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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43章 人之常情 “人生苦短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43章 人之常情 “人生苦短

  郸玉的冬天虽冷, 但比之塞北还是差得远。塞北的朔风透骨奇寒,进入数九天后就更如利刀,若是不加防范迎风出门, 不多时就会冻得失去知觉,皮开肉绽。

  周幸年少时,身上骨头像每时每刻都蓄着一把火, 热烈得过头,不畏这股寒。在最冷的时候, 她也能纵马奔驰,让翠绿的竹影在雪地里猎猎飞扬, 随风掠境。

  塞北残阳可泼墨千里,晕染着霞彩的云朵蔓延至视线尽头, 是世间无双美景。然而这片瑰丽苍穹覆盖着的, 是人命如草、生死无情的土地。

  赫连钦生得不像将军,像个斯文俊雅的文人,但穿上铁甲后仍旧威风凛凛。那日他站在漫天彩霞之下, 双目俱是难以言说的情绪, 千滋百味,任何一种单提出来都重若千斤:“我的女儿,天资聪颖,见微知著, 远胜世间千万庸人, 不论在何种境地都能活得风生水起。”

  周幸看着父亲的眼睛, 没有说话。与大字不识,说话粗陋的母亲不同,父亲在言语上总是婉转的,并不会直白地表达心中所想。这句话听起来是一句简单的夸赞, 但周幸已经猜到他要说的话。

  果然,随后就听父亲轻笑着道:“我是大齐将军,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是为将一生的至高荣耀,这片土地是我此生的埋骨之地。但你娘不同,她一生都向往绿水青山。有一县城名唤郸玉,山青水明,知县是从前教过你两年书的许伯,你去找他,他会给你们安籍落户。”

  “‘赫连’这个姓不好,从前外族不容,如今汉族也不容,日后你改个姓,应当就能安稳生活了。今逢乱世,身怀才能者必被觊觎,你千万收敛锋芒,做个融入市井、安分守己的寻常百姓,只要活得安宁自在便好。”

  “筠儿,答应爹,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

  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无非是让她就此逃走,忘却所有前尘旧仇,偏隅一角而活。懦弱、窝囊、贪生怕死地活。

  周幸不答应,于是那日的谈话到最后,她都没有开口与父亲说一句话。因此,父女二人并未好好道别。

  后来烈火烧了十里绿林,塞北半边天都是滚滚狼烟,周幸再见到父亲时,那生得玉容俊秀的将军被枭首挂旗,于敌军的欢呼声中高高举起。千百火把攒动,他们在用赫连钦的头颅庆祝胜利。

  周幸至今还记得那个长夜。分明她一身热骨,从不畏寒,却无端被那天的风吹得满身冰凉,连心底都结上了冰霜。听见敌军说要将她父亲的脑袋一直挂在旗上,直到铁骑踏破大齐的京门,江山易主。于是周幸不顾众人劝阻,乔装潜入敌营。

  那时周幸才十五岁,她在无边的旷野里习惯了自由,没想过长大。可时间残酷无情,总要教会她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凭借着一腔孤勇就能做到。不是是非分明,善恶有道。不是好人都有好报。

  赫连钦留下的旧部有二十余人,为了救她,大半都折在了敌营。周幸身负重伤至不能动弹的境地,被人冒死送出,埋身死人堆时,怀里依旧死死抱着父亲的头颅。

  她感觉身上的血不停往外流,生命也在走向衰竭,但意识却始终清醒,灼烧的恨意蒸得她眼睛赤红,便是一口银牙咬碎也没有落一滴泪。

  那夜她在霜雪冰寒之中冻得浑身失去知觉,脊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让雪埋了进去,冻伤了脊骨。从那以后,周幸患上了畏寒的毛病。

  此病歹毒刁钻,每每阴雨前或是寒潮来袭,她都会彻夜难眠,穿得再厚,棉被再多,从骨子里散出来的冰冷仍让她止不住颤抖,骨骼僵硬。

  “筠儿,为什么不听话?”父亲似又站在面前,眼中满是怨气和怒意,“我说了让你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为何没有做到?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幸感觉周身一股刺骨寒意,从骨子里泛出的冰碴让她下意识将身体蜷缩起来,浑身爆发剧烈的颤动。这种痛苦扎根太深,无法消减,将她从恍惚的梦中惊醒。

  她掀起沉重疲倦的眼皮,见窗外仍旧漆黑,未至天亮时辰,又闭上眼睛平复心绪。

  寒疾缠身的八年,她畏寒、惊梦、少眠,只要夜半惊醒就难以再入睡,所以这些年她鲜少一觉睡到天亮,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时时刻刻保持清醒,记住当初因冲动愚蠢犯下的错,更让仇恨铭心刻骨,一刻不得懈怠。

  这隐匿在身体各处的折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减轻她心里的痛苦,因此她从不服药。

  周幸闭着眼睛舒缓紧绷的神经,将急促的呼吸逐渐顺于平静,疯狂跳动的心脏也慢慢缓和。万籁俱静,忏悔里生出了无边孤寂,浓稠的、污浊的淤泥将她牢牢嵌在其中。

  每当这种时候,旧时凿穿的伤痕总要裂开闹一闹,鲜血淋漓的心在跳动时,一面是愧疚与死亡,一面是仇恨和活着,撕扯得她精疲力竭。不过她已应对得娴熟,并不会痛苦很久。

  正缓神的功夫,周幸倏尔听见身边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周幸没有半点犹豫,动作仿佛出自身体的本能,顷刻间竹叶刀已就经从枕下抽出,朝着声源之处猛地突刺。

  锋利的刃在朦胧的月色中划出轻响,风声厉了一瞬,又归于寂静。

  这一刀落空了。刀刃没有触到实物之感,显然是对方在她出刀的瞬间闪避,但并无接下来的动作。

  周幸看着床边模糊的人影,拧眉起身,熟练地摸到床头桌子上放着的灯,以火折子点亮。火光亮起的一瞬,陆酌光的脸出现在盈盈光影下,照出一双沉静墨黑的眼眸。

  周幸怔住,一时没想明白陆酌光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她房中。她心想:难道我还没睡醒?他也能入我的梦?

  两人一对视,都没有说话。

  他的下颌骨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痕。那一刀出得太快,陆酌光躲了,但是没有完全躲过去,被刀刃刮了一下,不过太轻微,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片刻的沉静后,他开口:“换作旁人躲不开这一刀,若是伤了自己人该怎么好?”

  “只有登徒子才会半夜擅闯姑娘的闺房。”惊惧和戒备在此时纷纷摇落,她将灯放回桌上,没好气道,“收了你的神通吧。”

  周幸因旧疾缠身,睡眠素来轻浅,但凡有一丁点动静她就会醒,因此她的房间从不会有人擅闯,即便有急事也只是叩门叩窗,没有谁像陆酌光这样,趁夜摸进来,鬼鬼祟祟地站在她的床头,换个胆子小的这会儿恐怕已经吓得在床上挺尸了。

  她房门紧闭,陆酌光进来时她竟然没有半点察觉,一时不知该感叹陆酌光有偷鸡摸狗的绝顶天赋,还是该反省自己在无意间松懈了警惕。

  陆酌光的目光一晃,落在她的领口。周幸畏寒,睡觉时也穿得严实,但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难免揉乱衣衫,领口敞了一片白。他短暂地看一眼,就将视线移开,一副非礼勿视的君子模样,道:“你太吵了,我睡不着。”

  周幸此刻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精神状态也极差,换任何人在此处她都会让人滚出去。但是对上陆酌光她却没有发火的欲.望,还被这人贼喊捉贼的样子气笑:“我睡得好好的,你半夜闯进来吓醒了我,还说我太吵?”

  “你在发现我之前就已经醒了,并非是我吓醒的。”陆酌光纠正她话里的错误。他其实已经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本不打算惊醒周幸,只是她忽然醒来,又闭着眼一动不动,陆酌光心生好奇才想靠近。

  周幸道:“那敢问这位陆君子,不知您半夜造访我的房间,神头鬼脸地站在我床头,是打算做什么光明伟正的大事?”

  陆酌光无视她的阴阳怪气:“你一直在梦呓。”

  “这你也能听见?”周幸一惊,不由睁大眼睛。她与陆酌光的房间的确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因为陆酌光怎么也不愿住她的家,最后还是在医堂安排了卧房,而周幸这段时间也多半在医堂留宿,二人的房间比邻。

  只是她没想到陆酌光的耳朵已经到了如此敏锐的程度。周幸问:“我梦呓什么?”

  “具体我没有听清楚,总之在反复说‘我发誓’。”陆酌光很想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但余光中她没有整理衣领的动作,于是只能偏着头,望着桌子问,“你为什么发誓?”

  周幸忽而沉默,似并不愿意再说下去,半晌之后才插诨打科揭过:“你是在问桌子还是在问我?”

  “桌子至少不会衣冠不整。”

  周幸愣了一下,低头一瞧,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的确有些松散。她拿刀的速度倒是快,在这方面的防范意识却太欠缺,因为长那么大,还没有哪个男人能这么不知分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的床前。

  周幸抬手将自己的衣裳稍微整理,顺道将盖在被子上的外衣穿在身上,佯装可惜地叹道:“我还当你要图谋不轨呢,白高兴一场。”

  陆酌光转过头,看见她系衣扣的手在不停地抖。没有掩饰,就说明她也没有察觉,那么这就是一种她自己都习以为常,无法留心的现象,与方才她在睡梦中表现的模样相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思考。

  已至春日,旁人都换了薄被,周幸的被褥依旧厚实,甚至连脱下的外衣都铺在被子上,这不是她第一次表现出畏寒,只是从眼前的情况看来,她恐怕不止是畏寒那么简单。

  周幸穿好外衣,左右看他脸上那条细细的血痕不顺眼,啧了一声,而后下了床榻,从抽屉里翻出药膏,让陆酌光坐下。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抹在他下颌骨处的细痕上。虽说是他自找的,但陆酌光这张脸算得上珍品,不应留痕。她的指腹一触及他的脸,油润的药膏顷刻在皮肤上化开。

  陆酌光坐得端正,半敛着眼睛,密长的眼睫落下一排细影,昏黄的烛火给他俊美的眉眼落一层轻盈的光纱,有股令人着迷的朦胧。

  周幸看了又看,忽而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一缕情绪,勾得她有些蠢蠢欲动。但陆酌光是个对风月避如蛇蝎的人,平日里嘴上逗弄尚可,真做什么他恐怕不会同意。

  周幸移开目光,努力将躁动压下去,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你夜间被吵醒的次数多吗?给你换个卧房?”

  医堂就那么大,后院的卧房统共这么几间,而袁察的鸟总是叫个不停,隔得老远他都能听见。隗谷雨整日研究药草,味道并不好闻。萧涉川更是有着让人敬畏的拉琴技艺,企图以乐声杀人于无形。只有周幸没有乱七八糟的爱好,已经算是非常安静的了。陆酌光认为,他的卧房从一开始安排得就非常合理。

  况且说是被周幸的梦呓声吵得睡不着并不算实话,陆酌光只是想知道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又不停念着什么,所以才摸进房中。

  于是陆酌光坦诚道:“不必。比起他们,我更喜欢你。”至少周幸的声音不会让他起杀心。

  周幸的指尖一顿,眸光在他的眉眼处停住。她知道陆酌光这话一本正经,不带半分旖旎,但直白得过了头,在夜色的笼罩下,总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他的眼里藏着窥探之意,凝练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好奇,这种好奇在月下经月光一照,就显得不清白。

  周幸各方面都酷肖其母,塞北土地上那些皮肤黝黑,举止粗犷的男人从未让她起过心思。遇上陆酌光之后,她先前的刻意接近里虽有七八分的佯装,但也难说里面有没有混了一两分的私心。毕竟从前她可做不出跟人共渡一杯酒的荒唐行径,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去哄谁。

  好像在面对陆酌光时,她的脾气总是不由自主地比平时好上些许。不是多么明显的不同,但这么一丁点涟漪用在露水情缘上也足够了。

  他实在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还说这种话,存心的么?

  周幸又不是吃斋念佛,戒荤戒色之人,更何况这与情爱无关的色心一动,过分纯粹,反而不太好压制。

  她忍了又忍,终倾身向面前的人靠近,手指顺着他的脖子滑下去,摸上他的后颈。他身上的温度如此炽热,与周幸冰凉、僵硬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是她许久没有体会过的温度,本能让她生出渴望。

  周幸放低声音,唇齿黏连:“陆秀才,这个点来我房里,不做点什么就走,未免可惜。”

  陆酌光听后一掀眼,与她对视片刻,忽而往下一落,看向她的唇。

  周幸极擅长观察于微末的细节,仅仅这一个眼神的变化,就让她心里有了分寸,继而狠狠痒起来,荡漾不息。

  她的手指从侧颈慢慢往后挪动,似无意间轻触,又似有意地摩挲,冰凉的指腹对陆酌光来说存在感极强。他抬手,将周幸的手从后颈抓了下来。

  她的手肉薄贴骨,能被轻易圈起来,好似冰玉雕琢而成。他有些走神地想:也难怪会抖得那么厉害。

  陆酌光不再佯装腼腆羞赧的文弱秀才,眼神没有闪躲,面容和耳朵也不见红晕,反倒过分平静:“可惜什么?”

  “可惜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周幸越说,便凑得越近,直到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纠缠,相互错落。

  陆酌光总是能轻易分辨旁人是否说谎,是认真还是玩笑话。他未动,嘴边噙着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轻笑:“周姑娘对谁都这么轻浮?”

  周幸被批评了,反而在笑:“这怎么能叫轻浮?”

  陆酌光盯着她的笑脸,死板得近乎迂腐:“不生情爱也能与人肌肤之亲,不是轻浮是什么?”

  “萍踪浪迹之人,追寻情爱是自讨苦吃。”周幸轻抚他的侧颈,柔软的指腹滑过皮肤下勃勃跳动的生命力,声音轻缓,充满蛊惑:“人生苦短,生死无常当前,纵情享乐何不为先?”

  陆酌光不知是被说服还是在思考,总之没有闪躲,这落在周幸眼里就是接受。她素来不是畏首畏尾之人,想做什么就做了。当下一低头,覆住他的唇。

  就算从未有过经验,人到了一定年龄,有些事也是无师自通的。更何况周幸也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她常年浸淫风月之中,耳濡目染学到不少东西。

  周幸将手落在他的肩头,顺着肩胛骨往下抚摸,滑过精瘦薄削的脊背。她想着那些曾经听过的,看到过的,尝试着学习。她有些生疏地勾动舌尖,轻轻舔舐他的唇瓣。

  陆酌光攥着她腕间的力道忽而收紧。

  阴阳调和是门传自亘古的学问,周幸听过不少里头的门道,却是头一次感受到这门学问的威力。

  她闻见陆酌光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气,唇瓣柔软,呼吸轻盈,他身上也好似烧着一把火,让周幸熟悉的那股火,极其旺盛。

  热意隔着薄薄的衣衫散发着灼热,无形地熨帖了她的心头,凿穿的伤痕被轻抚,孤寂也消弭,只剩下蒸腾的温度在蔓延。

  从未有过的体验,周幸只觉得神奇,每每惊梦而醒,她都要花上大半宿的时间去收拾自己低落的情绪。此刻她的心脏虽在剧烈跳动,却不是因痛苦,满负沉重的神经仿佛被男人的呼吸吹拂而变得轻盈,飘飘欲仙。

  陆酌光什么都没做,这个吻也是浅尝辄止,却像是给周幸喂了一帖良药。

  色.欲永远是人欲望之首,只要坠入其中,满足的感觉充盈着骨骼和经络,会让人从脊骨到发根窜起快意,从而不自觉地战栗,伤痛自愈。

  偶尔迷失,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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