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兵分两路 平日里惯会
正值初春, 草长莺飞,第一缕温和的风飞掠大地时,家家户户都欢喜地敞开门扉, 迎接春日——这意味着人间又熬过了一个凛冬,穷苦百姓至少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不必再担心被冻死。
寒灾已持续好几个年头, 整个大齐从南到北无一不受灾情的影响。泠京大运河从前并不上冻,近几年一逢冬结冰数尺, 不过近日已完全融化,货船可正常通行。
整个年关, 郸玉闹出了不少稀奇事。先是知县许奉被害在前,而后金矿一案揭发, 轰轰烈烈牵涉数十官员, 原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却不想刚过了上元节就有人跑到衙门报官,称看见赵大人带人上山剿匪。
齐煊领着衙役上山搜寻, 找到了赵恪的头颅, 正与迎风招展的旗子一起飘扬在千路山之顶。赵首辅独子上山剿匪反被匪杀的消息不胫而走,变作急报飞入京城,震惊朝野。
须知赵恪不单单是首辅之子,他母族吕家祖上乃是大齐的开国功臣, 功勋代代相传, 虽说如今吕家的子孙多为纨绔, 在朝为官者不多,权柄、势力等方方面面都不如从前,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吕家在京中威望依旧甚广。
千路山上的恶匪威名远扬, 在郸玉一代已不是新鲜事,如今又传出作恶的消息,百姓都习以为常,并未掀起太大风波。不过消息传入京城后,郸玉数年送上百封折子都请不来的兵,不出两日抵达千路山,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被撅了个底朝天,可惜一无所获。
千路山人去楼空,昔日盘踞山头的恶匪早已逃之夭夭。对郸玉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加之凛冬已过,春暖花开,正值好时节,因此赵恪的死反倒引起一片庆祝。
京中官员在郸玉声势浩大地追查数日,仍未查出头绪,正逢近年时局动荡,灾情苛税逼得民间起义频出,最后他们就近找了个闹得正凶的起义团,借口说千路山的贼寇们投奔此地,而后将起义团铲除提了几颗脑袋回去,说是杀害赵恪的凶手,才勉强交差。
然此事必不可能轻易了结,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将县衙上下官吏盘问个遍,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冯宗因蹲在大牢里,反而未受此事牵连,只是一个劲儿地问狱卒:“咋回事,到底咋回事?”
赵恪随齐煊进郸玉查案,如今因上山剿匪而死,齐煊虽未跟随,却仍有渎职之责。不过齐煊处境再艰难,明面上也是个王爷,更何况也没有证据表明赵恪是因他而死,所以渎职之责最多让这次举发私吞金矿的功劳被抵消,倒也不算大事。
再怎么查,赵恪都是自己上山,未受任何人的逼迫。说到底还是这位大少爷眼高手低,急功近利,最后因鲁莽付出了代价。他是自己找死,怪不得任何人。
只是经此一事,朝中原本还追着赵执攻讦的大臣不得不偃旗息鼓,甚至还要往赵家送丧礼,宽慰赵执节哀,据说赵恪的尸身都没找到,带回京的只有一个脑袋。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独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痛苦,皇帝赐了厚葬,又给吕家远在边城的子孙往内地提了提,算作安抚。
二月初八,齐煊启程回京。带回的除却许奉被害和金矿案的调查卷宗之外,还提了犯人吕鸿。
数日前,周幸再次约见他,道:“若要成大计,你那些留置于岭南的兵必须进京。”
“青鹰总数超过四千,并非小数目,要潜踪匿迹地进京谈何容易?”齐煊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虽然当初青鹰兵从西北调至岭南乃先帝的秘密行事,但这队兵马本就是齐煊的母族旧部,想要隐瞒齐宥等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数年间,齐宥不止一次找了理由想将青鹰兵调回西北,却因寻常将士无法在瘴疠之乡生存,且有朝中老臣多次劝阻,加之齐煊本人老实懂事,安分守己,皇帝才暂时作罢。
不过,就算齐宥因其他事焦头烂额,松懈了对青鹰部的盯防,也不会粗枝大叶到将这批兵马抛之脑后。即便齐煊已然窝囊至此,他的防备也从未放下。
周幸道:“岭南灾情严重,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死了不计其数的人,今逢开春,百姓若要求生,只能背井离乡,从灾地离开前往能活命的地方,哪怕只用一双脚,为求活路也会走过千山万水。”
齐煊听得心头沉重,长叹了一口气:“就算百姓要求生,那也是往水乡江南而去,岂会北上?”
周幸却问:“王爷,大齐的粮仓建于何地?”
齐煊经她一说,恍然大悟。大齐的粮仓主要建于京城、泠州、江南三地,其中京地的粮仓最为庞大,存百官俸米,万军粮饷。
岭南百姓以刀耕火种为生,寒灾的频发使多地长时间颗粒无收,已至穷途末路,难民离乡求生,尚有劳动力的人求温暖适宜的耕种之地,但多数凭借着一口气吊着命,易子而食,草地、树皮皆填腹中的人,求的是续命的那一口米,自然是哪里有粮食就去哪儿。
周幸说,春日已至,适逢上路,不日岭南便会有大批难民举步往京,就让青鹰兵分散数批假扮难民,混入那些庞大的队伍里。至于兵器,泠京的大运河横跨大齐南北,番邦朝贡、举国税收、多地造物都凭借船只运至京城,届时只要租赁商船,将兵器藏于船中,与那些造物一起运往京中便可。
周幸与他分头两路。她前往泠京解决商船运送武器的问题,而齐煊则回京,另有安排。
齐煊坐在马车里,只要周围一静下来,他就不可抑制地回忆起周幸对他说话时的模样。
她那双墨色轻浅的眼睛,平日里随和寡淡,只有在谈及正事的某个瞬间,才会让人窥出塞北疆野的凛冽:“篡位反贼罔恤民艰,致使大齐内忧外患,危如累卵,满朝文武百官苦昏君久矣,定有与王爷同心之人在等待时机,散为绵针,合则钢刀,我愿作刀柄廓清寰宇,将皇位归于正统,让大齐迎来一位明君。”
“只待王爷将吕鸿提至京城,于朝中当众揭发他当初在塞北当职时得授意扣押援兵军饷一事,为赫连将军荡涤污名,想必昔日散落的残部自会归营。”
她分明是赫连钦的女儿,但每每提及父亲时,都叫赫连将军,从不称“我爹”,似乎是为了忘却自己曾经的身份,天.衣无缝地做“周幸”。
起初他还对周幸笃定岭南百姓会往京逃亡这一猜测抱有怀疑,直到他刚入京的那一日得了南部传报,岭南的流民暴乱,聚沙成塔般发动了上京的大迁徙,数量庞大到地方官府难以应对,数十封折子传入朝中求助。
早朝时,百官因此事争论不休。一方主张开仓放粮,移民就粟等方法安抚流民,一方则主张严刑峻法,严查关津,防止流民聚众为盗,趁乱闹事。吵到后来甚至到了面红耳赤,相互讥讽的地步,比菜市场都乱。
齐煊站在百官之中,手里捏着吕鸿这桩近十年前的旧案,始终没有开口。
青鹰部远在岭南,而东宫旧党仍旧如散沙,他在京城处处受掣肘,刚死了一个严寿没多久,齐宥又派了新的人进王府,像是时时刻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表面上他是身着官服站在朝中的王爷,实则仍是一个被套住了脖子的囚徒,郸玉之行只掰正了他的脊骨,并未真正斩断他身上的枷锁。眼下他独身无援,孤掌难鸣,还不是亮刀的最好时机。齐煊再三考虑,认为此事不必完全听从周幸,于是将吕鸿一事按下未表,待早朝结束后,他进宫求见。
齐宥召集了朝中老臣正在议事。齐煊进去拜见,只说在郸玉审问吕鸿时,他受不住刑罚将所犯之事全部招供,其中便有当年他在边城听从命令扣押前往塞北的援军,致使赫连钦大败,从而丢失国土一事。
齐煊道:“罪人吕鸿,臣已押解回京,恐怕赫连钦当初战败之事另有蹊跷,还望皇上明察。”
他说完这话后,殿内寂静无比,竟无一人开口。齐煊不动声色地将殿内大臣一一观察,却见他们脸色虽变,但并非头一次听闻此事的惊愕,那眼角眉梢隐约流露的,更像是东窗事发的惶然。
他悚然一惊,瞬间冷汗直流,意识到这些老臣恐怕早就知道此事,或者,皆有参与。
自大齐建立起,赫连家戍守边疆,屡立战功,虽因身负蛮夷血脉受到排挤,但齐煊以为,“赫连家是大齐边境的一堵高墙”这件事,至少所有人心知肚明,而当初赫连钦被害也是奸臣所为,朝中众臣与天下百姓一样,被蒙蔽欺骗。
如今一看,却不尽然。他难以抑制地手脚发冷,抬眼望向齐宥,却见这位素来仁和亲切的皇叔此刻却神色漠然,淡淡道:“赫连钦的罪名是当初皇兄亲自下旨落定,如今你旧事重提,意指隐有冤情,岂非质疑皇兄的决断?一个小小县官不过是怕自己死到临头才到处攀咬,何以为信?岭王是郸玉查案奔波劳累,才断不明是非被其蒙骗,如今回了家就将手头上的事交由大理寺处理,好生歇息吧。”
齐煊被请出议事殿时,一身的惊汗仍未褪去,脑中不停地转,一会儿想的是方才殿中那些老臣的神色,一会儿想的是周幸在临别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哦对了,还有一事。”那日议事结束,周幸走至门边时又回头,笑着说,“若是皇上要王爷将郸玉查案的所有事包括吕鸿都交出去,王爷也不必抗争,顺应就是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
齐煊未多想,心道赫连将军蒙冤事关重大,绝非寻常事能比,若是他当着朝中百官提及此事,必会震动朝野。他率先举事要为赫连钦雪冤,皇帝断没有要他将此事交托的道理,理应让他带头调查,再分派大理寺与刑部两班人手协从。
只是那时齐煊还没有决定要在私下向皇帝禀明,到了两手空空的此刻,他才意识到周幸的那句话是处于何种用意。
周幸知道?她知道他于朝堂上揭发此桩旧案?还是知道朝中老臣包括齐宥在内,都对赫连钦的冤情早已知悉,并有参与的嫌疑?
“少主,若是岭王回京之后并未按照你说的做,该如何是好?”
莫惊秋站在院中收齐晾杆上的衣裳,忍不住向一旁的周幸问出心中疑虑。
周幸正躺在藤椅上轻摇。这是陆酌光的藤椅,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所以他回住处收拾东西时坚持要将此物带走。搬进医堂之后,这藤摇椅上就像是长了个周幸,不管何时看,她都躺在上面,惬意地摇。
已近黄昏,斜阳洒在地上,照出橘色的光影。周幸贪着阳光的最后一点暖意,跷着腿不停地晃,慢悠悠道:“他一定不会照我说的做。此人天性温良,不会这么尖锐的方式处理此事,若猜得不错,他应当会进宫与皇上私谈。”
说是天性温良,那是周幸用词温和,实则是说“软弱”也不为过。齐煊为人处世奉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君子之道,更何况他顾虑太多,生性谨慎,在朝堂将此事揭发,乃是悬崖边上走钢索,未到破釜沉舟之时,他不会与朝臣撕破脸。
莫惊秋观察她神色,疑问:“少主难道不希望他照做?”
周幸闭着眼,神情宁静得几乎是睡着的样子,橘红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给白玉般的皮肤染上霞光。她道:“齐煊要做天下共主,就绝不能是对人言听计从的提线木偶,他若没有自己的思量和决断,只会照别人的计划行事,将来即便坐上皇位,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将天下交于这种人手里,大齐必亡。”
四海的能人翻过千丈高山汇聚于朝堂,为君王出谋划策,尽心辅佐,因此君王可以是才能平庸之人。但若是君王没有自己的思考和自主决定的能力,对信任之人俯首帖耳,唯命是从,那才是天下的大祸。
莫惊秋撇了撇嘴,对齐煊很是看不上眼:“那万一他回京中后被威胁恐吓,害怕之下放弃了该怎么办?我看他窝囊那么多年,倘若骨子里还争口气,早就该反了。”
周幸笑起来:“早反?那他早就死啦!他最聪明的地方就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能把曾经金贵的骨头软下来,老老实实被拴着,否则他连活到今日的机会都没有。后脖子上悬了把刀,是条狗都得活得谨慎,更遑论人。”
莫惊秋暗自琢磨这些话,将晾晒的衣裳、被褥逐一收起来,转身时却发现周幸换了个姿势。她半侧躺在摇椅上,身体呈现出蜷缩的状态,右手掐住了左手腕,而左手的指尖在明显地颤抖着。
她的脸色算不上好,肩头也有抖动的幅度。莫惊秋忙上前,将她的手拿起来,果然触手一片冰凉,几乎感知不到温度。她为其号脉,愁苦道:“少主,师父新配了药方,你……”
“不必,入春了,过段时日就开始暖和,不妨事。”周幸将手抽回,嘀咕,“昨晚上睡觉时没留心,被子掉地上了,今夜我得用东西压住被角。”
她站起身,遥看了一眼天色,举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说着便转头往回走,路过陆酌光的卧房,见里面又是空的,不由疑问,“他去哪了?”
莫惊秋循声望去,嗤了声:“谁知道,他这几日都是深夜才归,身上一股子脂粉味,也不知是跑哪儿花天酒地了,平日里惯会装正经。”
周幸听闻,站在原地未动,眼睛看着陆酌光敞开的房门,随后疑惑地,缓慢地皱起了眉头。