

  周幸与他同行,很快便回到繁闹的大街。此地离河岸不远,行过半条街,站在路口就能远远看见河岸停靠的高低错落的商船,千灯如星,照亮一整条河岸。

  那密密麻麻的船只里,当数江南云氏的那几艘最为晃眼。周幸极目远眺,看见最边上没有点任何灯,几乎隐在夜色之中的船,喃喃低语:“云氏家主亲自押送的船啊,里面藏了什么呢?”

  “总归不是米。”

  周幸挑眉:“怎么说?”

  陆酌光道:“以船载米,最大的难题就是防潮。米易生霉,运输途中须得时不时停下晒米。若这船上运的是米,一停靠就要搬出来铺在地上晾晒,这船反而扯了布遮起来,是生怕米不生霉吗?”

  周幸与他想到了一处。显然这船里装的绝对不是米,至于是什么,还得一探才知。

  “我晚点回,你先把这些带回去。”周幸将银票和装着玉簪的盒子交给陆酌光,道,“若是他们问起,就说我去探查最后一艘商船。你若有事就先将东西安置好,别丢就行,去哪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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