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今日一别 多奇怪的人
周幸起身时, 忽而感觉后腰有一节骨头别住,“咔吧”一声响,她的动作猛然一顿。
这声音在寂静夜中十分清晰, 惹得陆酌光投来探究的视线,落在她的腰间。周幸有些尴尬,抬手按了按腰, 心说今晚真是有点色令智昏了。
往常寒疾发作后,她后背这根骨头比寻常时候要僵硬, 躺下休息为最佳,不能做为难它的动作, 但方才一时忘记,弯腰弯得太久, 甜头尝过, 现在要给她个教训了。
她为自己的色心忏悔,还要面子,忍着钝痛站在桌边, 不愿出声。房中寒酸得只有一个凳子, 陆酌光颇为贴心地起身,让给她坐,自己行了两步,站在背光的地方, 用手背蹭了蹭湿漉漉的唇。
“多谢。”周幸赶忙道了谢坐下来, 感觉掌心里还弥留些许他身上的温度, 淡香的气息也萦绕鼻尖。她借着昏黄的光看陆酌光,瞧见他面色平静,垂着眼睫不言不语,一时又有些拿不准, 觉得自己刚才的行径有点“逼良为娼”了。
该不会是她会错意,其实这穷秀才并没那层意思,只因另有所图所以才“忍辱委身”吧?周幸心说这得问个清楚,毕竟她可不喜欢一厢情愿,就算不求什么真心相许,也不至于沦落到在这种事上以利相诱,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你……”她刚一出声,陆酌光就偏头看她。在火光下,他的唇瓣呈现出被啃咬过的殷红,更显得他面容俊美如玉。周幸的话一停,又想,“也未必,既是露水姻缘,还计较这些做什么?”于是她要问出口的话打了个弯儿,说,“你先前不是中意钱不断的天赋么?在不伤及他身体的情况下,我可以把他交给你训练。”
她突然的许诺让陆酌光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眼底就染上笑意,欣然接受:“我不会伤他。不出半年,保证你们骑着他出门,比骑着驴方便。”
“倒也不必,我们还没有贫穷到那种地步。”周幸见他笑了,便将心里对钱不断的心虚匆匆挥散,找话闲聊,“你这几日夜不归宿,在忙什么?听惊秋说你有时回来身上还有脂粉味,去春风楼了?”
陆酌光颔首,道:“我每日去春风楼后厨拿些残羹剩饭。”
她暗暗吃惊:“你没钱吃饭了?何时的事?我先前都说了让你少买些纸墨,你不需用那么多,那不是纯浪费笔墨,浪费钱吗?”
“不是我吃。”陆酌光假装没听见她对自己字体的诋毁,解释道,“是喂给狗吃的。”
“原来如此。”她想起来他上回给狗接生的事,虽然不太理解他这股热心从何而来,“你倒是心善。”
陆酌光又说:“我把它带回来了。”
“谁?”她满脸茫然,盯着陆酌光问,“狗?为何要带狗回来?”
此事说来话长。自那日周幸将他带回来与大家见面后,陆酌光在医堂住了有半个多月,但仍未被袁察等人接受。若是在周幸面前,几人的脸色倒瞧不出什么来,可等到周幸不在,他们面对陆酌光的时候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少见好脸。
他们并不相信陆酌光是真心倒戈,都认为他是被算计后在走投无路之下,无奈选择投奔他们。况且陆酌光从前在赵执手下做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酌光起初并不在意这些排斥,他从不主动惹事,好像老实得过分,平日里只喜欢临字,闲来无事便坐在檐下晒暖看书,惬意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几人之中,钱不断对他的态度最好。许是跟踪过陆酌光一段时日,切身感受过他的本事,钱不断除了对周幸收编他的决定遵从之外,也是打心里对他叹服。毕竟长那么大,只有陆酌光能在他全力奔跑的速度下堵截在他前头,这些日子他已经从“陆哥”改口成“酌光哥”了。
其次便是莫惊秋。她是个鲜少抛头露面的人,大多时间都在医堂坐诊,即便休息也埋头一堆药草里研究,十来天之中她与陆酌光说话拢共不超过五句。
萧涉川热衷于拉他的二胡,陆酌光厌恶那种刺耳的声音,躲得远远的,不曾与萧涉川碰面过。
袁察与隗谷雨斗了半辈子,这会儿倒是暂时统一了阵营,一致对外。他们是横竖看不惯陆酌光,即便是碍于周幸而未明面上与他起争执,但每次打照面时,嘴下都没留情。
袁察的黑羽鸟分明不会学舌,但每次从陆酌光身旁路过时都要教它说话,反反复复都是“媚上之主”“二姓家奴”“以色侍人”之类的词,意有所指。
而隗谷雨倒是没那么多话,只是撒毒撒得勤快。他先前就从周幸口中听说过陆酌光的身体奇异,不大受毒,如今试过后才证实果然如此。他研究出的毒用在动物身上和人身上的效果是不同的,以前在塞北时还能用俘获的敌军试药,后来进了郸玉,已有数年没研究出药效出色的毒——陆酌光来得正好。
隗谷雨在他身上试了几回,陆酌光其实都清楚,只不过那些并非致命之毒,况且用在他身上之后效用甚微,消退得极快,以至于这半个月来他虽然偶尔会流一两滴鼻血,突然熟睡过去,或者在几个时辰里丧失味觉,却也并未去计较。
直到前几日,他一觉睡醒忽而看到枕上铺满了掉落的黑发,终于生气了。
正逢二三月,动物到了繁衍的季节,陆酌光夜夜潜入鸟舍,把情药碾碎了偷喂给袁察的鸟,致使那些平日里训练有素的黑羽迅速坠入爱河,一心生蛋拒不认主,折腾了好几日,袁察连静欲丹都给喂上了也没用。为此他辗转难眠,愁眉苦脸,连带着精神也萎靡不振。
陆酌光每日还会跑去去春风楼的后厨,借着周幸的名号取他们剩下的饭食,提去喂狗。只是这一来一回耗费时间,所以总是半夜才归。
不过这几日的忙碌也有成效,陆酌光今夜就将那只喂了好几日的狗牵回来了。
早春的风已不复冬日刺骨,却仍有些凉。周幸站在月下,看着隗谷雨寝房门外拴着的那条凶猛威武的大狗,沉默多时:“……”
这狗并不陌生,正是曾经被棒打鸳鸯,挣脱链子狂追咬隗谷雨半里地的那只,当初周幸赶到得及时将他救下,此后隗谷雨再未从那条路走过,至今心有忌惮。不过显然这一人一狗的缘分还未尽,若不是周幸今夜多嘴一问,明日大早隗谷雨睡醒出门,就会迎接他七十之后的第一道大坎儿。
一见陆酌光,那只恶狗便站起来吐着舌头狂摇尾巴,谄媚得不行,显然这几日陆酌光与它培养了深厚的感情。这狗咬起人来极凶,因此一声不叫,颇为安静,在某些方面与陆酌光还真有着奇妙的相似。
“把狗牵走。”周幸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吓吓我也就罢了,隗老今年都七十余岁了,被你这么一下必定两腿一蹬,直接上路。”
陆酌光坐在地上,低着头抚摸狗的耳朵和脊背,温声细语道:“我掉了很多头发,以前从未如此。”
周幸这段时间的确忙,因临近启程有不少事要安排和处理,她便将陆酌光丢在医堂与其他几人磨合关系,本想着就算没有好到成为“自己人”,至少也不会这么水火不容。
这般互不对付是她预料过的情况,先前袁察几人还特地找她,神色凝重地提醒:“这种以旧主首级作投名状的人,随时都会背叛,绝不可信任。”
周幸自然深知这个道理,倘若换一个人,她必会物尽其用,将其的利用价值发挥最大,用完便撇下,绝不会过多纠缠。但陆酌光总归是不同的。
他并非一个能用“忠心不忠心”来衡量利弊的人,更不是盲目认主,对旁人言听计从的走狗。他心中有衡量的标杆,从前站在赵执身边和如今站在周幸身边的目的是一样的,因道同而相谋。周幸自知留下他是铤而走险的决策,可若是不留他,让他落于别人的手中或是置于暗室蒙尘,又实在可惜。
周幸不会给陆酌光绝对的信任,所以没有让其他人强行接纳陆酌光的加入,亦没有告诉陆酌光所有事。可她也放不下那几分难以言说的私心。
她看着银月下轻抚恶狗的陆酌光,抛开出色的皮囊不表,陆酌光的“纯粹”也很有意思,只不过甚少被人发现。他冷漠无情、杀人如麻、不谙风月,并非作假,但他喜欢小狗、痴迷临字、想要考状元,也俱为真心。
多奇怪的人,难道只有我觉得他有趣吗?周幸禁不住扪心自问。
她几步走到他身边,半弯着腰捞起了一把光滑秀丽的长发。从前有这样的动作时陆酌光都会提前躲开,不喜被人触碰,但或许是今晚的月色不同,他并未表现出抗拒。方才是,现在也是。
周幸的指腹从他的头皮往下轻轻顺了几下,仔细翻找过发现并未有什么地方秃了之后,才道:“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找他们详谈,你把狗送回去。大半夜把人家狗拐来,像什么样。”
陆酌光这次没再反对,牵着把尾巴摇成花的狗走了。隔天一早,周幸就召集了所有人,将门一闭,在里面谈了半个时辰。
陆酌光躺在外面摇椅上晒太阳,他能听见,但不想听,因此找棉花塞了耳朵。散会之后周幸率先出来,站在檐下被灿阳一照,朝陆酌光露出个笑。那之后,众人对他的态度果然有了变化,虽没有到称兄道弟的地步,但也不会再像先前那般敌视,多半时间都对他视而不见。
陆酌光乐得如此,并开始着手训练钱不断。被打包了卖身契的钱不断对陆酌光不敢有怨言,见到周幸了就用欲说还休的幽怨眼神盯着她。周幸心虚,连着几日都给他加餐鸡腿。
而那个夜晚发生的唇齿相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并未改变什么。那更像是周幸心血来潮、不值一提的兴致,在天一亮就完全抛之脑后了。
她偶尔回医堂休息,见了陆酌光少不得在嘴上占两句便宜。陆酌光有时会佯装听不见,有时也会向板起脸说一句:“周姑娘自重。”
在闲余时,陆酌光也研读过李言归曾经给他的书,总能在里面的人物里找到周幸的身影。书中说风月场上的常客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人,多情便是薄情,温柔小意也多是逢场作戏。陆酌光深以为然,颇受教诲。
二月下旬,京中传来诏令,将大牢里蹲了许久的冯宗释放,并任命其为郸玉知县。周幸亲自跑了一趟,让钱不断端了火盆陪同,前去接冯宗出狱。
冯宗在牢中过了个年,瘦了许多,原本稍显圆润的身材变得有了棱角形状,再将脸上乱七八糟的胡子一剃,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同时燕决传信而来,称商船已经启程,不日便会抵达泠京,在河岸停靠。收到这封信,就意味着他们该启程了。临行前,周幸提着肉米登了秦婵的门,特地辞别。
秦婵看着她提来的东西,也听出了话中隐有道别之意,并未多言,只起身去柴房里背出了竹篓,对她道:“你过年那会儿正忙,还未祭拜你爹娘,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
秦婵每年都会带周幸去其爹娘的坟前祭拜,背篓里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元宝黄纸。
她头一次见周幸时,便是前去给亡夫烧纸的路上。她的丈夫被征兵至沙场,几年未归,最后回来的却是一笔官府给的阵亡抚恤金,连尸身都没有。秦婵被冠上克夫的恶名,不被夫家所认,便自己去山上给丈夫立了个衣冠坟。
那日她牵着幼小的孙盼宁上山,便在路上遇见了个少女。山上那块地埋了不少人,小土堆一个接一个,多数人立的都是木碑,她却站在一块石碑之前。那碑上的字一笔一画,精雕细琢,密密麻麻的小字占满碑面,秦婵仔细看了看,上面讲述的是一对夫妻琴瑟和鸣,生死相随的故事——这是夫妻合葬坟。
但碑上却未刻墓主的姓名。秦婵看少女的模样还小,又是独身上山,不免起了恻隐之心,就问:“逢年过节的,不给他们烧些纸钱?”
少女闻声转头,一双褐色的眼睛像布满阴雨似的潮湿,连绵的阴郁和悲戚在里面流淌,却并未化作泪珠落下来。那便是周幸了,她的脸上仍有稚嫩,却又有着饱经风霜的沉稳,坚毅而平静,只是淡淡看了秦婵一眼,回道:“不必。”
“怎么不必?”秦婵问她,“里面埋着的是你什么人?”
周幸的眼睫落下去,道:“爹娘。”
秦婵从臂弯挎着的竹篮里拿出黄纸,指了指碑前,说道:“你跪下,给你爹娘烧些钱。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没钱,是人是鬼都受罪。”
周幸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听从秦婵的话,跪在碑前。秦婵把陶土盆搁在地上,点了黄纸放进去,念叨着:“大哥大嫂,你们在下面放宽心,孩子懂事也好养活,在上边有我照顾呢,绝不会叫别人欺辱她,待她到了年纪,我也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风光嫁了。你们就安心走吧,别回头,别牵挂了……”
她自己有一个女儿,自然明白父母对女儿的担忧,以一副长辈的口吻说了许多话,话里话外都是保证会好好照顾这尚是年少的姑娘。说到最后,她对周幸轻声说:“给你爹娘磕头。”
周幸照做,一个头磕下去,却许久都没抬起来。秦婵不再说话,将黄纸一张张填进陶土盆,直到烧光了才拍了拍她的肩头:“别哭太久,若是眼泪落在黄泉路上,他们舍不下你,就不想走了。日后你要是想他们就时常来看看,若不介意,你来找我,我领着你来。有个大人照看,你爹娘兴许能放心些。”
从那之后,秦婵每年上山祭亡夫都会带着周幸。她在坟前极少说话,大多都是秦婵说,像第一次那样,说周幸逐渐长成了聪慧能干的人,还要说她不愁吃穿,有着大好前程,更有不少青年才俊求娶,来日必有美满姻缘。
她向坟里的那对夫妻一一诉说着寻常又充满美好的生平。真也好,假也罢,死人已然听不到什么,真正需要心安的并非土里埋着的那一捧骨,而是少失怙恃的孤女。
今日上山,周幸跪在碑前磕头,低声道别。她从不对逝去的爹娘多言,仿佛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活,此次道别也只是说要出趟远门,却未说归期。
秦婵看着坟前燃烧的黄纸,忽而道:“等你再回来,这碑上应当就能刻他们的名字了吧?”
“是啊。”周幸的唇角勾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抬起手在石碑上轻抚。七年了,原本应该刻着名字的地方至今仍是空白。她轻声呢喃:“我这么不听话,希望他们不要生气。”
秦婵并不知道周幸有着怎么样的过去,但她不属于郸玉,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周幸总有一日要离开,就像她突然来到这片土地一样。她不是飘泊的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她有扎根之地,也明白自己要去哪里,就算走得再远,终会回去。
秦婵是个早就清楚“缘分天定”的女人,虽心生不舍却也不会出言挽留。她看着周幸从十六岁的少女长成现在的模样,如今的周幸能活得很好,也能做到最好,已经没有什么事再需要她这个乡村野妇去教。
她只对周幸道:“这世上任何一对父母都会为你这样的孩子骄傲。别担心,你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行了,千万照顾好自己。”
周幸应了一声,让秦婵先下山,她想在临行前再陪陪父母,尽管这坟里头埋着的是一口空空如也的棺材。
且说冯宗这位在牢里过了个年,出来之后发现郸玉整个天都变了的倒霉县丞,最近可谓否极泰来,风光无量。
他先前在牢中时对着大铁门琢磨好长时间,忽然想明白当初许奉死后,他在焦头烂额之际听从衙役的建议去找周幸帮忙一事,极有可能是周幸存心的算计,所以才有了后面一溜的事儿。
合着周幸是把他当了一颗哪儿空填哪儿的棋子,还用得颇为顺手。
然而冯宗已不会再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生死关前走一遭,出来后不仅脱罪,还升官了,已经对周幸佩服得五体投地。为了庆祝,他将鞭炮放得震天响,正甩着爆竹的时候,周幸提着两壶酒,从噼里啪啦声穿过,停在他面前,瞪大眼睛说:“我说冯大人,你不要命了?那首辅的儿子才死了多久,你就敢放炮庆祝?”
冯宗才想起这事,赶忙叫人收拾了所有鞭炮,还交代了宅中下人,倘若别人问起冯家为何放炮,就说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公王八终于下了个蛋,所以才庆祝。
他将周幸请入正堂,才知她今日是来辞别的。周幸在郸玉的人脉甚广,走在路上莫说是人,逮着只狗都能唠两句,然而但真正要走时,需要特地道别的人只有一二。
冯宗听后并不觉意外,只是站起身,十分郑重地对周幸作揖致谢,又问:“我们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周幸笑道:“自然。冯大人,我在这儿可是安籍落户了的,不回来我上哪儿去?况且你当初还说了要给我挑郸玉最好的青年才俊,我可等着呢!”
冯宗哈哈大笑,一口答应,说从今日就开始物色,凡是出色的儿郎都记在册上,帮她留心。
周幸没有多留,道别之后便利落地离开。冯宗一路相送,在门前停下,遥望周幸的背影隐入街头来往人群中。他叹一口气,心中倏尔有些惆怅。
天涯路远,今日一别,郸玉少了位奇人,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穷乡僻壤。日后能否再见谁也说不准,当下也只能做一个充满未知的约定。
隔日,周幸一行人带着路引和轻便的行李,启程上路,前往云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