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潮汹涌 “这我能放
南方迁徙的队伍越发壮大, 戒严的关津防不住流民乱窜,蜿蜒绵长的队伍比得上军队,朝着泠州、京城的粮仓逼近。安抚流民, 开仓放粮已迫在眉睫。
京地粮仓虽屯粮百万,但百官朝俸,禁军粮饷皆由此仓供给, 是大齐朝堂运作的根本,绝不可动, 以都察院为首,数十官员联合上奏请求开放泠州、江南的粮仓, 至少先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泠州向来有泠京之称。大运河上的贸易、货物运输贯通南北,内外商贾皆汇聚于此, 终日繁华昌盛, 乃大齐展示大国风范的命脉之地。粮仓一旦开放,流民大批涌入,不仅损毁大齐颜面, 更有可能给流寇趁机在泠京作乱的机会, 造成泠州大乱,因此赵执持反对意见,一呼百应,官员纷纷附和。
国库空虚, 灾情持续, 开仓放粮只是杯水车薪, 绝非长久之计。荣国公樊仲卓奏曰:需以武力镇压,将乱窜的流民抓住治以重罪,遣送回乡,不出数日便能彻底压下流民。此法虽易引起百姓怨道, 但却能免于动摇国本而解决问题。
到底是只会耍大刀的武侯,平日里砍人是拿手,轮到国政之事便不动脑子张口就来,拿百姓不当人。流民数量如此庞大,强力镇压只会引起更大的矛盾,简直是“官逼民反”。荣国公这话刚说出口,就被御史弹劾成了刺猬,不过樊家在京中显赫,樊仲卓又主掌禁军,守卫京城,因此百官不敢得罪太深。要是换个别的武将,怕是难以全须全尾地走出早朝大殿。
除此之外,帝陵的修建又延缓下来,几乎不见进度。户部拒不拨付钱粮,与工部因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到了双方官员动手决一死战的地步。皇帝一问罪,户部尚书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称清剿流寇、边患压境、赈灾救民,处处都是用钱厉害的地方,国用不足,难以拨付大量的钱粮给匠人,更遑论其他烧钱的去处。
修建帝陵乃国之要务,便是国库中还有一两银子、一粒米,都不得怠慢这项工程。然而自齐宥登基以来,帝陵却总是因各种缘由修得缓慢,至今还未建成一半。
齐宥心知户部尚书年轻时就与赵执私交甚笃,如今赵执拜百官之首,他就更以赵执马首是瞻。国库空虚不假,但也绝没有到延缓修建帝陵的地步,如此收紧用度无非是把国库都用在边疆战事。
赵执一心想要收复边关,已成执念,乃至闭目塞听,一意孤行。大齐的边境丢失并非这几年的事,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有国土被侵占,齐宥接手皇位时,大齐已经是外强中干,一堆棘手的烂摊子,想要收复谈何容易?
但他当初未得圣旨传位,仅凭“圣上口谕”难以服众,数地镇兵请诏入京,虎视眈眈。全靠赵执的岳丈镇宁侯掌亲兵卫坐镇,加之赵执从中运作,杀监军太监收束禁军,才将动荡平息,保他坐稳皇位。虽然这些年他逐步削剪吕家党羽,抑制赵执权倾朝野,却仍是因当初对他放权太多,终养虎为患。
方下了早朝,齐宥便在宫里发了大脾气,命人将掌印太监宣来。
掌印太监名为吴吉安,也算个传奇人物。据说他本名文喜,自幼入宫,早年在宫里当差时猪狗不如,任人欺辱,最后攀上了上一任监军太监,认了义父,日子才渐渐好起来。后来先帝驾崩时,监军太监打着“清剿乱党”的名号调兵进宫,被吴吉安近身刺杀,提着脑袋投诚新君,立下大功。此后便是荣华富贵,步步高升,到如今将国玺随身携带,风光无量。
可上任监军太监是个好人。宫里凡是上了年纪的太监都这么说,于是宫人表面上恭维吴吉安,暗地里也没少骂他是个糟心烂肺的白眼狼。
吴吉安能爬那么高,也并非全是当初杀监军太监的功劳,他更擅长为主子排忧解难。见皇帝因修建帝陵的事大动肝火,他上前进谏:将修建帝陵的军匠裁半,从民间召集匠人。石料、木料等东西更多花费在运输上,一兴大工,利归群小,促就中间官员贪污,吃空饷,以至于真金白银用在建造上的并不占大头,若是能减去中间数层步骤,也能削减一笔不菲的花销。
这话说中齐宥心坎,他早有此意,便命秉笔拟旨。随后吴吉安送上票拟,称春闱在即,赵首辅拟了名册通过内阁商议,选定了殿试的读卷与监察,也一并交由皇帝过目。
齐宥接过名册匆匆一看,忽而指着里头一个名字道:“朕记得这崔慧原先是都察院的人,怎么去翰林院了?”
吴吉安轻声道:“皇上日理万机。崔大人前往郸玉查案有功,前些日子吏部拟调崔大人进翰林院,内阁通过票拟后得了皇上批红。”
他一提,齐宥就想起来了,这的确是他亲自批准的拟调。许是这些日子烦心事太多,夙夜难寐,才致使他神思恍惚,将此事抛之脑后。齐宥不禁叹一口气,只觉得每一次上早朝都在煎熬性命,他拿起朱笔草草批阅,随手撂在桌上,又问:“从江南江北调船需多少时日抵达京城?”
“回皇上,泠京的三月有庆节,届时河上商船极多,恐会耽搁几日,最快也得三月下旬才能抵京了。”吴吉安道,“不过庆节过后河面疏通,漕船一日千里,不论如何也比流民的双腿快,赶在那些流民上京前发放济粮应是十拿九稳。”
泠京的三月庆节已传承千年,有着极为悠久的历史,是当地百姓欢庆佳节的重要日子,尤其是中旬那几日,大运河上商船连樯,帆影蔽日。
周幸等人进入泠京时,便正赶上这热闹日子。为了方便藏匿行踪,几人分成了前后两支队伍,周幸为前头一队,不受大家欢迎的陆酌光自然跟在她身边,另有钱不断、陶缨二人,两男两女的组合甚为方便,路上遇见人攀谈或是过关津时盘查,装成夫妻还是兄妹便是张口就来。
更何况周幸又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人,一路上陆酌光跟在其左右,数次被指为赶赴泠京参加春闱的丈夫。陆酌光倒十分配合,从不拆台,只在周幸偶尔存心逗弄他,说他数次落榜时才会开口为自己澄清——他从未落过榜,这只是实话实说。
由袁察,萧涉川,隗谷雨,莫惊秋四人组成的第二支队伍刻意落后,路程晚了他们几日。为掩人耳目,几人都用了化名,在路上耗时十日,先后进了泠京。
与贫瘠的郸玉不同,泠京有着仿佛与世道隔绝的繁华,此地的高楼鳞次栉比,万灯如星,一路行过喧嚣闹市,映入眼帘的俱是户盈罗绮,市列珠玑。城中汇聚了五湖四海的商贾游人,导致街头充斥着各种奇怪的口音和不同风格的样貌,放眼望去也是极致豪奢与辉煌。
自古以来都有水生财的说法,泠京坐落在大运河南来北往的关口,果真像是被金银托举着,这等繁盛与热闹在整个大齐都是独一份,即便当下天灾连绵,时局动荡,也没能影响此处分毫。
载满货品的商船早已停靠在河岸,只是尚未开始售卖。这些从外地而来的商船是不能直接在本地售卖的,当地几大家族几乎垄断河岸的生意,因此外地商人想借着这份热闹赚钱,只能将船上的货物打包售卖给当地商户,再将船只出借,等到庆节结束后,他们会带着银子,开着售空的船回去,等着次年佳节再来。
每逢庆节时,这几个家族便找个日子坐下来详谈,将河岸与城内的盈利之地协商划分,共牟暴利。其中由天元银庄牵头,其他家族从中辅佐,更有不少官员牵涉其中,参与之人无不赚得盆满钵满。
周幸要参与这次的商议,此前就已联络好了人,让其他人自由在城中行动,她只带了陆酌光赴约,见面之前还特地去置办了一身像模像样的行头。毕竟此地不比郸玉,若还穿得像个乞丐一样,许多地方连涉足都难。
路上周幸问他:“你从前在京中时,可认识樊蔚?”
陆酌光没少跟着赵恪参加世家子弟的宴席,久而久之也认了不少人。只不过樊吕两家向来不对付,因此赵恪也鲜少与樊家子孙往来,陆酌光只听说过此人:“只知道是荣国公的长孙。他不喜欢参加宴席,我从未见过他。”
“樊蔚的确是个行事正直的人,看不上那帮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也属寻常。”周幸道。
陆酌光曾经也是那些“斗鸡走狗”之中的一员,没有接话。二人穿越摩肩擦踵的街头,行至一家酒楼之前。伙计出来迎宾时眼神毒辣,好比刮板从上到下将二人看了一遍,见他们既没有奢贵配饰,也不见锦绣衣装,当下态度冷淡,大有一副不愿意招待的样子:“今夜散席已满。”
周幸笑道:“我有朋友在楼中订了上房。”
伙计面色一变,忙问:“姑娘贵姓?”
“周。”
伙计当下笑开了脸,态度骤然翻天覆地,点头哈腰地将她请了进去,仿佛方才的怠慢不曾发生。周幸跟进去,陆酌光却未动,只是忽而偏头,将视线落在璀璨的灯火下那密集来往的人群,不知在看什么。
她走了两步才发现陆酌光不在身边,便又回头呼唤:“看什么呢?跟上啊。”
陆酌光收回视线,迈步跟上,欲言又止。周幸瞥一眼他的神色:“有话想说?”
陆酌光思及方才在人群中看到的身影。因人流太密集加之那一眼太快,他只能看个大概,无法定论,便道:“我方才好像看到李言归了。”
周幸脸上却不见意外的神色,只有笑意:“不必管。”
她的视力卓群,常年练弓使得她习惯留意余光看到的东西,因此早就发现守在酒楼边上的李言归,但此次相遇应是偶然,他不可能提前获知他们的行踪,守在酒楼应是另有任务。当然也不怕他们知道。方才故意一问,只是想知道陆酌光是否将此事说出。
“言归哥,师父怎么来泠京了?若是我们与他撞上,该不该出手捉拿他啊?”雪晴紧张地扒在墙边往酒楼门口张望,被方才那一眼看得仍后背发凉,心有余悸。
她和李言归在此守候多时,主要盯梢樊蔚的行踪,却没想到陆酌光突然出现。二人吓了一跳,忙找地方藏了起来,即便如此还是让陆酌光察觉,一眼看出他们的藏身之地。
李言归腹部的伤势没有好完全,至今仍隐隐作痛。自那日陆酌光叛变后,他与雪晴冒着风雨回京禀报。万幸的是赵执心里清楚以陆酌光的身手,此次叛变能留下一两个活口已经是格外开恩,绝非因他们办事不力,所以并未施以惩罚。
李言归这段日子都留在京中养伤,近乎痊愈后被分派了新任务。谁知才刚来,就撞上了这倒霉催的陆酌光,此刻没有别的想法,只觉得以他现在的运气,夜间归家时恐怕得留心脚下,保不齐踩一脚狗屎。
“你想找死不如找根绳子吊在树上更省事。”李言归语气十分平静道,“我要是有那本事抓回陆酌光,也不必眼睁睁看着郑颖坐上令主之位。”
雪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言归一眼,心知他虽然面容平静,实际上心里恨意滔天。据说他在郸玉的赌坊输光了半生积蓄,并且在此前竞争令主之位时还失败了,这次的任务倘若再有差池,他就会搬到无常司的最角落,做最低下的洒扫杂役,因此在这时候遇上陆酌光就是天大的坏事。
“那月明怎么办?”雪晴也想安慰李言归,但她此刻的心情也极为焦灼。
月明是她弟弟,不记得是不是亲生的,总之从小两人相依为命在无常司长大,当初也一起拜陆酌光为师,从他手底下讨功夫。月明被安插在樊蔚身边已有两年,如今已取得他的信任,作他外出随行的护卫,此刻也在酒楼之中。
陆酌光已经叛变,必定在第一眼看到月明时就识破他潜藏的身份,说不定会当场将其手刃。
“你放心吧。”李言归开口说话,雪晴听闻,还以为他有什么妙招,却听他又补齐后半句,“若是陆酌光存心想杀他,十个你加起来都救不了,不必多余忧虑。”
雪晴:“这我能放心吗?”
此刻樊蔚正坐在酒楼中等候。他还年轻,不过而二十有六,如今在亲兵卫当职,是个锦衣卫。他在几年前就开始追查大运河的贪污,与同在此路上的周幸不期而遇,此后二人一直保持着联络,先前也见过几次面。
他出身荣国公府,因自幼习武而生得高大健壮,面容颇为白皙俊秀,笑时眉眼舒朗,落落大方,不像舞刀弄枪的莽夫。见到周幸后,他欢欣起身迎上前,第一句便道:“周姑娘,两年未见,你越发明艳照人,都叫人移不开眼了。”
陆酌光本不在意来见什么樊蔚王蔚的,听到这话却抬眼看向他。花言巧语大多抱有目的,他这句话带有明显的恭维之意,显然与周幸并非简单的相识。
周幸笑着与他寒暄,顺道介绍了身边人:“这是陆酌光,常松在京中应当听过。”
常松?似乎是樊蔚的表字。陆酌光一边想着,一边朝樊蔚颔首。对方也在看他,目光隐含戒备和窥视,道:“从前可是在赵家当门客?”
“不错。”周幸说,“不过他前段时日办事不力,被赵家赶出来了。”
哦,现在又不是屡次落榜赴泠州参加春闱的丈夫了。周幸嘴里的话总是多变。陆酌光面无表情地想着,嘴上道:“久闻樊公子大名。”
二人几乎相对而站,从身量上看不差上下。陆酌光的眉眼生得温和俊美,便是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也带着三分笑意,天生有着令人着迷的亲近。
而樊蔚的脸也担得上“儒雅”二字,只是眉眼有着锋利的俊,笑起来时倒不明显,一旦神色沉下去就相当沉肃,隐有将门风范。
陆酌光没有再开口,坐下来之后默默观察着,并心中分析:上次周幸去找齐煊时,特地换了一身装束,今日同样,说明周幸很重视与他的见面。她与樊蔚虽都是出身将门,但从性子和身份都截然不同,能够相识相熟,即代表他们有共谋之事。
从周幸与樊蔚熟稔的闲聊姿态来看,他们似乎认识很久,至少比他认识周幸要早许多,且这几年来应该是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来往。
樊蔚的祖父乃是当今荣国公,掌禁军镇守京城,周幸要掀翻皇位,绝对越不过这道高墙,她是打算通过与樊蔚结交来解决这数十万禁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么周幸与樊蔚应当成为仇敌才对,至少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娴熟亲密地坐在一起说笑。
陆酌光沉默的时间太久,且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幸与他说话他都没听见。周幸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手臂,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啊?”
“是什么?”陆酌光偏头望向她。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如同夜空密布的星火,盈盈发亮,像是很高兴的模样。
周幸乐道:“常松说你在京城颇负盛名,三年前殿试放榜,那新鲜出炉的探花郎与你站在一处,旁人都把你认作探花郎,还给你送了不少礼,是真的吗?”
陆酌光并不想提及此事。当初探花郎攀上樊家子弟,存心要给赵恪难看,便拿陆酌光这个门客开刀。那探花郎佯装喝得烂醉,到处向别人询问:吾与门客陆公孰美?然后提出以作诗吟对来分辨高下。
那之后,陆酌光便以“脸比学识出彩”的说法出名了。
他认为主动提出此事的樊蔚用心险恶,冷脸道:“夸大其词的传闻罢了,不敢貌比探花。”
周幸瞧出他的不高兴,还没说话,就被樊蔚截去话头。
“周姑娘,闲话咱们日后再叙,眼下要到时辰了,我先带你去赴会。”樊蔚说着,抬手拍了下,候在房间角落的随从立即动身,将一个红木盒子送上来。他将盒子放在周幸面前打开,里面则是一根洁白如雪的玉竹簪,再抿唇一笑,隐有羞赧道:“早前约定见面后我备怀期待,特地带了小礼给你,希望你别嫌弃。”
陆酌光漠然地看着那根簪子,心想:周幸还说这人行事正直。这满口恭维,投其所好,谄媚献礼的样子究竟哪里正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